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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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微信“叮咚”一聲響的時候,我剛把最后一個韭菜盒子煎好,金黃酥脆,油還在滋啦滋啦地響。圍裙沒脫,我一邊擦手一邊劃開手機屏幕。是女兒林倩發來的語音,點開,傳來她壓低的聲音,背景音里還能聽見女婿林濤洗澡的水聲。
“媽,那個……林濤說,明天開始,您能不能別進我們主臥打掃了?他說……呃,就是一些私人物品,不太方便?!?/p>
語音不長,就十幾秒。我站在廚房門口,油煙機還沒關,嗡嗡地響著,蓋過了窗外傍晚的喧囂。手里的抹布濕漉漉的,水順著指縫滴到地磚上,一小灘,很快就洇開了。我“哦”了一聲,對著手機,也不知道她聽不聽得見。然后按掉語音,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餐桌上。
韭菜盒子的香味濃郁得很,飄滿了小小的餐廳。我走過去,把盒子一個個夾到盤子里,擺好。又轉身去盛熬了一下午的小米粥,粥油厚厚的,一層金黃的米脂浮在上面。這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是女兒女婿結婚時買的婚房,九十平米,不大,但當時也掏空了林濤父母半輩子的積蓄,我們家也貼補了十萬。三年前,老伴心梗突然走了,林倩不放心我一個人住在老城區的舊樓里,好說歹說把我接了過來。從此,買菜、做飯、打掃衛生、帶當時才一歲的小外孫團團,就成了我的全部生活。退休金?我的,還有老伴留下的那點積蓄,自然也都貼補進了這個家。水電氣暖,孩子的奶粉玩具,家里添置的大件小件,哪樣不得花錢?林濤是程序員,工資不錯,但壓力大,經常加班到半夜。林倩在事業單位,清閑,工資也清閑。他們倆的工資,還了房貸車貸,也就剛夠他們自己開銷。這個家,里里外外,靠的都是我那每月五千八的退休金撐著。這些事,我心里跟明鏡似的,但從來沒說過,覺得都是一家人,算那么清楚,生分。
主臥……我好像確實每天都進去。早上他們匆匆上班,門有時虛掩著,我就進去把散落的衣服收好,該洗的扔進洗衣機,地板拖一遍,床頭柜上的灰擦一擦。林濤的眼鏡,林倩的梳子,團團偶爾滾進去的玩具,我都給歸置整齊。我覺得這是當媽的該做的,讓他們回來有個清爽舒服的窩。
原來,這叫“不方便”。
晚飯桌上,氣氛有點微妙。林濤夾了個韭菜盒子,咬了一口,連說“好吃,媽的手藝沒得說”。他長得白凈,戴個黑框眼鏡,平時話不多,對我也還算客氣。林倩低頭喝著粥,不時給旁邊兒童餐椅上的團團擦擦嘴。團團兩歲多了,正是調皮的時候,揮舞著小勺子,把粥粒甩得到處都是。
“媽,”林濤清了清嗓子,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p>
我放下筷子,看著他。
“就是……現在不是都提倡,人與人之間,尤其是家人之間,也要有點‘邊界感’嘛?!彼屏送蒲坨R,目光落在桌上的菜盤子上,沒看我,“就是各自有各自的空間,互相尊重,這樣關系才能更健康,更長久。比如……私人房間,私人物品,未經允許最好別動。還有,教育孩子方面,我們想盡量自己來,您幫忙照看下安全就行,具體的習慣養成,還是我們做父母的主導比較好?!?/p>
他一口氣說完,好像背稿子。林倩的頭埋得更低了,耳朵根有點紅。
我點了點頭,聲音不高:“行,知道了?!?/p>
“媽,您別誤會,我們不是嫌您……”林倩急忙抬頭解釋,眼眶有點紅。
“沒誤會?!蔽掖驍嗨?,扯出點笑,“你們年輕人講究這個,我懂。吃飯吧,菜涼了。”
那頓飯剩下的時間,只有團團咿咿呀呀和勺子碰碗的聲音。我吃得很少,胃里像是塞了一團濕棉花,堵得慌。邊界感。這個詞兒,最近好像挺流行。電視上,手機里,那些專家都在說。原來,我每天從早忙到晚,是沒邊界感。我把自己退休金全拿出來,是沒邊界感。我把他們的主臥打掃得一塵不染,是沒邊界感。
晚上,我躺在次臥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這房間朝北,有點陰冷。月光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在地板上劃出一道慘白的光。我睜著眼,盯著天花板角落一小塊潮濕留下的黃漬。想起了在老房子的日子,雖然舊,雖然就我一個人,但每個角落都是我自己說了算。我可以把老伴的照片擺在床頭,可以把養了多年的綠蘿放在窗臺曬太陽,可以半夜起來煮碗面條,不用怕吵醒誰。
這里不是我的家。我只是一個沒有“邊界感”、需要被“糾正”的住客。
心里那個念頭,像顆埋了很久的種子,被今晚這場冬雨一澆,猛地頂破了土層。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樣早起,做了早飯——白粥,煮雞蛋,樓下買的包子。我沒進主臥,甚至經過門口時,腳步都放輕了。林濤和林倩似乎松了口氣,但面對我時,又多了一絲刻意的熱情和小心翼翼。那種感覺,比直接沖突更讓人難受。
送走他們,哄睡了上午覺的團團,我坐在客廳沙發上,拿出了手機。通訊錄里翻到“兒子”,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那邊傳來嘈雜的背景音,有小孩的哭鬧,還有兒媳王莉拔高的嗓音:“跟你說多少遍了,尿不濕不是那么換的!笨手笨腳!”
“喂?媽?”兒子陳勇的聲音帶著疲憊,但聽到是我,立刻提高了些,“咋啦媽?有事?”
“小勇,”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靜,“你那邊,方不方便媽過去住一段日子?”
陳勇顯然愣了一下:“過來???媽,您不是在林倩那兒住得好好的嗎?是不是……吵架了?”他那邊,小孩的哭聲更響了。
“沒有,沒吵架。”我看著陽臺上晾曬的一排衣服,在風里輕輕晃動,“就是……想換個環境,也去看看我大孫子。豆豆快四歲了吧?”
豆豆是我孫子,比團團大一歲多。兒子陳勇在鄰市,一家機械廠當技術員,兒媳王莉在商場做導購,兩個人工資加起來,還沒我退休金高。他們住的房子是廠里的老宿舍,六十平米,兩間小臥室,據說廚房轉個身都難。當年林倩接我過來,也有這部分原因,覺得弟弟家條件差,我去是添負擔。
“豆豆是快四歲了,皮得很?!标愑骂D了頓,聲音壓低了,“媽,您要來,我們當然歡迎。就是家里地方小,怕您住不慣……而且,林倩那邊……”
“我跟她說。你就說,方不方便?”
“……方便!您來,隨時都方便!就是……莉她最近工作不順,脾氣有點躁,您多包涵?!标愑旅Σ坏卣f。
掛了電話,我長長地吐了口氣,那口氣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心里那塊濕棉花,好像被這口氣吹動了一點。我開始慢慢盤算。我的身份證,退休工資卡,醫保卡,都鎖在次臥衣柜的一個小鐵盒里。幾件常穿的衣服,一些老照片,還有老伴留下的一塊舊手表。其他的,鍋碗瓢盆,油鹽醬醋,都是這個家的。我帶不走,也不想帶。
我給林倩發了條微信,字斟句酌:“小倩,媽想去你弟弟家住一陣,看看豆豆。團團也大了,你們自己更能照應。我明天下午走?!?/p>
發送。然后,我把手機放在一邊,起身去收拾那個小行李箱。動作很慢,但很堅定。
第二章
消息發出去不到五分鐘,林倩的電話就打了過來。鈴聲在空蕩蕩的客廳里炸響,格外刺耳。我沒馬上接,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女兒”兩個字,手里疊衣服的動作沒停。一件穿了五六年的暗紫色毛衣,袖口有些起球了。電話斷了,又立刻響起。第二遍。第三遍。
我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沒說話。
“媽!您說什么呢?去弟弟家?好端端的去那兒干嘛?”林倩的聲音又急又慌,背景音里傳來林濤模糊的詢問,“是不是因為昨天林濤說的那些話?媽,您別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么一說,其實沒那個意思!我們離不開您啊,團團更離不開您!”
我聽著,目光落在箱子里那件毛衣上。團團離不開我?是啊,這三年,從團團三個月大,夜里鬧覺,是我抱著他在客廳踱步到天亮;到他添加輔食,是我一點一點研究食譜;到他學走路,是我彎著腰護在身后。林倩產假結束后就恢復了朝九晚五,林濤更是經常出差加班。這個家,白天是我和團團,晚上大多時候也是我和團團。他第一次喊“媽媽”,是對著我喊的。林倩當時還有點失落。
“媽,您說話呀!您別這樣,我害怕……”林倩的聲音帶了哭腔。
“沒什么?!蔽医K于開口,聲音干巴巴的,“就是想豆豆了。去看看,住一段。你們也好好過過二人世界,不是講‘邊界’嗎?我在這兒,你們不自在?!?/p>
“媽!我不是那個意思!這里就是您的家,您怎么不自在……”她急得快語無倫次了。
這時,電話那頭換成了林濤,他的聲音比平時更沉穩些,但語速很快,透著急切:“媽,您千萬別誤會。昨天是我說話方式不對,我向您道歉。我和林倩絕對沒有要趕您走的意思。您為這個家付出這么多,我們都記在心里。您這一走,團團怎么辦?家里怎么辦?您冷靜一下,我們晚上回來好好談,行嗎?”
我平靜地說:“不用談了。票我已經讓我兒子幫忙買好了,明天下午三點的火車。你們好好上班,晚上不用趕回來,我帶團團睡。”
“媽!”林濤也提高了聲音。
我沒再聽,掛斷了電話。然后,把手機關了靜音,屏幕朝下,塞進了行李箱的夾層。
接下來的時間,過得很快,又很慢。我陪著團團在爬行墊上玩積木,給他念繪本,喂他吃了午飯,哄他睡午覺??粗ㄋ男∧槪L長的睫毛像小扇子,我心口一陣陣地發緊,發酸。但那股離開的勁兒撐著,我沒讓眼淚掉下來。
下午,我開始更仔細地收拾。我的東西真的不多,一個二十四寸的行李箱還沒裝滿。我把冰箱里剩的菜用保鮮盒裝好,貼上標簽。把團團的衣服按季節分類整理好。把家里的水電煤氣卡、物業繳費單,都放在餐桌顯眼的位置。最后,我站在客廳中央,環顧這個我打理了三年的地方。窗明幾凈,地板光可鑒人,綠植郁郁蔥蔥。這里曾經充滿了我的氣息,我的溫度。現在,我要把它們一點一點收回來。
傍晚,林倩和林濤果然提前回來了,兩個人臉色都不好看。林倩眼睛紅腫,一看就是哭過。林濤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團團看到他們,高興地撲過去。林倩抱起孩子,眼睛卻直勾勾地看著我,還有我腳邊那個孤零零的行李箱。
“媽,您真的要走?”她的聲音帶著顫抖。
“嗯。明天下午走?!蔽覐澭褕F團散落的一只小襪子撿起來。
“為什么呀?就因為我昨天說的那些屁話?”林濤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語氣有點沖,但更多的是焦躁,“媽,我錯了行不行?我收回!您別跟我們一般見識!這個家不能沒有您!”
我看著他們,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不解和恐慌。他們大概從沒想過,這個任勞任怨、像背景板一樣存在的媽,會真的轉身離開。
“小濤,小倩,”我慢慢地說,盡量讓每個字都清晰,“我沒生氣。真的。你們說的有道理,一家人是該有邊界感。以前是我不懂,現在懂了。我在這兒,你們小兩口確實不方便。我走了,你們自己帶孩子,自己管家,挺好。都是這么過來的?!?/p>
“不好!一點也不好!”林倩哭出聲,“媽,您走了,誰給我和團團做飯?誰接送團團去早教班?誰……誰幫我們撐著這個家?。 彼K于把最后那句話喊了出來,喊完,自己似乎也愣住了,有些心虛地看了一眼林濤。
林濤的臉色白了白,沒接話。
我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淡,很澀?!拔叶剂嗔耍苍撔?,過點自己的日子了。你們年輕,力氣大,學得快,這些事,慢慢都會上手的?!蔽翌D了頓,看著林濤,“你不是說,要自己主導團團的教育嗎?機會來了?!?/p>
林濤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那頓晚飯,是我做的最后一頓。四菜一湯,很豐盛。但沒人吃得下。團團似乎感覺到了氣氛不對,也格外吵鬧。林倩一邊機械地往嘴里扒飯,一邊掉眼淚。林濤一根接一根地抽煙,被我提醒了一句“團團在”,才煩躁地把煙按滅在幾乎沒動的飯碗里。
晚上,我依舊帶著團團睡在次臥。林倩進來好幾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紅著眼眶給我塞了一張銀行卡。“媽,這個您拿著……路上用。”
我把卡推回去:“我有錢。你的工資,自己留著吧,以后用錢的地方多?!?/p>
她拿著卡,站在昏暗的床頭燈光里,像個無助的孩子。那一刻,我心里揪著疼。但開弓沒有回頭箭。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做了早飯。林倩請假沒去上班,林濤也磨蹭到很晚才出門,臨走前看了我好幾次,眼神復雜。下午兩點,我叫的網約車到了樓下。行李箱很小,我自己拎了下去。林倩抱著團團送我,哭成了淚人。團團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只是摟著媽媽的脖子,好奇地看著我和我的箱子。
“媽,您到了給我打電話……住不慣就回來,隨時回來……”林倩抽噎著。
我摸了摸團團軟軟的頭發,又拍了拍林倩的肩膀:“行了,別哭了。照顧好自己和孩子。我到了讓你弟告訴你?!?/p>
車開動了。我從后視鏡里看到,林倩抱著孩子,一直站在小區門口,身影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一個模糊的點,消失在拐角。我轉過頭,看向前方。城市的街景飛速后退,熟悉的超市、菜場、公園一一掠過。心里空了一塊,但奇怪的是,并沒有想象中那么撕心裂肺的痛,反而有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以及一絲破釜沉舟后,塵埃落定的解脫感。
司機是個中年人,從鏡子里看了我一眼,搭話:“阿姨,出遠門?。俊?/p>
“嗯,去兒子家?!?/p>
“哦,好,享福去。”
享福?我扯了扯嘴角,沒回答。窗外的天,是鉛灰色的,云層很厚,像要下雪。
第三章
火車咣當咣當開了兩個多小時,抵達兒子陳勇所在的城市時,天已經擦黑了。這是個老工業城市,空氣里似乎都飄著一股淡淡的、陳舊的氣息。出站口人群擁擠,各種口音的吆喝聲混在一起。我拖著箱子,瞇著眼在接站的人群里尋找。
“媽!這兒!”一個身材敦實、穿著廠里藍色工裝的身影用力揮著手,是陳勇。他旁邊站著兒媳王莉,牽著孫子豆豆。王莉燙著時髦的卷發,但臉色有些憔悴,穿著商場統一的制服套裝,嘴唇涂得鮮紅。豆豆長高了不少,虎頭虎腦的,好奇地打量我。
“媽,路上累了吧?”陳勇幾步擠過來,接過我的箱子,手勁很大,“豆豆,快叫奶奶!”
豆豆脆生生喊了聲“奶奶”,就往王莉身后躲。王莉扯出個笑容,叫了聲“媽”,但那笑意沒到眼睛里,目光在我和我的小行李箱上掃了個來回,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不累?!蔽覒?,從隨身布包里掏出個嶄新的小汽車玩具,蹲下身遞給豆豆,“給,豆豆,奶奶給你買的。”
豆豆眼睛一亮,接過玩具,這才稍微親近了些。王莉臉上的笑意真切了一點點:“媽,您還破費啥。快走吧,這兒冷?!?/p>
兒子的家,果然如我所料,很小,很舊。走廊狹窄昏暗,堆滿了鄰居家的雜物。進門就是個小小的廳,兼做餐廳和客廳,擺著一張折疊桌和幾張塑料凳,一臺老式彩電放在掉漆的矮柜上。左邊是兩間臥室,門對門,右邊是廚房和衛生間,小得轉不開身??諝庵袕浡还傻挠蜔熀完惻f織物的味道。
我的到來,顯然讓這個本就擁擠的空間更加窘迫。陳勇把我的箱子拎進他們夫妻的臥室——那間稍大一點的房間。我這才知道,他們打算讓我睡他們屋,他們帶著豆豆去睡那間只有一張單人床的小臥室。
“那怎么行!”我立刻反對,“我睡小間,打個地鋪也行。你們帶著孩子,哪能擠單人床?!?/p>
“媽,您別管了,就這么安排?!标愑抡Z氣堅決,但眼神躲閃。王莉沒說話,轉身進了廚房,鍋碗瓢盆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比平時響。
最終拗不過,還是按他們的安排來。晚飯是王莉做的,一個炒白菜,一個土豆絲,一碗紫菜蛋花湯。菜有點咸,飯煮得有點硬。豆豆吃飯很不老實,把米粒灑了一桌子。王莉訓斥了幾句,語氣很沖。陳勇悶頭吃飯,不時給我夾菜:“媽,您多吃點?!?/p>
晚上,躺在兒子媳婦的床上,被褥有股陌生的、屬于別人的氣息。我睜著眼,聽著隔壁小間傳來王莉壓低聲音的抱怨:“……說都不說一聲就來了!這么點地方怎么???豆豆晚上睡覺翻身都能掉下去!……你媽那退休金,在妹妹家能頂大用,到咱們這兒,夠干啥?咱們還得伺候著……”
陳勇低聲哄著:“你小聲點……媽肯定是受委屈了才來的。住一陣,看看情況再說。媽有退休金,不用咱們負擔……”
“她那點退休金,夠給她自己看病養老就不錯了!還能貼補咱們?你想得美!現在是多了一口人吃飯,多了一份開銷!豆豆下個月幼兒園學費還沒著落呢……”
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了模糊的嗚咽和嘆息。
我側過身,面對著墻壁。墻上貼著廉價的粉色墻紙,有些地方已經翹邊,露出下面灰黑的霉點。和女兒家明亮整潔的瓷磚墻比起來,這里像個臨時避難所。但我心里異常平靜,甚至有點冷酷地想:這才哪到哪。
第二天開始,我試圖融入這個新的“家”。我早起,想幫忙做早飯,發現廚房的灶臺油膩膩的,調料瓶東倒西歪。我想收拾,王莉已經擠了進來,動作麻利但臉色不好看:“媽,您歇著吧,這兒小,轉不開兩個人?!蔽彝顺鋈?,想拖拖地,拖把是壞的,勉強能用,但地上的陳年污漬根本拖不干凈。
白天,陳勇和王莉都去上班,豆豆去了幼兒園。我一個人在家,把小小的屋子徹底打掃了一遍。能洗的洗,能擦的擦,壞掉的拖把修了修,廚房的油污用了小蘇打加熱水,一點點蹭掉。干完這些,已是腰酸背痛。看著勉強有些改觀的屋子,我卻沒什么成就感,只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疏離。
下午接豆豆放學回來,我陪他玩玩具,給他念我從女兒家帶來的、團團以前的繪本。豆豆很皮,沒耐心,一會兒就跑開了。王莉下班回來,看到屋里干凈了些,臉色稍霽,但看到我用了她的洗衣液(只剩下小半瓶),眉頭又皺了起來,雖然沒說什么。
日子就這樣不咸不淡地過著。我盡量少說話,多做事,不花他們的錢(自己悄悄去買了新的拖把和洗衣液)。但我能感覺到,這個家的經濟有多緊繃。王莉每天下班會帶一把便宜的青菜回來,肉很少見。豆豆吵著要吃排骨,被王莉吼了一句:“吃什么吃!你知道排骨多少錢一斤嗎?”豆豆哇地哭了。
陳勇每天回來得更晚,身上帶著機油味,沉默寡言。煙抽得兇了。他們夫妻之間的話也越來越少,經常為一點小事,比如誰去交電費,豆豆的鞋子又小了,爆發激烈的爭吵。每次吵完,家里的空氣就更加凝固,讓人喘不過氣。
而我,像一塊突兀的石頭,投進了這潭本就渾濁的水里,激起了更大的漣漪,也承受著冰冷的壓力。我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著。不是床不舒服,是心懸著,落不到實處。這里不是我的歸宿,女兒家也回不去了。我像一個真正的、無家可歸的人。
與此同時,我的手機,除了剛到那天給林倩報了個平安(她秒回,問我好不好,住得慣不慣,我回“都好”),就再沒什么動靜。他們似乎也在賭氣,或者,真的在嘗試享受“沒有媽”的、有“邊界感”的生活。
直到那天,大概是我搬來兒子家半個月后。下午,我正在廚房試圖用有限的食材琢磨晚上吃什么,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拔梗俊?/p>
“媽!”電話那頭傳來林濤的聲音,嘶啞,急促,完全失了平時的穩重,“媽,是您嗎?您能不能……能不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