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張慶福,出生在六十年代末。
我的老家在沂河岸邊,村子不大,有三四百口人。
我有四個姑姑,一個二叔。那時候在生產隊里,糧食不夠吃的,每到年底奶奶家還得欠生產隊里的錢。
沒辦法,到年底就得去生產隊的倉庫借糧食,打了糧食再還給生產隊里,幾乎年年如此。
孩子們漸漸長大了,奶奶家的日子才有些抬頭。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開春以后冰雪消融,爺爺扎了一個竹筏子,領著我父親和二叔下河捕魚。
餓了一冬的小魚,見了魚餌就沒命地吃,紛紛鉆進了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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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回來的魚,大一點的爺爺拿著去集市上賣掉,小魚就穿在鐵絲上,用火燒著吃。
那時候我幾個姑姑都結婚了,父親和二叔還沒有成家,兄弟倆從來沒有吵過架,父親覺得自己是大哥,處處讓著二叔。
二叔小時候體弱,病病歪歪的,奶奶偷著給二叔煎雞蛋卷進煎餅里吃 ,父親就裝作沒看見。
父親在生產隊里耕地的時候,有時會從地里挖出豆蟲,胖胖的,放在火里一燒噴香,這是一種高蛋白的東西,父親不舍得吃,就揪個樹葉托著豆蟲,給二叔吃。
父親把母親娶進家門以后,分家的時候,奶奶說:“老大媳婦,你看看咱家里的箢子和簸箕,你想要什么就拿回家吧,小家小業的也沒有多少像樣的家具。”
母親只要了一個小瓦盆,她說:“娘,老二眼瞅著也得結婚了,你把箢子和簸箕留著給老二家吧。”
那時候二叔只有1米65多的個子,瘦瘦的,到了二十七八歲了還沒娶上媳婦,眼瞅著就要打光棍。
我舅爺爺實在看不下去了,就發動那些老親戚給二叔找對象,后來一個親戚給二叔介紹了一個姑娘,那個姑娘臉上有幾個麻子,皮膚黝黑,矮矮胖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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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親時女方對二叔印象不錯,二叔有點沒看中,奶奶指著他的鼻子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就是心比天高,自己長得啥樣沒數嗎?能說上媳婦就不錯了,人家不少鼻子不少眼的,身強力壯,哪點配不上你?”
二叔二嬸訂婚的時候,按照我們這里的風俗,婆家得給新媳婦買上兩塊條絨布做褲子,還得扯上幾尺的確良花布做褂子,在那個年代里,條絨和的確良就是很時尚的面料了。
爺爺捕魚賣了幾塊錢,奶奶又去集市上把一只老母雞賣了,才湊夠錢給二嬸買了兩塊條絨的布料,可是再也沒有錢去買的確良布料了。
奶奶愁得擦眼抹淚,唉聲嘆氣,母親知道了以后,悄悄回家拿出了壓箱底的東西,那是母親結婚的時候,我姥姥家陪送的一塊嶄新的粉紅布料。
母親拿著布料送給了二叔,她說:“老二呀,把這塊布料給弟媳婦吧,趕緊把媳婦娶回家,好好過日子,咱爹咱娘也就放心了。”
二叔這才把二嬸娶進了家門。
二嬸娘家條件不錯,他們家開油坊,她三個哥哥都在自家的油坊里榨油。
二嬸對我們家倒也不錯,經常給我們家送果子餅吃(就是花生榨完油之后把花生渣子壓成的餅)。
我們特別愛吃二嬸送來的果子餅,使勁啃下一塊,放在嘴里嚼半天噴香噴香,我都不舍得咽下去。
二嬸不會做針線活,她縫的補丁針腳歪歪扭扭,能讓人笑掉大牙。
我母親心靈手巧,用五彩的線在鞋墊上繡出牡丹花,繡出鴛鴦戲水,放進鞋子里墊著軟軟乎乎的,特別舒服。
二嬸家所有的針線活母親都給包攬了,奶奶已經眼花做不了針線活,一大家子靠著母親一針一線縫補衣裳,做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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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都夸我們這個大家庭和和睦睦的。奶奶經常見人就夸:“我家多虧了大兒媳婦,她不爭不搶,就知道埋頭干活。”
母親聽到奶奶這樣說,總是笑著說:“娘,你別光夸我呀,老二媳婦也不錯呢,咱沒少吃她娘家的果子餅。”
奶奶點著頭說:“那是,那是,我這兩個兒媳婦呀,沒得說,一個好媳婦旺三代,我兩個兒媳婦得往我家6代人呢!”
那年,我舅爺爺家的二表叔要結婚,父親作為長子,讓母親蒸上了一箢子白饅頭、買上了二斤豬肉去送禮。
奶奶沒有通知二叔家,因為在那個年代,麥子是細糧很稀罕,只有大年三十才舍得蒸幾個白饅頭,更不用說買豬肉了。
當時二叔家剛剛蓋了兩間西屋,那時候蓋房子不給手工費,但是得管飯,二嬸把家里的面粉都蒸了饅頭招待了來幫忙的人。
奶奶二叔家當時不寬裕,就沒讓他們去舅爺爺家送禮。
二表叔結婚時,舅爺爺安排人來請父親和母親去喝喜酒,父親和母親從舅爺爺家喝完喜酒回來的時候,正遇到二嬸在菜地里薅草。
二嬸不冷不熱地說:“大哥, 嫂子,去咱舅家喝喜酒,大魚大肉吃了不少吧!”
我母親連忙說:“老二媳婦呀,我們去咱舅家送的禮,咱舅才讓我們去喝的喜酒,要不出莊過疃的,他們也不會來叫我們去。”
二嬸不高興地說:“嫂子,面子上的事都讓你們家賺了。”
母親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了,回到家母親對父親說:“咱花錢去咱舅家送禮,老二媳婦生哪門子氣?”
父親說:“咱不管她,這些年咱舅家對咱們很好,那年老二蓋房子,還是咱舅領著幾個親戚來幫忙蓋的,飯沒吃就走了,表弟結婚我必須得去送禮。”
我們家有一快地和二叔家挨墑,那年麥季的時候,這塊地的麥子熟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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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兩家中間留著田埂,那是一道界線,誰家都不能種過界。
當時我家種麥子早幾天 ,父親特意把界線留得寬一點,我家少種了兩壟麥子。
但是不知道為什么,二叔家把麥子直接種在了中間的田埂上,而且還往我家這邊多種了兩壟。
母親生氣地說:“他們家為啥把麥子種過界?割倒麥子種玉米的時候,他們是不是也得把玉米種過來?”
母親就把二叔家種過界的小麥給割了。
我家正在割麥子,二叔和二嬸來收麥子了。
二嬸一眼就看到我們把他們種過界的麥子給割了,當時就把鐮刀往地上一摔,氣呼呼地說:“大嫂,你為什么把我們家種的麥子給收了?”
母親白了一眼說:“他二嬸啊,咱們中間有界線,你家為什么種過界?既然種到了我家地里,的那就是我家的麥子,我收了不應該嗎?以后你們種地的時候得遵守規矩啊!”
二嬸急赤白臉地說:“嫂子,親兄弟哪有那么多講究?你憑什么把我們家種的麥子給割了?你把小麥割了,正好省了我們的力,把麥子給我們就行了。”
說著二嬸彎腰抱了兩大抱麥個子,裝到了他們家的架子車上,母親一看急眼了,她跑過去要把麥子搶回來。
母親就和二嬸撕扯起來,父親大喝一聲:“都給我住手,還嫌不夠丟人嗎?你沒看到老少爺們不割麥子了,都湊過來看熱鬧嗎?”
母親和二嬸這才住手了,從那以后,母親見了二嬸的時候,再也不打招呼,兩家形同陌路,徹底斷了來往。
那些年,大家的日子過得都不容易,我們家兄弟姊妹四個都在讀書,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
當時我在一所普通高中讀書,1985年我參加了高考,遺憾的是連高中中專的錄取線也沒有達到。
我心灰意冷,讀了這么多年的書難道沒用處了嗎?我不甘心啊!
我非常想去復讀,村里的伙伴大剛他也沒有考上大學,他已經去了縣城的重點高中復讀,讓我羨慕不已。
但是我一點辦法都沒有,當時的復讀費是50塊錢,現在一聽這50塊錢小菜一碟,可是在1985年的農村,這就是一筆大錢了,當時一斤豬肉才一塊錢左右。
我家沒有經濟來源,就靠種地賣糧食掙幾個錢,但是我們這里地少人多,每家只有幾畝地,糧食也不多。
我們村子離縣城有80多里路,如果去復讀,先交上50塊錢,平時我還得在學校里吃飯花錢,這是一筆不小的費用,我們根本承擔不起。
父母沒有說讓我去復讀,我也沒好意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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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種了一畝地的玉米,玉米地里長了不少荒草,母親讓我去鋤地。
我扛著鋤頭蔫頭耷腦地往地里走 ,我走到村口的時候,突然看到了二叔,我有些猶豫了,這幾年由于我們兩家關系不好,我們見了二叔的時候就繞著走,免得尷尬。
這時二叔突然小跑著過來了,他說:“慶福,你去鋤地呀?”
既然二叔主動和我打招呼了,我就勉強笑著說:“我娘讓我去鋤地,村南頭那塊玉米地里的草快要比玉米高了。”
二叔焦急地說:“慶福,我聽說你沒有考上大學,你就打算干一輩子活嗎?”
我一愣,我說:“二叔,你怎么知道我沒有考上大學?”
二叔說:“唉,侄子呀,因為雞毛蒜皮的事,這幾年咱兩家就像頂牛一樣,你剛我強,好好的關系弄得生分了,我心里一直不得勁,都怪我們不懂事啊!”
“咱們雖然不走動,可是我一直留意你們家的風吹草動,你們家要是大人孩子好好的,我心里就踏踏實實的,要是有一點點事,我心里就放不下。”
“侄子,我知道你今年高考,就好好打聽著是否考上大學了,我盼著你考上學,給咱老張家爭口氣,也給你堂弟堂妹帶個好頭。唉,看來大學也不好考啊!侄子,你沒打算再復讀嗎?我聽說咱莊里的大剛去復讀了,你不復讀可惜了啊!”
聽了二叔的話,我突然哽咽了,按照以前的想法,我以為二叔知道我落榜了會幸災樂禍呢,沒想到他這么關心我。
我小聲說:“二叔,我不打算復讀了,以后就干莊戶活吧!”
我扛起鋤頭就走,太陽熱辣辣的,我得趕緊鋤地把草曬蔫。
沒想到二叔一下子生氣了,他的牛脾氣上來了,他一把奪過鋤頭扔在地上,他攔住我氣勢洶洶地說:“慶福呀慶福,你就這點出息?考大學一下子就考上的畢竟少數,你怎么不去復讀?你以為這碗莊戶飯好吃?上學更要緊啊!”
我沒想到二叔發了大火,我紅著眼圈說:“二叔,我何嘗不想復讀?可是家里哪有錢啊,再說要是去縣一中復讀,離家遠,還需要生活費。”
二叔一聽馬上說:“侄子,再窮也得上學,你先別急著去鋤地,你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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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叔小跑著走了,我莫名其妙,二叔葫蘆里賣的什么藥?
我仔細琢磨二叔的話,他句句都是大實話 ,其實我們兩家因為那點雞毛蒜皮的事,不至于弄得老死不相往來,我打算回家后勸勸父母,一些小事抬抬手就過去了,何必斤斤計較?
這時,二叔二嬸都過來了,二嬸從兜里掏出來一個臟兮兮的布包說:“侄子,你沒考上大學,你二叔好幾晚上沒睡著覺,他說慶福這孩子很聰明,怎么就沒考上呢?”
“剛才你二叔和我說了你家沒錢復讀,侄子,我家剛剛賣了兩頭大肥豬,這里是326塊錢,我都帶過來了,你拿著趕緊去上學吧!”
我目瞪口呆,我們和二叔家3年不來往了,沒想到他們一下子給我三百多塊錢讓我去復讀。
我們家砸鍋賣鐵也不值三百塊錢啊!
我的眼淚嘩嘩而下,二叔撩起袖子給我擦眼淚,他說:“侄子,別難過,有難處親人幫襯一下就過去了,打虎還得親兄弟,上陣還得父子兵,我們兩家大人吵歸吵鬧歸鬧,誰家有難處了就得沖上去幫忙,這才是同一個爹娘的親兄弟。”
我點點頭,地也不鋤了,我跑回了家,告訴了父母二叔二嬸給了我三百多塊錢,讓我去復讀。
父母睜大了眼睛,根本不信我說的話,母親說:“你別做夢娶媳婦了,你二叔見了咱都不搭腔,他能給你錢去復讀?”
當我掏出來那卷錢的時候,母親一下子不說話了,父親的眼圈紅了。
當天下午,我就去了復讀班報名了。
那一年,我拼盡九牛二虎之力去學習,年紀輕輕的成了少白頭。
我的付出沒有白費,1986年我金榜題名,考上了重點大學。
我先去二叔家報喜,我說:“二叔二嬸,沒有你們的幫助就沒有我的今天,等我參加工作后好好孝順你們。”
二叔高興得眼里有了淚花,他說:“你為咱老張家爭了一口氣,也為弟弟妹妹做出了榜樣,以后咱家里肯定還能出大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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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暑假,我把堂弟堂妹都召集到我們家里,我給他們輔導功課,堂弟讀高一,數學有些拉分,我重點輔導他數學。
母親就忙著做飯,中午堂弟堂妹都在我家吃飯,二嬸對母親說:“嫂子,太麻煩你了,慶福給孩子輔導功課我就很感激了,還得在這里吃飯,多不好意思。”
母親說:“不就是往鍋里多添上瓢水的事嗎?孩子們吃完飯趕緊學習就行了 ,得讓咱家里多出幾個大學生。”
1989年我堂弟考上了南方名牌大學,我們家陸陸續續的有人考上專科和中專。
村里人都非常羨慕,說我們這個大家族出人才。
四年大學生活匆匆而過,畢業后我分配到了縣直部門工作。
只要回老家,我就把二叔二嬸叫到我們家,妻子下廚炒幾個菜,我們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飯,雖然沒有美酒佳肴,就是家常飯,但是我們吃的是親情,吃的是和和睦睦的氣氛。
如今我的父母均已去世,但是每隔十天半月我就回老家一趟看望二叔。
二叔和我父親長得特別像,都是瘦長臉高鼻梁,看到二叔我就像看到父親一樣親切。
父親臨終前對我說:“慶福,以后我不在了你也得常回來看看二叔,他是長輩、是親人,你得好好孝敬他,你二叔當年不給錢的話,你得干一輩子農活。”
我牢記父親的囑托,每次回來給二叔二嬸買吃的用的,臨走會悄悄塞給二叔三百二百的零花錢,就像孝敬父母一樣。
去年二叔過80大壽,我特意在縣城大飯店里訂了一桌酒席,切下一塊蛋糕遞給二叔,二叔滿眼淚花,他說:“慶福,你爹娘不在了,咱這個家沒有散,自從你上班以后,這些年我沒少花你的錢,沒少沾你的光,這輩子二叔二嬸享福了!”
知恩圖報,善莫大焉,做人要有感恩之心,沒有二叔二嬸的幫助就沒有我的今天,他們都已經白發蒼蒼,我只有盡心盡力地孝敬,才能對住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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