孫英剛：一個歷史學家眼中的2024年電影

2024年是甲辰龍年。水庫封閉，火氣漸升，從傳統歷法上看是一個轉折的年份。這一年，不知道大家的感受如何。作為歷史學家，我感受到大家對宏大歷史敘事的拋棄，反烏托邦敘事成為通俗文化中一條潛流。短視頻快速興起，對電影和長劇造成沖擊。短劇主打逆襲、翻轉、重生，致力于快速提供情緒價值。如果幾分鐘就能把情緒價值拉滿，很多朋友可能會失去耐心在電影院坐上一兩個小時看一部電影。在信息快速流轉的時代，電影似乎要淪為前信息時代的老古董。但也正因如此，耐心看完一部電影，成為一種精神上的奢侈品。在電影（也包括書）中體會緩慢的美好，形成更加堅定系統的認知，這或許是今后很長一段時間電影能夠仍然繁榮的原因。

如何面對貪嗔癡

2024年有多部犯罪電影。科拉莉·法爾雅《某種物質》（豆瓣評分7.5）講述了一個關于容貌焦慮的故事。過氣明星伊麗莎白（黛米·摩爾飾）無法面對容顏逝去，注射黑市藥物“某種物質”制造出另一個自己（更加年輕漂亮）。“年華逝去”和“年輕貌美”的兩個人一個心理失衡，一個欲望爆棚，最后互相傷害，走向慘烈的結局。這部電影揭示了一個我們習以為常的社會現象：在男權世界中女性如何主導自己的身體。整形、化妝、美顏，除了對美的追求，也是女性爭奪社會資源和社會地位的手段。這部電影用極端的敘事，相當成功地諷刺了這一現象。美是不是自然而有的？康德認為美是純粹的，但布迪厄認為是社會結構造成的。什么樣的衣服是美的，什么樣的身材是美的？社會結構塑造了我們的價值觀和認同。

《某種物質》海報

尼蒂蘭·薩米納坦《因果報應》（豆瓣評分8.7）的敘事更加精巧，從講故事的角度來看，這部印度電影非常成功。不斷翻轉、穿插敘事，把懸疑感拉到很高的程度。通過這部電影，觀眾也看到了印度社會的種種問題，包括種姓制度、警察腐敗、性暴力等等。主人公叫馬哈拉吉（Maharaja），“Maharaja”是大王的意思，是偉大的君主。但是電影中他是一個理發師，在印度社會大概屬于首陀羅，處在社會的邊緣。導演這樣安排，就是為了彰顯一個普通人為了女兒（和正義？）可以做出多么偉大的事情。電影本身沒有糾結壞人行惡的原因，沒有絲毫白蓮花的濁氣。整部電影圍繞著“因果報應”展開。到最后的翻轉，觀眾和罪犯才會發現真相，回到了印度社會相信的“業力”——一切都有因果。

《因果報應》海報

黃精甫《周處除三害》（豆瓣評分8.1）透出反烏托邦的氣質，只不過到最后又被“招安”。雖然有點狗尾續貂，但也符合很多觀眾的期待。歷史上周處除三害的故事，大家已經耳熟能詳。他是西晉的大臣，是今天江蘇宜興人。據說年少時橫行鄉里，和猛虎、蛟龍并稱“三害”。后來周處幡然悔悟，殺死了猛虎和蛟龍，改邪歸正（殺死作惡的自己），被稱為“周處除三害”。至今《平西將軍周府君碑》還是宜興最為著名的文物之一，就是關于周處的。不過電影《周處除三害》中，作為周處化身的陳桂林并不是為了什么大義，而是得知自己身患絕癥之后，又發現自己在警方通緝名單中僅僅排名第三，于是想干掉排名高于他的兩位。他的出發點，既不是利他，也不是復仇，更像是為了尋找自身的價值和意義。

《周處除三害》海報

電影的英文名字叫《The Pig, the Snake, and the Pigeon》（豬、蛇、鴿）。這顯然受到了佛教的影響。豬、蛇、鴿分別對應貪、嗔、癡。豬愚癡無明，代表癡，象征電影主人公陳桂林；蛇嗔恚無忍，象征暴虐乖戾的香港仔；鴿貪婪無度，代表貪，象征操縱邪教、玩弄蒼生的林祿和（尊者）。按照通緝榜排名，正好是由低到高：第三名陳桂林、第二名香港仔、第一名林祿和。在藏傳佛教輪回圖中，就是用豬、蛇、鴿三種動物對應癡嗔貪三毒。佛教認為眾生皆苦，苦的源頭是貪嗔癡。一旦起心動念，就會有煩惱。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六度集經》中有鴿王和鴿群的故事，尊者和信徒就如鴿王和鴿群。

《周處除三害》劇照

《周處除三害》從主人公陳桂林尋找自己意義開始。他要干掉排名比他高的兩個人，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留下自己的名號。紅塵滾滾，因果循環，人就在欲念中沉浮。他要殺掉兩人，只不過是一個亡命之徒對自己人生精致的最后執念。當他殺香港仔時，后者問為什么，他指了指自己的眉骨——理發時香港仔弄傷了他的眉骨。香港仔性格乖戾、喜怒無常，最后被殺時，也得到了一個無厘頭的理由。陳桂林從殺香港仔，到殺尊者林祿和，都充滿了對烏托邦主義和偽善的強烈諷刺。在殺榜首尊者那幕戲中，排名第三的陳桂林被忽悠慘了。尊者打造的邪教，連兇狠如陳桂林都上當了。最后陳桂林幡然醒悟后，用受潮的手槍對著尊者開槍。說給他九次機會，在第三槍的時候手槍不再卡殼，擊斃了尊者。他殺尊者的理由，這次多了一層意義：玩弄蒼生。

《周處除三害》劇照

最令人震撼的橋段，發生在陳桂林殺死尊者后轉身離開，邪教教徒們再次唱起修行之歌。教主被殺了，按說教徒自由了。但是對于愚昧的靈魂來說，面對自由意味著承擔現實的殘酷和責任。他們需要一個尊者，寄托自己的軟弱靈魂，墮落為幫兇。這一點在殺死香港仔的時候就發生過。他對程小美說，你自由了。但是實際上程小美想的是跟他走——她跟強者走，除此外她不知道怎么面對世界。陳桂林沒有做白蓮花，他拿起槍開始對邪教教徒進行行刑式處決。面對愚昧邪惡的大眾，不再心懷一絲慈悲。

反烏托邦

餃子《哪吒之魔童鬧海》（豆瓣評分8.4）從上一部的個人成長之路轉變為反強權反體制之路。通過對傳統神話的大膽解構，昔日莊嚴的玉虛宮成為了邪惡的淵藪，仙風道骨的無量仙尊實際是邪惡的偽君子——又是一場烏托邦騙局。用敖丙的話說，就是“自詡照世明燈，干的卻是恃強凌弱禍亂人間的勾當”。為什么闡教的構建的價值被廣泛認同，一個原因是“人心的成見是一座大山”。仙是仙、妖是妖的二元對立世界觀將以玉虛宮為首的仙捧到最高層，妖作為對立面被打成帶有原罪的最底層。就連哪吒，都是有原罪的妖，需要通過考核改變身份躋身仙界。但是這個考核或者社會流動機制，是掌握在玉虛宮和無量仙尊手里的。比如哪吒考核的三關，分別是去土肥坡收復土撥鼠、摧毀申有道的訓練營和收復愛臭美的石磯娘娘。有觀眾形象地總結：砸了一處難民食堂，端了一個民辦學校，抓了一個資深宅女。做這些事情背后的原因，是用妖來煉仙丹，提升無量仙尊和玉虛宮弟子的實力。

《哪吒之魔童鬧海》海報

最能反映這部電影精髓的不是哪吒，而是申公豹（以及父親申有道和弟弟申小豹）。申有道像一個兢兢業業、一身正氣的鄉村教師，他組織的考仙學校，是希望把小妖們培養成仙。他最驕傲的就是他的兒子申公豹是七山五嶺第一個躋身玉虛宮弟子的孩子。當不知真相的哪吒和來玉虛宮弟子們砸場子的時候，他就像一個正常的老父親，向自己兒子單位的同事們致禮。申公豹是典型的小鎮做題家，他自己深知，他能被玉虛宮接納，是因為他為無量仙尊做了很多黑活兒。申公豹們希望通過投名狀被玉虛宮接受，正如海底妖獸們希望能眾生平等。這些都是希望沖突強權和階層緊固的努力。到了哪吒身上，這種反烏托邦精神以最強烈的方式迸發了——哪吒喊出了“什么仙？老子是妖”。他不再追求成仙，他是妖，是媽媽的兒子。相反，無量仙尊、仙鶴、仙鹿，雖然頂著仙的名頭，卻做著最邪惡的事情。

那只混元鼎，是將三界眾生煉制成能量（丹藥）的裝置。搭配捕妖隊四處劫掠，儼然一種世界霸權的模樣。這也難怪有的觀眾從中讀出了當代地緣政治的寓言。所謂飛升只不過是高級打工人的簽證。“好白好白的宮殿”，混元鼎上鏤刻的美元圖案的，都讓觀眾容易聯想到反帝斗爭。我們不知道導演是不是在呈現一個新時代的讖言，但是我們明顯感受到了破除烏托邦神話重構世界的意味。

《哪吒之魔童鬧海》劇照

人生旅途

我們習慣于以宏大歷史敘事度量研究對象，卻對個人的悲歡離合缺乏同情。布拉迪·科貝特《粗野派》（豆瓣評分7.2）把目光投向了二戰后歐洲和美國權勢的轉移。作為人類工業化的發源地和曾經的文明中心，隨著二戰落幕，它的榮光被新興的美國取代。原先在歐洲有顯赫成就的人，來到新大陸，不被認可甚至需要從頭再來。主人公是幸運的，他沒有徹底沉淪，而是又找回了自己的認同。富有藝術才華的東歐猶太難民拉斯洛·托斯曾經在舊大陸享有盛譽。二戰中逃難來到美國，掙扎求生。為富翁范布倫設計的書房，因為理念太過先進，而遭到粗野的范布倫的辱罵，甚至拒絕付錢。雖然震驚于在美國契約可以隨意撕毀，拉斯洛·托斯貧困交加甚至去挖煤。最后因為書房被贊揚，范布倫又把他請回來修建一座天主教堂。拉斯洛的妻子在納粹集中營飽受折磨后來到美國。第一次和范布倫聚餐，范布倫就嫉妒像拉斯洛這樣的人，居然有一位牛津畢業的太太。但是拉斯洛的妻子在美國不能再報道外交事務，只能報道口紅。整部電影既是猶太人在新大陸艱難求生的史詩，同時也滲透著歐洲文化沒落的無奈。這部影片有些不合時宜，似乎仍在販賣猶太人的苦難史，考慮到以色列和猶太人在國際政治經濟版圖中的位置越來越遭到質疑。

《粗野派》海報

邵藝輝《好東西》（豆瓣評分8.9）將目光落在女性身上。我很不愿意將其稱為女性主義電影，讓人錯覺邵藝輝熱衷于吃女權主義紅利。這部電影對男性沒有表現出強烈的敵意，也沒有一個象征男權的壓迫形象出現在銀幕上，電影呈現的是一個有點純粹又有點理想的女性世界。在這個世界里，女性是占主導地位的。主人公是一位離異的單身媽媽、一位缺愛的未婚女性和一位小學生，她們都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著。男性是作為配角出現的。比如趙又廷飾演的前夫，離婚的原因是不愿意做家庭主夫。雖然我懷疑這些男性是不是真的有自覺的女權意識，比如兩個男性對話說：“我們有原罪，我們占了性別紅利的好處。”有這種自覺并且愿意掛在嘴上的男性，恐怕現實中不太好找。女主角們多次說“男人可好玩了”，雖然輕松自然，但是似乎只是跟男性換了身份，矯枉過正地試圖把男性物化和工具化。

《好東西》海報

除了《好東西》，尹麗川《出走的決心》（豆瓣評分8.8分）也是本年度的女性主義電影。兩部影片都獲得了很高的豆瓣評分。后者更加直面了萬千中年婦女的生活困境。這部電影是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2020年，56歲的河南女人蘇敏獨自上路，自駕游遍大江南北。她終日勞作，為丈夫、為女兒、為孫輩，洗衣做飯撫養孩子。當她有一天終于攢到自己的一部車，學會了開車，她決心做回自己，以自己愿意的方式度過一生，或者至少一段時光。這部現實主義女性電影非常成功地把大家日常所見的生活搬上了銀幕。作為男權代表的姜武，部分承擔了女性沉悶痛苦生活的責任。這部電影，或許更適合男性觀看。

《出走的決心》海報

巴勃羅·貝格爾《機器人之夢》（豆瓣評分9.1）用無聲的動畫講述了“人生是一段一段的旅途”。孤獨的狗和生銹的機器人相遇，相伴相依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后來在沙灘上出了意外，機器人被困在沙灘，而沙灘只能到第二年才能再打開。兩人各有奇遇。經過多年后再次相逢，兩人無言。但隨著熟悉的音樂，機器人跳起了之前屬于兩個人的舞蹈。雖然沒有一句臺詞，但是我們卻看到了陪伴、離別、重逢。可能錯過和遺憾才是人生的主旋律，就像宮崎駿動畫片里說的那樣：“人生就是一列開往墳墓的列車，路途上會有很多站，很難有人可以自始至終陪著你走完。當陪你的人要下車時，即使不舍也該心存感激，然后揮手道別。”

《機器人之夢》海報

這一年動畫片繼續呈現出魅力。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飛速發展，沒有明星也可以拍出最好的電影。但是2024年的最佳電影，我愿意給《周處除三害》。

《周處除三害》海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