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那張薄薄的紙飄到陳雅婷面前時，房間里的舊掛鐘正好敲了七下。
父親鄭火生的手指按在紙上，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
哥哥馬俊楠坐在對面，眼睛盯著紙上那串?dāng)?shù)字，喉嚨動了動。
母親謝淑燕縮在廚房門口，手里攥著抹布，指節(jié)也是白的。
陳雅婷看著自己面前那張紙。
2后面跟著四個零。
她的視線越過這個數(shù)字，看向父親。
鄭火生避開她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婷婷啊，你哥那份是628萬。家里就這些了。”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陳雅婷拿起那張紙，對折，再對折，放進包里。
她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我去趕末班車。”她說。
鄭火生突然站起來，動作太急，碰倒了桌上的搪瓷缸子。
茶水潑了一桌。
“等等！”他聲音發(fā)緊，“婷婷你別走！事兒還沒說完呢！”
陳雅婷停在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母親開始小聲啜泣。
馬俊楠看看父親，又看看妹妹，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鄭火生繞過桌子走過來，腳步有些踉蹌。
他拉住陳雅婷的胳膊，手指冰涼。
“你……你人脈廣，”他語速很快，“還得給你哥在你們大城市安排個好工作。你認(rèn)識那么多老板，找個年薪……不能低于一百萬的！”
陳雅婷慢慢轉(zhuǎn)過身。
她看著父親的臉。
那張臉上有焦急，有理所當(dāng)然，還有她看不懂的、深藏的什么東西。
“憑什么？”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陌生。
母親的哭聲大了起來。
01
手機震動第五次的時候，陳雅婷才從一堆報表里抬起頭。
辦公室只剩她一個人了。
落地窗外，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流動的光河。對面寫字樓還有幾層亮著，像懸在夜里的格子。
她揉了揉眉心，接通電話。
“媽。”
“婷婷啊，”謝淑燕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縣城夜晚特有的安靜，“睡了嗎？”
“還在加班。”陳雅婷看了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十一點二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個周末……你回來一趟吧。”
“上周不是剛回去過嗎？”陳雅婷端起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澀在舌尖漫開。
“有事要商量。”母親的聲音更低了些，“你爸說，全家都得在。”
“什么事？”
“你回來再說。”謝淑燕頓了頓，“婷婷，一定回來啊。”
電話掛斷了。
陳雅婷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黑下去的屏幕看了會兒。
上次母親用這種語氣說話，還是五年前奶奶去世的時候。
她關(guān)掉電腦，收拾東西。
電梯從三十八層緩緩下降，鏡面墻壁映出她疲憊的臉。襯衫領(lǐng)口有些皺，眼下的淡青色遮瑕膏快要蓋不住了。
地下車庫空曠陰冷。
車子啟動時，車載屏幕自動連接手機，繼續(xù)播放下午沒聽完的行業(yè)簡報。機械的女聲在密閉空間里回蕩，講著并購案和市場份額。
陳雅婷關(guān)掉音頻。
安靜突如其來。
她想起上周回家時，父親鄭火生坐在客廳舊沙發(fā)上看電視。電視聲音開得很大，播著抗日神劇。他見她進門，眼睛沒離開屏幕，只是抬了抬下巴。
“回來了。”
“嗯。”
“吃飯沒？”
“路上吃了。”
對話到此為止。
母親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面粉，說要給她包韭菜餃子。她說不餓，母親還是進了廚房，和面剁餡的聲音隔著門傳出來，一下一下，很用力。
哥哥馬俊楠那天不在家。
母親說他跟朋友去省城看項目了，想合伙開個農(nóng)家樂。
陳雅婷沒問需要投多少錢，也沒問可行性報告有沒有做。問了也白問。這些年哥哥看過的“項目”能寫滿一本黃頁，最后都成了父親存折上減少的數(shù)字。
紅燈。
陳雅婷踩下剎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
后視鏡里，她的眼睛在街燈照射下顯得很平靜。
太平靜了，像結(jié)了一層薄冰的湖面。
綠燈亮起。
車子匯入夜晚的車流，朝著租住的高檔小區(qū)駛?cè)ァＤ鞘撬米约簰甑腻X租的，兩居室，月租八千五。父親去過一次，在電梯里小聲說“這得花多少錢”，之后再沒來過。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助理發(fā)來的消息：“陳總，明早九點與徐董的會議材料已發(fā)您郵箱。”
陳雅婷回了兩個字：“收到。”
她停好車，走進電梯，刷了門禁卡。
樓道里鋪著厚地毯，腳步聲被吸收得干干凈凈。隔壁鄰居家門口放著兩袋垃圾，應(yīng)該是明天早上才扔。生活在這種地方的人都很忙，忙到?jīng)]時間按時扔垃圾。
開門，開燈。
玄關(guān)的感應(yīng)燈亮起，柔和的光線灑在光潔的木地板上。
她踢掉高跟鞋，赤腳走到客廳，給自己倒了杯水。
周末要回家。
全家都得在。
她仰頭喝完那杯水，喉嚨動了動。
02
縣城的長途汽車站還是老樣子。
水泥地面有裂縫，裂縫里長著頑強的雜草。候車室的天花板漏水，地上放著幾個紅色塑料桶。空氣里有泡面味、汗味，還有某種難以形容的陳舊氣息。
陳雅婷拉著一個小型行李箱走出來。
陽光很刺眼，她瞇了瞇眼。
門口停著幾輛破舊的出租車，司機靠在車門上抽煙，見她出來，立刻有人迎上來。
“妹子，去哪？”
“不用，有人接。”
她走到樹蔭下，拿出手機。
母親說哥哥會來接她。上周電話里，馬俊楠的聲音聽起來興致很高，說買了新車，正好讓她看看。
等了二十分鐘，沒見到人。
陳雅婷撥通哥哥的電話。
響到第七聲才接。
“婷婷啊！”馬俊楠的聲音混雜著嘈雜的背景音，“你到了？哎呀我在縣東頭這邊，老張非要拉我看他的養(yǎng)殖場……這樣，你自己打個車回來，車費哥給你報！”
電話掛了。
陳雅婷把手機放回口袋，走到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司機是個中年女人，很健談。
“聽口音不像本地人啊。”
“就是本地的。”
“喲，那是在外面發(fā)展得好！一看就是大城市回來的。”
陳雅婷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街邊的店鋪換了一批招牌，但格局沒變。那家她小學(xué)時常去的文具店還在，櫥窗里擺著劣質(zhì)玩具和筆記本。
車子拐進一條窄街。
兩邊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樓，外墻斑駁，空調(diào)外機掛得密密麻麻。樓下停滿電動車和自行車，晾衣桿從窗戶伸出來，掛著的衣服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
到地方了。
陳雅婷付錢下車，從后備箱拿出行李箱。
司機探頭出來：“姑娘，這樓有些年頭了啊。”
“你住這兒？”
“我爸媽住這兒。”
司機點點頭，開車走了。輪胎碾過坑洼的水泥路面，濺起一點積水。
陳雅婷抬頭看向四樓那個窗戶。
晾著一件父親的深藍(lán)色工裝外套，袖口已經(jīng)洗得發(fā)白。
她拎著箱子上樓。
樓道里堆著雜物：廢棄的自行車，裝舊書的紙箱，幾盆半死不活的綠蘿。墻上貼滿小廣告，通下水道的，修空調(diào)的，開鎖的。層層疊疊，像牛皮癬。
走到四樓，門虛掩著。
她推門進去。
客廳里，父親鄭火生坐在老位置看電視。還是那部抗日神劇，音量依然很大。他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你哥呢？”
“說是有事，讓我自己打車。”
鄭火生皺了皺眉，拿起遙控器調(diào)小音量。“這小子，說好去接你的。”
陳雅婷把行李箱靠墻放好。
母親謝淑燕從廚房跑出來，圍裙上果然又沾著面粉。
“婷婷！怎么不打個電話讓你爸下去幫你拎箱子！”
“不重。”
“餓不餓？媽給你包了餃子，韭菜雞蛋的，你最愛吃的。”
“在車上吃了點。”
“車上那哪能算飯。”母親搓著手，“你先歇會兒，馬上就下鍋。”
母親回到廚房，很快傳來燒水的聲音。
陳雅婷坐到沙發(fā)上，和父親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電視里，八路軍正在埋地雷。鄭火生看得很認(rèn)真，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跟著劇情節(jié)奏。
“最近工作怎么樣？”他突然問，眼睛沒離開屏幕。
“還行。”
“工資……沒降吧？”
“沒。”
“那就好。”鄭火生頓了頓，“現(xiàn)在經(jīng)濟不景氣，好多廠子都倒了。你那個公司……叫什么來著？”
“盛華。”
“對，盛華。還能撐得住吧？”
“撐得住。”
鄭火生點點頭，不再說話。
水開了，母親在廚房喊：“老鄭，來幫忙端餃子！”
父親起身去了廚房。
陳雅婷靠在沙發(fā)背上，閉上眼睛。
客廳里有熟悉的霉味，混雜著廚房飄來的油煙味。這是她長大的地方，每一個角落都刻在記憶里。可每次回來，都像走進一個陌生的房間。
門突然被推開。
馬俊楠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進來，手里晃著車鑰匙。
“婷婷到了啊！哎呀對不住對不住，老張那養(yǎng)殖場非拉著我看，說讓我投資入股……”
他走到沙發(fā)邊坐下，身上有煙味和酒氣。
“你看我這新車鑰匙，比亞迪，全款！”他把鑰匙拍在茶幾上，“爸說了，男人就得有輛車，出門辦事才方便。”
陳雅婷睜開眼睛。
“農(nóng)家樂項目呢？”她問。
馬俊楠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個啊……還在考察。老張這養(yǎng)殖場不錯，我尋思著，要不轉(zhuǎn)型做生態(tài)農(nóng)業(yè)……”
廚房里傳出母親的聲音：“楠楠回來了？快洗手準(zhǔn)備吃飯！”
馬俊楠站起來，拍了拍妹妹的肩膀。
“待會兒飯桌上說，哥有個新想法，你幫我參謀參謀。”
他朝廚房走去，腳步聲很重。
陳雅婷坐在原地沒動。
電視里的地雷炸了，轟隆一聲，火光沖天。
03
餃子端上桌，冒著熱氣。
母親擺了四副碗筷，又拿出一碟蒜泥，一碟醋。父親開了瓶白酒，給自己和兒子各倒了一小杯。
“婷婷也喝點？”馬俊楠問。
“不了，開車。”
“對，待會兒你還得回省城。”馬俊楠舉起酒杯，“來，爸，我敬您。”
父子倆碰杯，抿了一口。
陳雅婷夾了個餃子，慢慢吃著。確實是韭菜雞蛋餡，母親的手藝二十年沒變，咸淡適中，皮薄餡大。
“婷婷啊，”馬俊楠又開口了，“你們公司……是做建材的吧？”
“那認(rèn)識不少開發(fā)商？”
“認(rèn)識一些。”
馬俊楠眼睛亮了亮，身子往前傾。“是這樣，老張那養(yǎng)殖場位置特別好，離規(guī)劃中的旅游公路就兩公里。我琢磨著，要是能拉個開發(fā)商過去，搞個度假村……”
“養(yǎng)殖場多大面積？”陳雅婷打斷他。
“三十畝……不，五十畝左右。”
“有產(chǎn)權(quán)證明嗎？”
“這個……”馬俊楠撓撓頭，“老張說正在辦。”
“規(guī)劃中的旅游公路，有正式文件嗎？”
“縣里都這么傳……”
陳雅婷放下筷子。“哥，你說的這些都沒有落地。”
“所以需要人脈啊！”馬俊楠聲音提高，“你認(rèn)識那么多大老板，引薦一下，剩下的事哥自己談！”
父親鄭火生夾了顆花生米，嚼了嚼。
“婷婷，你哥說得對。你現(xiàn)在在大城市，認(rèn)識的人多，能幫就幫一把。”
母親低頭吃餃子，沒說話。
“開發(fā)商投資要看回報率，”陳雅婷說，“沒有產(chǎn)權(quán)，沒有規(guī)劃文件，連可行性報告都沒有，沒人會投錢。”
馬俊楠臉色沉下來。
“你就是不想幫。”
“我是告訴你現(xiàn)實。”
“現(xiàn)實就是你混好了，瞧不起家里人了。”馬俊楠把酒杯重重放下，“爸，您看她這態(tài)度。”
鄭火生看看兒子，又看看女兒。
“婷婷，話也不能這么說。你哥有想法是好事，做妹妹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陳雅婷沒接話。
飯桌上安靜下來，只有咀嚼的聲音。
電視還開著，抗日劇進入廣告時間，推銷一款老年手機，聲音巨大。
母親起身去關(guān)了電視。
回座位時，她小聲說：“婷婷，你哥也是想干點事……”
“他想干的事太多了。”陳雅婷說，“開餐館，賣茶葉，倒騰二手車，現(xiàn)在又是養(yǎng)殖場。每次都說穩(wěn)賺，每次都要爸貼錢。”
馬俊楠“嚯”地站起來。
“陳雅婷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你三十四歲了，該腳踏實地了。”
“我怎么不腳踏實地了？我這不是在找項目嗎？！”
“用爸的養(yǎng)老錢找項目？”
“那是爸愿意給我！”馬俊楠臉漲紅了，“爸說了，他的錢就是我的錢！”
鄭火生咳嗽一聲。
“行了，都少說兩句。吃飯。”
馬俊楠瞪著妹妹，胸口起伏。過了一會兒，他坐下，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母親又快要哭了，眼眶紅紅的。
陳雅婷看著碗里剩下的兩個餃子，突然沒了胃口。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張飯桌。
她拿到重點高中的錄取通知書，父親看了一眼，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
那天晚上，母親偷偷塞給她五百塊錢，說是從買菜錢里省下來的，讓她買參考書。
“婷婷，”鄭火生又開口了，語氣緩和了些，“你在大城市……認(rèn)不認(rèn)識什么特別大的老板？就是那種，一句話能辦很多事的。”
陳雅婷抬起頭。
“比如？”
“比如……什么集團董事長之類的。”鄭火生眼神飄忽，“你哥要是能有這種關(guān)系，以后做什么都方便。”
“我不認(rèn)識那種級別的人。”
“那你公司老板呢？”
“徐董很忙，我不方便為私事打擾他。”
鄭火生點點頭，沒再追問。
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若有所思。
馬俊楠又給自己倒了杯酒，喝得很猛。
母親站起來收拾碗筷，動作輕輕的，怕驚擾什么。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遠(yuǎn)處傳來麻將牌碰撞的聲音，還有誰家孩子在哭。
這個縣城很小，小到一點動靜就能傳遍整條街。
陳雅婷知道，父親剛才的問題不是隨口問的。
他在試探什么。
而她暫時還不知道，那個“什么”到底是什么。
04
夜里十一點，陳雅婷躺在床上。
這是她從小睡的房間，不到十平米。書桌還是初中時用的，桌面有劃痕和圓珠筆印。墻上貼著泛黃的世界地圖，角落里卷了邊。
她沒開燈，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客廳里還有動靜。
父母房間的門關(guān)著，但說話聲還是透過薄薄的門板傳過來。一開始是低聲交談，后來聲音高了些，再后來，母親開始哭。
陳雅婷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你就非得這樣嗎？”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
父親說了什么，聽不清。
“婷婷也是你女兒啊……”
“我知道她是我女兒！”父親的聲音突然清晰起來，壓著怒火，“所以當(dāng)初才那么安排！不然能有她的今天？”
“可你答應(yīng)過我的……”
“我答應(yīng)的是讓楠楠過得好！”父親的聲音在發(fā)抖，“丫頭有本事，自己能闖。楠楠不行，他得有人托著！”
母親哭得更厲害了，是那種壓抑的、悶在枕頭里的哭聲。
陳雅婷坐起來。
黑暗中，她的呼吸很輕。
“當(dāng)初說好的，”父親的聲音又低下去，但每個字都像錘子砸進她耳朵里，“丫頭就該補償楠楠。這是她欠他的。”
門外的爭吵停了。
只剩下母親斷斷續(xù)續(xù)的啜泣。
陳雅婷慢慢躺回去，手放在胸口，能感覺到心臟在跳。一下，一下，很有力，也很疼。
補償？
她欠哥哥什么？
記憶像翻開的舊相冊，一頁頁閃過。
小學(xué)時，哥哥想要新書包，她就要用表姐的舊書包。
初中時，哥哥去網(wǎng)吧的錢，是從她的伙食費里扣的。
高中住校，她一周只有五十塊錢，哥哥卻總有新球鞋。
這些她都不計較。
因為母親偷偷跟她說：“婷婷，你是女孩子，以后嫁人了就有好日子了。你哥是男孩子，他得成家立業(yè)，爸媽得多為他打算。”
她信了。
所以她拼命讀書，拼命工作，想證明女孩子也能靠自己過得好。
可現(xiàn)在父親說，她欠哥哥的。
欠什么？
陳雅婷閉上眼睛，手指攥緊了被單。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走向廚房。接著是倒水的聲音，母親還在小聲抽泣。
她想起明天還要回省城，下午有個重要會議。行李箱里裝著準(zhǔn)備好的材料，電腦里還有沒做完的方案。她的生活在那里，在這個縣城之外。
可這個家，總有什么東西拽著她。
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系在腳踝上。
凌晨一點，整棟樓都安靜下來。
陳雅婷還是沒睡著。
她起身，輕輕打開房門。
客廳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從陽臺照進來，在地上投出窗格的影子。父母房間的門縫下，沒有燈光。
廚房那邊有動靜。
她走過去，看見母親坐在小凳子上，背對著門，肩膀微微聳動。
謝淑燕猛地回頭，慌亂地擦眼睛。
“婷婷……怎么還沒睡？”
“睡不著。”陳雅婷走到她身邊，靠著冰箱，“您也是。”
母親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月光照在她花白的頭發(fā)上，像撒了一層鹽。
“媽，”陳雅婷輕聲問，“爸說的‘補償’，是什么意思？”
謝淑燕的身體僵住了。
“什么補償……你聽錯了。”
“我聽得清清楚楚。”
廚房里只有冰箱低沉的運轉(zhuǎn)聲。
過了很久，母親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婷婷，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我想知道。”
謝淑燕抬起頭，月光下，她的臉蒼老而疲憊。
“你爸他……有他的苦衷。”
“什么苦衷，需要我補償哥哥？”
母親不說話了，只是哭。不是剛才那種壓抑的哭，而是無聲地流淚，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膝蓋上。
陳雅婷遞過去一張紙巾。
母親接過，擦了擦臉，卻沒擦干凈。
“周末……周末你就知道了。”她站起來，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你爸說，周末開家庭會議，把事情都說清楚。”
“分家的事。”
謝淑燕說完這句，逃也似的回了房間。
廚房里只剩下陳雅婷一個人。
她站在月光里，看著窗外熟悉的院子。那棵老槐樹還在，她小時候常在樹下寫作業(yè)。樹蔭濃密，夏天很涼快。
分家。
這個詞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水面。
她忽然明白父親為什么問起她認(rèn)識哪些老板，為什么哥哥突然熱情地要她“參謀項目”。
也明白了那通電話里，母親欲言又止的語氣。
窗外的槐樹在風(fēng)里搖晃枝葉，影子投在地上，張牙舞爪。
05
第二天早上，陳雅婷起得很早。
母親已經(jīng)在廚房忙活了，鍋里熬著小米粥，咕嘟咕嘟響。見她出來，謝淑燕擠出一個笑容。
“醒了？粥馬上好。”
“我爸呢？”
“下樓鍛煉去了。”母親攪著粥，“你哥還在睡。”
陳雅婷去衛(wèi)生間洗漱。鏡子里的自己眼下一片青黑，她接冷水拍了拍臉。
回到客廳時，父親剛好進門。
鄭火生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色運動衫，額頭有汗。看見她，點了點頭。
“起了？”
“今天回省城？”
“下午走。”
鄭火生沒再說什么，去衛(wèi)生間擦了把臉，然后坐在餐桌旁等早飯。
氣氛很沉悶。
母親端上粥和咸菜，還有昨晚剩下的餃子，煎得金黃。
“楠楠不起來吃？”鄭火生問。
“讓他睡吧，昨晚喝多了。”
父子倆昨晚后來又喝了酒，陳雅婷睡前聽見他們在客廳說話，聲音含糊，夾雜著嘆息。
她低頭喝粥，小米熬得很爛，入口溫?zé)帷?/p>
鄭火生突然說：“周末回來，把時間空出來。”
“這次……很重要。”
父親避開她的目光，夾了塊咸菜，嚼得很用力。
“你媽跟你說了吧，分家的事。”
“說了。”
“家里就這點東西，”鄭火生放下筷子，“我跟你媽商量過了，趁我們還清醒，把事辦了，省得以后麻煩。”
“我不需要家里的東西。”
“需不需要是你的事，給不給是我的事。”父親語氣硬起來，“這個家，我說了算。”
母親小聲說：“老鄭，好好說話……”
“我怎么沒好好說話？”鄭火生提高了音量，“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自古以來，家產(chǎn)怎么分，有定數(shù)！”
陳雅婷放下碗。
“什么定數(shù)？”
“兒子繼承家業(yè)，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鄭火生看著她，“這道理你不懂？”
“我懂。”陳雅婷說，“但我不接受。”
“你接不接受都得接受！”
“那您還問我意見干什么？”
鄭火生被噎住了，臉漲得發(fā)紅。
母親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大清早的吵什么……婷婷，粥還熱，再喝點。”
陳雅婷站起來。
“我飽了。”
她回到自己房間，關(guān)上門。
背靠著門板，能聽見客廳里父親壓抑的怒聲和母親低聲的勸慰。那些聲音隔著門板，變得模糊不清。
她從包里拿出電腦，開機。
郵箱里堆滿了未讀郵件。助理發(fā)來了會議紀(jì)要，市場部提交了季度報告，還有徐董秘書發(fā)來的下周行程安排。她的世界在那里運轉(zhuǎn)，高效、有序、冰冷。
可在這個房間里，她依然是那個不被重視的女兒。
中午時分，馬俊楠才晃晃悠悠地起床。
眼睛浮腫，身上酒氣還沒散盡。看見陳雅婷在收拾行李，他打了個哈欠。
“這就走？”
“下午有事。”
“周末一定回來啊。”馬俊楠抓了抓頭發(fā)，“爸說有大事宣布。”
“知道了。”
馬俊楠湊過來，壓低聲音：“婷婷，昨天哥態(tài)度不好，你別往心里去。主要是最近壓力大，項目一直沒進展……”
“養(yǎng)殖場的事，我建議你別投。”
“為什么？老張說得挺好的……”
“他說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查證過沒有。”陳雅婷拉上行李箱拉鏈，“產(chǎn)權(quán)、規(guī)劃、市場、風(fēng)險，這些你都不清楚。”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
“我盼你好，才跟你說實話。”
“實話就是你瞧不起我。”馬俊楠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周末回來，你看爸怎么說。他說了，這次一定讓我翻身。”
說完，他趿拉著拖鞋去了廚房。
陳雅婷拎起行李箱，走到客廳。
母親從廚房追出來，手里拿著個布包。
“婷婷，等等。”
她拉著女兒走到陽臺，背對著客廳，從布包里掏出一個小紅本。
是個存折。
“媽就這點私房錢，”謝淑燕聲音很輕，手指顫抖著把存折塞進女兒手里，“三萬多，你拿著。別讓你爸知道……”
“媽，我不要。”
“拿著！”母親按住她的手，眼圈紅了，“周末……周末你爸要說的話，媽攔不住。這錢你拿著，媽心里好受點。”
陳雅婷看著手里的存折。
封皮已經(jīng)磨損，邊角發(fā)毛。翻開，第一筆存款是八年前，五百塊。最近一筆是上個月，兩百。存款人簽名是謝淑燕，字跡歪歪扭扭。
這是母親從牙縫里省出來的。
“淑燕！”
鄭火生的聲音突然響起。
母女倆同時轉(zhuǎn)身。
父親站在陽臺門口，臉色鐵青，盯著謝淑燕手里的布包，還有陳雅婷手中的存折。
“你在干什么？”
“我……”母親手足無措。
鄭火生大步走過來，一把奪過存折，翻開看了一眼，額頭青筋暴起。
“誰讓你動這錢的？！”
“這是我自己的……”
“你的？這個家里，什么不是我的？！”鄭火生聲音震得陽臺玻璃嗡嗡響，“我還沒死呢，就開始偷偷摸摸分東西了？！”
馬俊楠從廚房探出頭：“爸，怎么了？”
“回屋去！”
馬俊楠縮回頭，但沒走遠(yuǎn)，在門后偷聽。
鄭火生把存折摔在謝淑燕懷里。
“收起來！周末家庭會議，該分的我會分，不該分的，一分都不能動！”
母親低著頭，眼淚掉在存折封皮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陳雅婷靜靜看著父親。
鄭火生喘著粗氣，胸口起伏。對上女兒的目光，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揮揮手。
“你走吧，不是要趕車嗎？”
陳雅婷拎起行李箱，從父親身邊走過。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還站在陽臺，背微微佝僂，像一株被風(fēng)吹彎的蘆葦。父親背對著她，望向窗外，肩膀繃得很緊。
馬俊楠從廚房門后閃出來，朝她使眼色，用口型說：“周末見。”
門關(guān)上了。
樓道里的霉味撲面而來。
陳雅婷一步一步走下樓梯，行李箱的輪子磕在臺階上，發(fā)出單調(diào)的聲響。
三樓、二樓、一樓。
走出單元門，陽光刺眼。
她站在樓下，抬頭看向四樓那個窗戶。
窗簾拉著，看不見里面。
但她知道，父親一定站在窗簾后面，看著她離開。
就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去省城上大學(xué)那天。
那天父親也說：“走吧，不是要趕車嗎？”
然后在她轉(zhuǎn)身后，偷偷抹了把眼睛。
只是這一次，陳雅婷不確定，父親是否還會為她流淚。
她拉著行李箱走出小區(qū)，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車子啟動時，手機震動。
是助理發(fā)來的消息：“陳總，徐董問您下午三點能否提前到公司，有事商議。”
陳雅婷回復(fù)：“可以。”
車窗外，熟悉的街景飛快后退。
這個她長大的小縣城，正在離她遠(yuǎn)去。
而周末要回來的那個家，等待她的又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必須知道。
06
周末下午，陳雅婷開車回到縣城。
這次沒告訴家里人，自己開車回來。那輛白色SUV在破舊街道上很扎眼，路過的人都回頭打量。
她停好車，拎著包上樓。
樓道里依然堆滿雜物，墻上又多了幾張新廣告。401室的門關(guān)著，她敲了敲。
開門的是馬俊楠。
他穿著新襯衫，頭發(fā)梳得油亮，臉上堆著笑。
“婷婷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客廳里，父母已經(jīng)坐在沙發(fā)上。
茶幾擦得很干凈，擺著兩杯茶。父親鄭火生穿著那件平時舍不得穿的深灰色夾克，坐得筆直。母親謝淑燕坐在他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氣氛嚴(yán)肅得像要開審判會。
“坐吧。”鄭火生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陳雅婷坐下，包放在腳邊。
馬俊楠坐在父親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翹起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敲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鄭火生清了清嗓子。
他從茶幾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夾，打開，取出兩份文件。
紙張很厚，打印得工工整整。
“今天叫你們回來，”他的聲音低沉而正式，“是把家里的事，做個了斷。”
謝淑燕低下頭。
陳雅婷看著父親。
鄭火生拿起第一份文件。
“我跟你媽這些年，攢了些錢。加上這套房子，按現(xiàn)在的市價折算，一共是六百三十萬。”
馬俊楠舔了舔嘴唇。
鄭火生看了兒子一眼，繼續(xù)念：“根據(jù)傳統(tǒng)，家產(chǎn)由兒子繼承。所以，這六百三十萬里面，六百二十八萬歸馬俊楠。”
他頓了頓，看向女兒。
“陳雅婷，分兩萬。”
客廳里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運轉(zhuǎn)聲。
馬俊楠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又趕緊壓下去，裝出嚴(yán)肅的表情。
謝淑燕的肩膀開始發(fā)抖。
陳雅婷沒說話。
她看著父親把那份寫著“628萬”的文件推給馬俊楠，又把另一份推到她面前。
紙張摩擦茶幾，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簽個字吧。”鄭火生說，“簽了字，這事就定了。”
馬俊楠立刻拿起筆，在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潦草而急切。簽完，他把筆遞給父親。
鄭火生在見證人處簽了字，然后看向女兒。
“婷婷。”
陳雅婷拿起那份文件。
白紙黑字，打印得清清楚楚。她的名字，兩萬元，分配理由處空白。
“理由呢？”她問。
“什么理由？”
“為什么這么分。”
鄭火生皺了皺眉：“我剛才說了，傳統(tǒng)就是這樣。兒子繼承家業(yè)，女兒……”
“我有工作，能自己掙錢。”馬俊楠插嘴，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得意，“婷婷，哥知道你有本事，不在乎這點錢。”
陳雅婷沒理他，依然看著父親。
“就因為我‘有本事’，所以只配拿兩萬？”
“話不能這么說。”鄭火生避開她的目光，“你哥需要安家立業(yè)，娶媳婦，生孩子，花錢的地方多。你一個女孩子，以后嫁人了，婆家會有安排。”
“所以我就不需要安家立業(yè)？”
“你……”鄭火生被問住了，臉沉下來，“這是你跟我說話的態(tài)度？”
陳雅婷不再追問。
她拿起筆，在那份文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工整，一筆一畫。
然后她把文件對折，再對折，放進包里。
這個動作很慢，很從容。
馬俊楠松了口氣，靠回沙發(fā)背上，笑容再也藏不住。
鄭火生也放松了些，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那就這樣。”他說，“錢我會轉(zhuǎn)到你們各自賬戶。房子暫時還住著，等俊楠要用的時候再說。”
鄭火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女兒這么平靜。他預(yù)想中的爭吵、質(zhì)問、眼淚，一樣都沒有。
“等等。”他下意識地說。
謝淑燕開始小聲啜泣。
鄭火生放下茶杯，站起來。動作太急，碰倒了桌上的搪瓷缸子。
茶水潑了一桌，順著桌沿往下滴。
“婷婷你別走！”他聲音發(fā)緊，“事兒還沒說完呢！”
鄭火生繞過桌子走過來，腳步有些踉蹌。他拉住女兒的胳膊，手指冰涼，攥得很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