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1995年9月，深圳羅湖。
天氣還有點(diǎn)悶熱，茶樓里的空調(diào)嗚嗚作響。
加代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正拿著紫砂壺給對面的江林倒茶。
“哎，代哥，你這茶真不賴。”江林端起杯子聞了聞，“啥時候也給我整點(diǎn)？”
“俏麗娃，上次不是給你拿了兩斤嗎？”加代笑罵一句，“又讓左帥那小子順走了吧？”
丁健在旁邊嘿嘿樂：“江哥那點(diǎn)家底，早晚讓左帥掏空。”
三個人正說著閑話，加代兜里的大哥大響了。
“喂？”加代接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代哥！代哥我是遠(yuǎn)剛啊！徐遠(yuǎn)剛！”
加代眉頭一皺：“遠(yuǎn)剛？咋了這是？慢慢說。”
“我這兒出大事了！”徐遠(yuǎn)剛嗓子都啞了，“我在山西那個小煤窯，讓人給占了！我兒子……我兒子讓他們扣了！”
茶樓里的氣氛一下子冷了。
江林放下茶杯，丁健坐直了身子。
加代語氣沉下來：“誰干的？”
“薛老五！太原的薛老五！”徐遠(yuǎn)剛哭喊著，“他帶了百十號人，把礦上工人都打跑了，說我礦手續(xù)不全，要收走！我兒子去找他理論，讓他給扣下了！”
“手續(xù)的事兒你心里有數(shù)沒？”加代問。
“有啊！齊全著呢！”徐遠(yuǎn)剛急道，“他就是明搶！代哥，我在山西就認(rèn)識你這么一個能說上話的，你得拉我一把啊！”
加代沉默了幾秒。
江林低聲說：“哥，山西那邊……水可不淺。”
丁健也說：“薛老五我聽說過，在太原挺橫，但也不至于敢這么明目張膽搶礦吧？”
加代對著電話說：“遠(yuǎn)剛，你先別慌。薛老五說沒說，他為啥敢這么干？”
徐遠(yuǎn)剛壓低聲音：“他說……他說他背后有集團(tuán)領(lǐng)導(dǎo)撐腰。具體是誰我不敢打聽，但聽他手下人吹牛，說是能通天的人物。”
“能通天？”加代重復(fù)了一遍，眼神冷了下來，“行，我知道了。你在哪兒？安全嗎？”
“我在太原一個朋友家藏著呢，不敢露頭。”
“等著，我讓人過去。”加代掛了電話。
江林趕緊問：“哥，你真要管？山西那地方，煤窯的事兒太復(fù)雜，弄不好……”
“遠(yuǎn)剛是我老兄弟。”加代點(diǎn)了根煙，“九零年我在廣州讓人圍了，是他帶著七個老鄉(xiāng)拼死把我拽出來的。這份情，我得還。”
丁健站起來：“我去吧哥。我先帶幾個人過去摸摸底。”
加代想了想：“行，你先去。記住，見到薛老五先別動手，問清楚他背后到底是誰。”
“明白。”
三天后，太原。
丁健在郊區(qū)一個破招待所見到了徐遠(yuǎn)剛。
才四十出頭的人，頭發(fā)白了一半，臉上還有淤青。
“健哥！”徐遠(yuǎn)剛一見到丁健就哭了，“你可來了！”
“別哭，像個爺們兒。”丁健拍拍他肩膀，“傷咋樣？”
“皮外傷，沒事。”徐遠(yuǎn)剛抹了把臉，“就是我兒子……我兒子還在他們手里。薛老五放話，要是我三天內(nèi)不簽轉(zhuǎn)讓協(xié)議，就……就卸我兒子一條胳膊。”
丁健眼神一冷：“他敢？”
“他真敢！”徐遠(yuǎn)剛哆嗦著說，“這薛老五以前就是個混子，這兩年突然起來了，在太原搶了好幾個礦，誰都不敢惹。聽說他認(rèn)了個干爹，在集團(tuán)……”
“集團(tuán)誰？”
徐遠(yuǎn)剛搖頭：“不知道，都叫‘領(lǐng)導(dǎo)’，沒人敢提名兒。”
丁健沉吟片刻：“帶我去見他。”
“現(xiàn)在？”
“就現(xiàn)在。”
太原城南，一家新開的歌舞廳。
下午場還沒開始，大廳里空蕩蕩的。
薛老五坐在最大的卡座里，左右各摟著個姑娘，正跟手下吹牛。
“我跟你們說，在山西這片兒，我薛老五說一，沒人敢說二！什么加代不加代的，在深圳牛逼，來這兒試試？”
手下小弟趕緊捧場：“五哥威武！”
正說著，門口小弟跑進(jìn)來：“五哥，有人找。”
“誰啊？”
“說是深圳來的，叫丁健。”
薛老五嗤笑一聲：“喲，還真來了？讓他進(jìn)來。”
丁健帶著兩個兄弟走進(jìn)來，徐遠(yuǎn)剛跟在后面，腿有點(diǎn)發(fā)軟。
“哪位是薛老板？”丁健掃了一眼。
薛老五沒起身，翹著二郎腿：“我就是。你誰啊？”
“丁健，代哥讓我來問問，徐遠(yuǎn)剛這事兒，怎么個說法？”
“代哥？”薛老五裝模作樣想了想，“哦——加代是吧？聽說過。怎么，他想管這事兒？”
“遠(yuǎn)剛是我們代哥的兄弟。”丁健盯著他，“他兒子在哪兒？先放了，有啥事兒好商量。”
薛老五笑了，笑得很囂張。
他推開懷里的姑娘，站起來走到丁健面前。
兩人差不多高，但薛老五胖一圈。
“丁健是吧？我告訴你——”薛老五指著丁健鼻子，“在太原，是我薛老五說了算！加代想來管閑事？行啊，讓他親自來！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動我背后的領(lǐng)導(dǎo)！”
丁健臉色沉了下來。
旁邊小弟起哄：“五哥，跟他廢什么話！讓他們滾！”
薛老五湊近了，壓低聲音：“丁健，我看你也是條漢子，給你句實(shí)話——這事兒，加代管不了。他要是聰明，就當(dāng)不知道。要是非要蹚這渾水……”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丁健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行，話我?guī)У搅恕！?/p>
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徐遠(yuǎn)剛急了：“健哥！我兒子……”
“放心。”丁健頭也不回，“三天內(nèi)，你兒子肯定回來。”
當(dāng)天晚上，深圳。
加代聽了丁健的電話匯報，半天沒說話。
江林在旁邊聽得直皺眉：“哥，這薛老五不對勁。太狂了，狂得沒邊兒。”
“他知道我是誰，還敢這么說話。”加代緩緩說，“要么是傻子，要么……真有底氣。”
“集團(tuán)領(lǐng)導(dǎo)？”江林搖頭，“就算是集團(tuán)的，也不至于讓他這么囂張吧？代哥你在四九城的關(guān)系，他難道不知道？”
加代想了想，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響了七八聲才接。
“三哥，我加代。”
電話那頭是葉三的聲音，有點(diǎn)慵懶：“小代啊，咋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三哥，跟你打聽個人。山西那邊，有個叫薛老五的，你聽說過嗎？”
葉三頓了頓：“薛老五？太原哪個？”
“對。他背后是誰，三哥知道嗎？”
電話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加代以為掉線了。
“小代。”葉三的聲音忽然嚴(yán)肅起來，“這事兒，你別碰。”
加代心里一沉。
能讓葉三用這種語氣說話的，不多。
“三哥，他背后到底是誰？”
“我不能說。”葉三嘆了口氣，“小代，聽哥一句勸，這事兒水太深。徐遠(yuǎn)剛是你兄弟不假，但有些代價，你付不起。”
“我欠遠(yuǎn)剛一條命。”
“那你就準(zhǔn)備用自己所有兄弟的命去還？”葉三語氣重了，“小代，江湖不是這么混的。有些線，不能越。”
加代握著電話，手指關(guān)節(jié)泛白。
“三哥，我就問一句——那人，在四九城嗎？”
葉三沒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知道了，謝謝三哥。”
掛了電話，加代坐在沙發(fā)里，一根接一根抽煙。
江林小聲問：“哥，三哥怎么說？”
“讓我別碰。”
“那……”
“準(zhǔn)備車。”加代掐滅煙頭，“我去山西。”
“哥！”江林急了，“三哥都那么說了，你這……”
“遠(yuǎn)剛的兒子才十九歲。”加代站起來，“要是真出事兒，我這輩子睡不著。”
江林知道勸不住，只能點(diǎn)頭：“我?guī)值軅兏闳ァ！?/p>
“不用。”加代擺擺手，“你留在深圳，看好家。我?guī)Ф〗『投畟€兄弟就行。人多了反而麻煩。”
“那要是……”
“要是三天后我沒消息。”加代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你讓敬姐去找勇哥。就說我加代可能回不來了，讓他照顧兄弟們。”
江林眼圈紅了：“哥！”
“行了，大老爺們別矯情。”加代拍拍他肩膀，“去準(zhǔn)備吧。”
深夜十一點(diǎn)，三輛奔馳駛出深圳。
加代坐在中間那輛的后座，閉著眼睛養(yǎng)神。
丁健坐在副駕駛，不停看著后視鏡。
“哥，后面有輛車，跟了咱們?nèi)龡l街了。”
加代睜開眼，看了眼后視鏡。
一輛黑色桑塔納，不遠(yuǎn)不近地跟著。
“試試他。”加代說。
司機(jī)加速，變道，拐進(jìn)小路。
桑塔納也跟著拐進(jìn)來。
丁健罵了句：“俏麗娃，真跟咱們！”
正說著，加代的大哥大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加代接起來：“喂？”
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很低沉，聽不出年齡。
“加代。”
“哪位？”
“山西的事，你非要管？”
加代心里一緊：“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那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壓迫感，“重要的是，你現(xiàn)在調(diào)頭回深圳，還來得及。”
“如果我不回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你的結(jié)局，從今晚就開始了。”
咔噠。
電話掛了。
加代看著屏幕上那個號碼，歸屬地顯示——四九城。
“哥？”丁健回頭問。
加代沒說話，把號碼記在心里。
然后抬頭，看著前方黑暗的公路。
“繼續(xù)開。”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離山西越來越近。
而那個神秘的電話，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里。
太原，迎澤大街。
1995年的太原城，空氣中都飄著煤灰味兒。
加代一行人住進(jìn)了并州飯店——這是太原最好的酒店之一，但也只是相對而言。地毯上有煙頭燙的洞，墻紙泛黃，空調(diào)時好時壞。
丁健辦完入住手續(xù)，臉色不太好看。
“哥，咱們剛進(jìn)房間，樓下就停了兩輛車。”丁健壓低聲音，“車?yán)锶瞬幌萝嚕投⒅T口。”
加代站在窗前，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一輛黑色桑塔納，一輛白色面包車。
“知道咱們住這兒的人不多。”加代放下窗簾，“飯店里有人給他們報信。”
“要不要換地方？”
“不用。”加代點(diǎn)了根煙，“換哪兒都一樣。既然來了，就按他們的規(guī)矩玩。”
正說著，房間電話響了。
丁健接起來，聽了兩句，捂住話筒：“哥，薛老五。”
加代接過電話：“喂？”
“加代老板，到太原了也不說一聲？”薛老五的聲音帶著戲謔，“我好給你接風(fēng)啊。”
“薛老板客氣了。”加代語氣平靜，“我這次來，就是想跟薛老板好好聊聊遠(yuǎn)剛的事。你看什么時候方便？”
“哎喲，這么急？”薛老五笑了，“行啊，今晚八點(diǎn)，晉陽樓，我請你吃飯。咱們邊吃邊聊。”
“好。”
掛了電話，丁健皺眉：“哥，這肯定是鴻門宴。”
“我知道。”加代吐了口煙，“但孩子在他手里，咱們沒得選。”
晚上七點(diǎn)半，晉陽樓。
這是太原新開的高檔飯店，裝修得金碧輝煌，消費(fèi)高得嚇人。
加代只帶了丁健和兩個兄弟，四人走到門口，就被七八個混混攔住了。
“哎哎哎，干嘛的？”領(lǐng)頭的黃毛叼著煙，“知道這兒誰的地盤嗎就亂闖？”
丁健上前一步：“薛老板請我們來的。”
“哦——”黃毛拉長聲音，上下打量著加代，“你就是加代啊？聽說在深圳挺牛逼？”
旁邊混混哄笑。
加代沒說話，看著黃毛。
黃毛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嘴上卻還硬：“看什么看？進(jìn)去可以，得搜身！”
說著就要上手。
丁健一把抓住他手腕：“你動一下試試？”
“哎喲臥槽！”黃毛疼得咧嘴，“松手！信不信我叫人弄死你們！”
正鬧著，里面?zhèn)鱽砺曇簦骸俺呈裁闯常俊?/p>
薛老五出來了。
他今天穿了身花襯衫，脖子上掛著金鏈子，手里夾著根雪茄。
“五哥！”黃毛趕緊告狀，“他們要動手！”
薛老五擺擺手，笑瞇瞇地看著加代：“加代老板，手下人不懂事，別見怪。”
“沒事。”加代說。
“里邊請。”薛老五側(cè)身讓路，眼神卻瞥了丁健一眼，閃過一絲陰冷。
包廂很大，能坐二十個人。
但里面只擺了一張圓桌，薛老五坐主位，左右各坐了兩個濃妝艷抹的女人。
桌上已經(jīng)擺滿了菜，都是硬菜：整只的烤全羊、紅燒黃河大鯉魚、一盆盆的刀削面。
“加代老板，坐。”薛老五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加代坐下，丁健站在他身后。
“這位兄弟也坐啊。”薛老五說。
“不用，我站著就行。”丁健面無表情。
薛老五笑了笑，沒再勸。
他給自己倒了杯汾酒，舉起杯：“加代老板遠(yuǎn)道而來，我先敬你一杯。”
加代也倒了一杯：“薛老板客氣。”
兩人喝了。
薛老五放下杯子，開始夾菜：“嘗嘗這羊肉，內(nèi)蒙來的，現(xiàn)殺的。”
加代沒動筷子：“薛老板，咱們直接說吧。遠(yuǎn)剛的礦，你想要多少？”
“喲，這么急？”薛老五嚼著羊肉，“行，那咱們就說正事。”
他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
“徐遠(yuǎn)剛那個礦，手續(xù)本來就有問題。我這是替國家清理不良資產(chǎn)。”薛老五說得冠冕堂皇，“不過呢，既然加代老板出面了，我也給你個面子。”
“你說。”
“礦，我得收。”薛老五豎起一根手指，“但是呢，我可以補(bǔ)償徐遠(yuǎn)剛一點(diǎn)損失——十萬塊錢。”
丁健差點(diǎn)罵出來。
那個礦雖然不大，但至少值三百萬。
十萬？這是明搶！
加代面不改色：“薛老板，遠(yuǎn)剛投進(jìn)去的本錢就一百多萬。”
“那是他投資失誤，跟我有啥關(guān)系？”薛老五兩手一攤，“再說了，他兒子在我那兒吃我的喝我的，我不要撫養(yǎng)費(fèi)就不錯了。”
加代眼神冷了：“孩子呢？”
“哦，你說那小兔崽子啊。”薛老五笑了，拍了拍手。
包廂門開了。
兩個混混架著一個少年進(jìn)來，扔在地上。
是徐遠(yuǎn)剛的兒子，徐小兵。
才十九歲的孩子，被打得鼻青臉腫，衣服上都是血漬，眼睛腫得睜不開。
“小兵！”加代站起來。
徐小兵聽到聲音，掙扎著抬起頭，看到加代，眼淚一下子出來了：“代叔……”
“哎呀，哭啥？”薛老五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徐小兵，“你代叔來救你了，高興不？”
加代深吸一口氣：“薛老板，孩子打成這樣，過分了吧？”
“過分？”薛老五轉(zhuǎn)過身，笑容消失了，“加代，我告訴你，在太原，我薛老五說的話就是規(guī)矩！你一個外地來的，跟我講過分？”
包廂里的混混都圍了過來。
丁健和兩個兄弟也往前站了一步，手摸向腰間。
氣氛劍拔弩張。
薛老五卻突然又笑了。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點(diǎn)了根雪茄。
“加代，我知道你在深圳牛逼，在四九城也有人。”薛老五吐著煙圈，“但這里是山西。在山西，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加代盯著他：“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想怎么樣？”薛老五彈了彈煙灰，“這樣吧，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礦我要定了，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多給點(diǎn)——二十萬。”
“還有呢？”
“還有……”薛老五想了想，“你得跪下，給我磕三個頭。”
話音一落，整個包廂都安靜了。
丁健眼睛紅了：“我C你媽！”
“哎哎哎，別激動。”薛老五擺擺手，“我就是想看看，傳說中的加代大哥，到底有多講義氣。為了兄弟的孩子，肯不肯低這個頭。”
加代沒說話。
他看著地上的徐小兵，孩子正用祈求的眼神看著他。
“代叔……別跪……”徐小兵哭著說，“讓他們打死我算了……”
薛老五一腳踹在徐小兵肚子上：“閉嘴！”
加代拳頭握緊了。
“薛老板。”他一字一頓地說，“我加代這輩子，除了爹媽，沒跪過任何人。”
“那今天可以破個例。”薛老五翹起二郎腿，“來，手機(jī)拿出來，錄個像。我要讓全江湖的人都看看，深圳的加代大哥，在太原給我薛老五下跪磕頭。”
一個小弟真的掏出個攝像機(jī)——那時候還是笨重的磁帶機(jī)。
鏡頭對準(zhǔn)了加代。
丁健急了：“哥！不能跪！”
加代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然后，他緩緩?fù)白吡藘刹健?/p>
膝蓋微屈。
“哥！”丁健沖過來要拉他。
“別動。”加代說。
薛老五笑得嘴都咧到耳根了：“對對對，就這樣。來，跪下來，磕三個響頭，我就放人。”
加代看著薛老五，眼神平靜得可怕。
就在他膝蓋即將觸地的那一刻——
包廂門突然被撞開了。
一個混混慌慌張張跑進(jìn)來：“五哥！不好了！樓下……樓下……”
“樓下咋了？”薛老五皺眉。
“來了好幾輛車！都是外地牌照！把飯店圍了！”
薛老五臉色一變，站起來走到窗邊。
往下看。
并州飯店門口，停了六輛車。
清一色的黑色奔馳。
每輛車旁邊都站著三四個人，清一色的黑西裝，站得筆直。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股氣勢，隔著五層樓都能感覺到。
薛老五回頭瞪著加代：“你叫人來的？”
加代也愣住了。
他沒叫任何人。
丁健低聲說：“哥，不是咱們的人。”
正說著，加代的大哥大響了。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加代接起來。
“加代。”還是那個低沉的聲音，“現(xiàn)在出來，樓下有人接你。”
“你是誰？”
“出來就知道了。”
電話又掛了。
薛老五盯著加代：“你玩我？”
加代沒理他，對丁健說：“帶小兵，走。”
“走？”薛老五冷笑，“我讓你走了嗎？”
他使了個眼色，混混們堵住了門。
但就在這時，包廂外傳來腳步聲。
很整齊的腳步聲。
然后門被推開了。
進(jìn)來三個人。
都穿著黑西裝，戴著墨鏡，年紀(jì)都在三十歲左右。
領(lǐng)頭的那個看了看包廂里的情況，目光落在加代身上。
“加代先生？”
加代點(diǎn)頭：“我是。”
“請跟我們走。”
薛老五火了：“你們他媽誰啊？這是老子的地盤！”
領(lǐng)頭那人看了薛老五一眼。
就那么一眼。
薛老五突然覺得后背發(fā)涼。
那眼神里什么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威脅，甚至沒有情緒。
就像看一只螞蟻。
“薛老板是吧？”領(lǐng)頭那人開口了，“你背后那位領(lǐng)導(dǎo)讓我?guī)Ь湓挘阂姾镁褪铡！?/p>
薛老五愣住了。
“他……他知道這事兒？”
“知道。”那人語氣平淡，“領(lǐng)導(dǎo)說，礦你可以拿，但人必須放。這是底線。”
薛老五臉色變了又變。
最后咬了咬牙：“行！我給領(lǐng)導(dǎo)面子！”
他對手下說：“讓他們走！”
加代深深地看了薛老五一眼，又看了看那三個黑衣人。
“多謝。”
“不用謝我們。”領(lǐng)頭那人說，“車在樓下，請。”
加代一行人出了飯店，上了奔馳車。
車隊很快駛離。
車上，丁健給徐小兵簡單處理傷口，孩子疼得直抽氣。
加代坐在副駕駛，回頭問那個領(lǐng)頭的黑衣人：“兄弟，怎么稱呼？”
“姓陳。”黑衣人簡短地說。
“陳兄弟，今天多謝了。”加代說，“不知道是哪位領(lǐng)導(dǎo)幫的忙？我想當(dāng)面道謝。”
“領(lǐng)導(dǎo)不方便見你。”陳姓黑衣人看著前方，“加代先生，領(lǐng)導(dǎo)讓我轉(zhuǎn)告你：山西的事，到此為止。明天一早，離開太原。”
加代皺眉：“遠(yuǎn)剛的礦……”
“礦保不住了。”黑衣人打斷他，“能保住命，已經(jīng)是領(lǐng)導(dǎo)開恩了。”
“開恩？”加代笑了，笑里帶著冷意，“我兄弟的產(chǎn)業(yè)被人搶了，兒子被打成這樣，我還要感謝有人‘開恩’？”
黑衣人轉(zhuǎn)頭看了他一眼。
“加代先生，有些話我說直白點(diǎn)——薛老五背后的人，你惹不起。我們今天能來，是因?yàn)轭I(lǐng)導(dǎo)欠葉三一個人情。但人情只能用一次。”
加代心里一震。
葉三哥？
是葉三哥找的人？
“三哥他……”
“葉三為了你，打了那個電話。”黑衣人語氣依舊平淡，“但領(lǐng)導(dǎo)說了，下不為例。加代先生，江湖路遠(yuǎn)，好自為之。”
車子停在了并州飯店門口。
“就送到這兒。”黑衣人說，“明天早上八點(diǎn)前，離開太原。這是最后的機(jī)會。”
說完，車隊掉頭離開，消失在夜色中。
加代站在飯店門口，看著遠(yuǎn)去的車燈，久久沒有說話。
丁健走過來：“哥，咱們……”
“先上去。”加代說，“收拾東西，連夜走。”
“那遠(yuǎn)剛叔的礦……”
“礦沒了。”加代聲音沙啞，“能保住命，已經(jīng)是萬幸了。”
他第一次感到無力。
那種明明憋著一肚子火，卻不得不低頭的無力感。
回到房間，剛推開門，加代就感覺不對勁。
太安靜了。
他讓兄弟們守在樓下，房間里應(yīng)該沒人。
但此刻，床頭燈開著。
沙發(fā)上坐著一個人。
背對著門，正在喝茶。
加代手摸向腰間。
“別緊張。”那人說話了，聲音有點(diǎn)耳熟。
他轉(zhuǎn)過身。
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戴著金絲眼鏡。
“你是……”加代愣住。
“姓趙。”男人放下茶杯，“加代，坐。”
加代沒坐：“你怎么進(jìn)來的？”
“我想進(jìn)的地方，沒有進(jìn)不去的。”趙姓男人笑了笑，“放心，我沒惡意。相反，我是來幫你的。”
“幫我？”
“對。”男人指了指沙發(fā)，“坐下聊？”
加代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下了。
丁健守在門口，手一直沒離開腰間。
“薛老五背后的人，我知道是誰。”男人開門見山，“我也知道，你今天受了多大的委屈。”
加代看著他：“你是誰的人？”
“我誰的人也不是。”男人搖頭，“或者說，我是‘那個人’的敵人。”
加代心里一動。
“你想讓我對付他？”
“不。”男人笑了，“你現(xiàn)在對付不了他。但你可以等。”
“等什么？”
“等他倒臺。”男人眼神深邃，“樹大招風(fēng)，爬得越高，摔得越慘。他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遲早有一天……”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加代沉默了。
“你今天忍了這一口氣，不是慫，是智慧。”男人繼續(xù)說，“但你要記住今天的感覺——記住薛老五是怎么羞辱你的，記住你兄弟的孩子是怎么被打的，記住你不得不低頭的憋屈。”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仇恨是最好的燃料。加代，你現(xiàn)在要做的，不是報仇，是活下去。活得比他久，活得比他好。等到他倒下的那一天……”
男人回頭，看著加代。
“你會看到你想看的。”
說完，他走向門口。
“等等。”加代叫住他，“你為什么要幫我？”
男人停下腳步，沒回頭。
“因?yàn)槲乙苍诘饶且惶臁！?/p>
門開了，又關(guān)上。
人走了。
房間里只剩下加代一個人。
他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太原的夜色，拳頭慢慢握緊。
指甲嵌進(jìn)掌心，滲出血來。
但他感覺不到疼。
心里那股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哥。”丁健推門進(jìn)來，“兄弟們都收拾好了，隨時可以走。”
加代緩緩站起來。
“走。”
車隊連夜駛出太原。
加代坐在車?yán)铮仡^看著漸行漸遠(yuǎn)的城市燈火。
這座城市，他還會回來的。
一定。
而那個神秘的男人，那個神秘的領(lǐng)導(dǎo)，那個讓他今天受盡屈辱的薛老五……
賬，一筆一筆記著。
江湖路遠(yuǎn)，咱們慢慢算。
深圳，加代的別墅。
1995年的深秋，天氣轉(zhuǎn)涼。
加代已經(jīng)在書房里關(guān)了一周。
這一周，他只見了江林和丁健，其他人一律不見。
江湖上已經(jīng)開始有傳言了。
“聽說了嗎？加代在山西讓人給收拾了。”
“真的假的？誰這么牛啊？”
“太原的薛老五！聽說加代給人下跪了，才保住命！”
“臥槽……那以后加代還怎么混？”
謠言越傳越離譜。
敬姐聽在耳朵里，心里難受。
這天晚上，她端了碗雞湯進(jìn)書房。
加代正站在窗前抽煙，背影有些蕭索。
“老公，喝點(diǎn)湯。”敬姐把碗放在桌上。
加代轉(zhuǎn)過身，笑了笑：“謝謝老婆。”
他坐下來喝湯，敬姐坐在對面看著他。
“外面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敬姐輕聲說。
加代搖搖頭：“我不在乎。”
“可他們在糟踐你的名聲。”
“名聲？”加代放下碗，“在江湖上混，名聲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今天他們說我慫，明天我就能讓他們閉嘴。”
敬姐看著他：“你打算怎么辦？”
“等。”
“等什么？”
“等機(jī)會。”加代眼神深邃，“等一個能一擊致命的機(jī)會。”
敬姐嘆了口氣：“我知道勸不住你。但你答應(yīng)我，一定要小心。”
“放心。”加代握住她的手，“為了你，為了這個家，我不會讓自己出事。”
一周后，四九城。
加代帶著丁健，低調(diào)地進(jìn)了城。
這次他沒通知任何人，直接去了葉三的會所。
會所在后海邊上，是個四合院改的，外面看著低調(diào)，里面別有洞天。
葉三正在院子里打太極拳。
看到加代進(jìn)來，他收了勢，擦了擦汗。
“來了？”
“三哥。”加代叫了一聲。
葉三招招手，兩人進(jìn)了茶室。
丁健守在門外。
“山西的事，委屈你了。”葉三親自泡茶。
“多虧三哥援手，不然我可能真回不來了。”加代說。
葉三擺擺手：“別提了。那通電話，我也是硬著頭皮打的。小周那個人……脾氣大得很，能給我這個面子，已經(jīng)是破例了。”
“小周？”加代抓住了這個稱呼。
葉三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是誰？”
“只知道是集團(tuán)領(lǐng)導(dǎo)，具體是誰，沒人敢說。”
葉三沉默了一下，壓低聲音：“姓周，叫周廣林。山西本地的，但關(guān)系在四九城。今年剛五十，正是往上走的關(guān)鍵時候。”
加代記下了這個名字。
“能量有多大？”
“這么說吧。”葉三喝了口茶，“去年山西有個副一品的，跟他不對付，想查他。結(jié)果三個月后，那個副一品的就‘病退’了。今年年初，調(diào)去了政協(xié)，徹底閑著了。”
加代心里一沉。
副一品說動就動？
“他上面有人？”
“有。”葉三點(diǎn)頭，“而且不止一個。四九城好幾個家族，都跟他有關(guān)系。他老婆的娘家，更是……”
葉三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了。
加代沉默了。
這樣的對手，確實(shí)不是現(xiàn)在的他能碰的。
“所以三哥勸你，十年內(nèi)別碰。”葉三認(rèn)真地說，“十年后，他要么上去了，顧不上這些小事；要么……倒臺了。那時候才是機(jī)會。”
“我等不了十年。”加代說。
葉三皺眉：“小代，你……”
“三哥，我不是要硬碰硬。”加代看著他，“江湖上的事，有時候不用自己動手。”
葉三眼神一動：“你想借力打力？”
“對。”加代點(diǎn)頭，“周廣林這么狂，不可能沒有敵人。他的敵人，就是我的朋友。”
葉三想了想，忽然笑了。
“你小子，腦子轉(zhuǎn)得快。”他站起來，“走，帶你去見個人。”
一個小時后，西城區(qū)某胡同深處。
這是一個不起眼的四合院，門口連門牌都沒有。
葉三敲了敲門。
里面?zhèn)鱽砩n老的聲音：“誰啊？”
“方老，是我，小葉。”
門開了。
開門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舊軍裝改的夾克，精神矍鑠。
“喲，小葉啊，怎么有空過來？”老頭笑呵呵的。
“帶個晚輩來見見您。”葉三恭敬地說。
老頭看了加代一眼：“進(jìn)來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凈。
正屋擺著老式沙發(fā)，墻上掛著幾張黑白照片，都是和大人物的合影。
老頭自己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加代坐下，葉三站在旁邊。
“方老，這是加代，深圳的。”葉三介紹，“小代，這是方老爺子，以前在……”
“別提以前。”方老爺子擺擺手，“退下來的人了，就說現(xiàn)在。”
他看著加代：“小葉帶你來找我，是有事吧？”
加代深吸一口氣：“老爺子，我想跟您打聽個人。”
“誰？”
“周廣林。”
方老爺子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拿起桌上的煙斗，慢慢裝煙絲，點(diǎn)火。
吸了一口，吐出一團(tuán)煙霧。
“小周啊。”他緩緩開口，“你怎么惹上他了？”
加代把山西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方老爺子聽完，沉默了很久。
“徐遠(yuǎn)剛……是徐大山的兒子吧？”老爺子忽然問。
加代一愣：“您認(rèn)識遠(yuǎn)剛他爸？”
“認(rèn)識。”老爺子點(diǎn)頭，“八三年我在山西工作過，徐大山那時候是礦上的勞模，我給他頒過獎。是個老實(shí)人，可惜死得早。”
他嘆了口氣。
“小周這個人，我知道。”老爺子繼續(xù)說，“有能力，也有魄力。但就是太狂，目中無人。這些年，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都有誰？”加代問。
老爺子看了他一眼：“怎么，你想聯(lián)合他們？”
“是。”
“想法不錯。”老爺子笑了笑，“但你得有那個分量。那些人，憑什么跟你合作？”
加代想了想：“憑我們都是周廣林的敵人。”
“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老爺子搖頭，“江湖不是這么簡單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不過……我可以給你指條路。”
加代立刻站起來：“請老爺子指點(diǎn)。”
“周廣林這些年，在山西插手了不少煤礦。”老爺子說，“這些煤礦，有些手續(xù)不干凈。去年開始，上面有人在查他。”
加代眼睛一亮。
“誰在查？”
“這個我不能說。”老爺子轉(zhuǎn)身看著他，“但我可以告訴你，查他的人，級別不比他低。而且……跟他背后的人，不是一條線。”
派系斗爭。
加代明白了。
“你需要做的，不是自己動手，是給查他的人……提供彈藥。”老爺子意味深長地說。
“彈藥？”
“證據(jù)。”老爺子坐回沙發(fā)，“周廣林手下那些人，比如你說的薛老五，他們干的那些事，都是周廣林的把柄。把這些把柄收集起來，送到該送的人手里……”
他沒說完，但加代懂了。
借刀殺人。
“我明白了。”加代深深鞠躬，“謝謝老爺子。”
“先別謝。”老爺子擺擺手，“這事兒風(fēng)險很大。一旦讓周廣林知道你在背后搞他，你十條命都不夠死。”
“我不怕。”
“不是你怕不怕的問題。”老爺子看著他，“是你身邊的人。你的兄弟，你的家人。周廣林那個人，手段狠得很。”
加代沉默了。
“所以你要想清楚。”老爺子說，“是為了一時之氣，搭上所有人的命；還是忍一口氣，等十年八年。”
茶室里安靜了很久。
最后，加代抬起頭。
“老爺子，我選擇第三條路。”
“嗯？”
“我既要報仇，也要保護(hù)好身邊的人。”加代眼神堅定，“我會小心的。”
老爺子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有骨氣。”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加代，“這個人，你可以聯(lián)系。就說是我介紹的。”
名片上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電話號碼。
李建國。
沒有職務(wù)，沒有單位。
“他是……”
“不該問的別問。”老爺子打斷他，“需要的時候，打這個電話。但記住，只能用一次。”
加代鄭重地接過名片：“我記住了。”
從四合院出來，已經(jīng)是傍晚。
葉三送加代到胡同口。
“方老爺子很少這么幫人。”葉三說，“小代，你可得把握好這個機(jī)會。”
“我知道。”加代握緊手里的名片，“三哥，這次真的謝謝你。”
“兄弟之間，不說這些。”葉三拍拍他肩膀，“不過我得提醒你，李建國那個人……背景很深，但也很難打交道。你跟他聯(lián)系的時候，一定要小心。”
“明白。”
回到酒店，加代讓丁健去買了個新手機(jī)，辦了個新號碼。
然后，他撥通了名片上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很沉穩(wěn)。
“李……李哥嗎？我是加代。方老爺子介紹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加代？深圳哪個？”
“是。”
“有什么事？”
加代把山西的事又說了一遍。
李建國聽完，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然后就掛了。
加代拿著手機(jī)，愣了半天。
丁健在旁邊問：“哥，他怎么說？”
“他說‘知道了’。”
“然后呢？”
“沒了。”
丁健也愣了：“這……什么意思啊？”
加代搖搖頭：“不知道。但方老爺子介紹的，應(yīng)該不會糊弄我。”
正說著，手機(jī)響了。
是江林打來的。
“哥！出事了！”江林聲音很急。
“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