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的燈光晃得人眼睛發疼。
香檳塔折射著水晶吊刺眼的光,賓客的笑語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鄭輝摟著身穿潔白婚紗的唐夢婷,朝我走來。
他手里端著酒杯,臉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舒展和得意。
“夏萍,”他聲音洪亮,足以讓附近幾桌的人都聽見,“這杯酒,我一定要敬你。”
唐夢婷依偎在他身側,頭低垂著,羽睫輕顫,不敢看我。
“感謝你,”鄭輝將酒杯舉高,目光落在我臉上,又滑向他臂彎里的新娘,“幫我培養出這么好的老婆。”
四周似乎安靜了一瞬。
無數道視線聚焦在我身上,探究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
我慢慢站起身,拿起自己面前那杯幾乎沒動過的紅酒。
指尖觸及冰涼的杯壁,很穩。
我迎上鄭輝的目光,笑了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液酸澀,滑過喉嚨,留下一點灼燒的余痛。
“客氣了。”我的聲音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
放下酒杯時,我微微傾身,用只有我們三人能聽清的音量,對鄭輝低語了一句。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轉身,踩著高跟鞋,平穩地穿過那些竊竊私語的人群。
背脊挺得筆直。
我知道,從明天開始,一切都會不一樣。
那份準備了很久的“禮物”,該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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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年會結束,已是深夜。
散場后的酒店宴會廳空曠冷清,只剩滿桌狼藉和尚未熄滅的裝飾燈串。
員工們簇擁著道別,歡聲笑語漸漸被電梯吞沒。
我讓助理和司機先回去,說自己想走走。
其實又折回了樓上公司的辦公室。
整層樓漆黑一片,只有我辦公室的窗戶透出一點光。
推開厚重的木門,寂靜立刻包裹上來。
脫下有些硌腳的高跟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后。
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那盞陪了我很多年的舊臺燈。
昏黃的光暈鋪在攤開的財務報表上。
數字密密麻麻,像一群沉默的蟲子。
公司今年業績尚可,但幾個老客戶的訂單量在緩慢下滑,新開拓的市場投入大,見效慢。
鄭輝上個月還抱怨過,說現在生意越來越難做,瓶頸明顯。
我揉了揉眉心,拿起計算器,準備再核對幾個關鍵數據。
手機就在這時候震動起來。
在空曠安靜的房間里,嗡鳴聲顯得格外突兀。
是個陌生號碼,屬地是那個我很熟悉、卻多年未曾回去的西南山區小城。
心里莫名一緊,按下接聽。
“喂?”
電話那頭先傳來壓抑的抽泣,然后是急促的喘息,信號不太好,聲音斷斷續續。
“……何、何阿姨……是我,夢婷……”
女孩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被絕望浸透了。
“奶奶……奶奶她吐血了,昏過去了……縣醫院說可能是癌,要馬上轉去市里……手術,要好多錢……我借遍了,實在沒辦法了……”
她語無倫次,哭聲再也壓制不住。
“阿姨……求求您……救救奶奶……我以后當牛做馬報答您……”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八年前第一次見到唐夢婷的樣子。
瘦瘦小小,躲在破舊教室門后,眼睛很大,藏著怯懦和渴望。
她奶奶跪在我面前,干枯的手死死抓著我的褲腳,老淚縱橫。
“我求求好心人……讓娃讀書吧……她聰明啊……”
“需要多少?”我打斷唐夢婷的哭泣,聲音盡量放平緩。
她報出一個數字,對她而言是天文數字,對我不過是一筆不大不小的應急款。
“賬號發到這個手機上,我馬上轉。”
“阿姨……”她又在哭,這次是如釋重負的哽咽,“謝謝……謝謝您……”
“先救奶奶,別慌。”我頓了頓,“有什么情況,隨時告訴我。”
掛斷電話,我很快收到了短信。
按照賬號轉賬,備注“醫療費”。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城市深夜未眠的燈火。
臺燈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桌角一個相框。
里面是幾年前的公司合照,我和鄭輝站在中間,兩人中間隔著一點禮貌的距離,臉上都帶著笑。
那時我們剛拿下第一個大項目,覺得未來有無限可能。
我伸出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鄭輝的臉。
冰涼的玻璃觸感。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唐夢婷發來的:“阿姨,收到了!奶奶有救了!我一輩子記得您的大恩!”
我沒有回復。
目光重新落回財務報表上,手指在計算器上敲打,發出清脆的聲響。
夜還很長。
02
車子開不進那條泥濘狹窄的坡道。
我讓司機在路口等著,自己拎著東西走上去。
幾年過去,這所位于大學城邊緣的師范院校似乎沒什么變化,只是圍墻更斑駁了些。
按照唐夢婷短信里說的,找到第三宿舍樓。
樓門口進出著不少年輕女孩,衣著鮮亮,笑語嫣然。
我等了一會兒,才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樓道里快步走出來。
唐夢婷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一件簡單的格子襯衫,頭發扎成馬尾,素面朝天。
在周圍光鮮的同學映襯下,她顯得格外樸素,甚至有些寒酸。
但她的眼睛很亮,看見我,立刻漾起驚喜和局促。
“何阿姨!您真的來了!”
她小跑過來,想幫我拿手里的東西,又不好意思伸手。
“路過,順道看看你。”我把手里的水果和營養品遞給她,“最近怎么樣?奶奶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她用力點頭,眼圈卻有點紅,“手術很成功,還在恢復。阿姨,真的……沒有您,奶奶她……”
“人沒事就好。”我拍拍她的肩膀,“別總說這些。學習跟得上嗎?”
“跟得上!”她眼睛更亮了,開始細細跟我匯報。
成績保持在前三,拿了獎學金,還在準備一個什么大學生創新項目。
她說這些的時候,臉上有種單純的光彩,是對未來切實的期盼。
我靜靜地聽,偶爾問一兩句。
看得出,她很努力,想抓住每一根可能改變命運的稻草。
就像當年的我。
臨走時,我從包里拿出一個盒子,里面是個半新的智能手機,還有一張名片。
“這個手機給你,里面存了我的號碼,也充了話費。”
她愣住了,慌忙擺手:“阿姨,這不行,您已經幫了我太多……”
“拿著。”我把盒子和名片一起塞進她手里,“奶奶年紀大了,你一個人在外,有個手機方便聯系。有事,隨時找我。”
她握著盒子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只是深深彎下腰,鞠了一躬。
“名片上另一個電話,是你鄭叔叔的。”我補充道,“他是公司的副總,管的事情多,人也穩妥。萬一有特別緊急的事,一時找不到我,也可以試著聯系他。”
她抬起頭,看了看名片上“鄭輝”兩個字,又看了看我,鄭重地點頭。
“我記住了,阿姨。”
我轉身走下臺階,走到拐角處,回頭看了一眼。
她還站在原地,捧著那個盒子,望著我的方向。
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那雙清澈的眼睛里,情緒復雜。
有感激,有不安,或許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惶惑。
我沖她擺了擺手,示意她回去。
她這才像驚醒一樣,也用力揮手,然后抱著盒子,轉身跑進了宿舍樓。
我走下斜坡,坐進車里。
司機問:“何總,回公司嗎?”
“嗯。”
車子啟動,緩緩駛離校園。
我靠在后座,看著窗外不斷后退的街景。
給鄭輝名片,只是一時念起。
他處事圓滑,人脈廣,或許真能幫上什么忙。
當時我只是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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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鄭輝把一沓文件扔在茶幾上,發出悶響。
他扯開領帶,有些煩躁地倒在沙發里。
“這幾個老油條,胃口越來越大,條件越來越苛刻。”
他指的是我們一直想拿下的城東新區那個大型商超供應鏈項目。
“競爭也激烈,”我給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聽說昌榮那邊也在接觸,價格壓得很低。”
“何止昌榮,”鄭輝哼了一聲,端起水杯沒喝,“現在是個人都想擠進來分一口。我們原來的優勢快沒了。”
他在抱怨,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對現狀的不滿,以及一種隱隱的、被束縛住的不甘。
公司是我一手創立的,他后來加入,成為合伙人,也成了我的丈夫。
這些年,我主內,把控財務和人事核心;他主外,負責業務拓展和客戶關系。
表面上,我們是商界令人稱羨的夫妻檔。
但有些東西,在日復一日的重復和利益的消磨中,慢慢變了味。
“需要新鮮血液,新的思路。”我沉吟著,忽然想起唐夢婷說起過的那個大學生創新項目,好像就跟商業模型有關。
“夢婷下學期就大四了,她成績很好,人也踏實。”我看向鄭輝,“要不,暑假讓她來公司實習看看?學管理的,跟著項目跑跑,也能鍛煉一下。年輕人,說不定有些新想法。”
鄭輝正仰頭喝水,聞言動作頓了一下。
水杯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幾秒后,他放下杯子,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臉上沒什么表情。
“實習生?能頂什么用。還得找人帶著,麻煩。”
“就當幫幫那孩子,給她個接觸社會的機會。”我語氣平和,“你那邊項目多,讓她跟著學點實務,總比去外面打零工強。”
鄭輝靠在沙發上,目光投向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沙發扶手。
過了一會兒,他才轉回頭,嘴角扯出一個很淡的、近乎敷衍的弧度。
“行吧,你安排。反正實習生,也干不了什么要緊事。”
他答應了,語氣里的那點不耐和不情愿,我當時只以為是嫌麻煩,并未深思。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想起這個傍晚。
想起他放下水杯時,那短暫停頓的瞬間。
想起他敲打沙發扶手的頻率,比平時稍快了一些。
想起他嘴角那個轉瞬即逝的、含義不明的淡笑。
以及,他眼底深處,在我提到“唐夢婷”這個名字時,那一閃而過的、極其細微的異樣光亮。
那不是麻煩,更像是一種被意外觸動的、帶著點隱秘興趣的閃爍。
可惜,當時的我正低頭翻看手里的行業簡報,錯過了這一切。
04
唐夢婷來公司報到那天,穿了一套顯然是為面試新買的職業套裝。
料子一般,款式也有些過時,穿在她尚顯單薄的身上,略有些空蕩。
但收拾得干凈整齊,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初入社會的緊張和拘謹。
我領著她簡單熟悉了環境,交代了一些基本事項,最后把她帶到鄭輝的辦公室門口。
“鄭總,夢婷來了。”
鄭輝從文件堆里抬起頭,目光落在門口的唐夢婷身上。
他很快笑了笑,那笑容比他平時在客戶面前要真切一些,也更隨意。
“小唐來了,歡迎歡迎。何總都跟你說了吧?這段時間你就跟著項目組學習,多看多問。”
“謝謝鄭總,謝謝何阿姨……何總。”唐夢婷臉微微發紅,聲音不大,但清晰,“我會努力學習的。”
“別緊張,”鄭輝起身,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就當自己家一樣。有什么不懂的,隨時來問我,或者問其他同事都行。”
他的手在唐夢婷肩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必要的禮節性安慰長了一兩秒。
唐夢婷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隨即低下頭,輕聲應道:“好的,鄭總。”
“你先帶她去位置吧。”鄭輝對我說,目光卻還落在唐夢婷低垂的側臉上。
我帶唐夢婷去了給她安排的臨時工位,靠近項目組,也離鄭輝的辦公室不遠。
她學習能力確實強,上手很快,交代的事情總能認真完成。
不多話,勤快,眼里有活。
同事們對她印象都不錯。
她常常來我辦公室請教問題,拿著筆記本,問得仔細。
有時是專業上的疑難,有時是職場人際交往的小困惑。
我總是盡量放下手頭的事,耐心跟她解釋。
看著她認真記錄的樣子,我會想起多年前那個在談判桌上懵懂卻倔強的自己。
有一次,我去鄭輝辦公室找他商量事情,門虛掩著。
剛要敲門,聽到里面傳來說話聲。
是鄭輝的聲音,比平時更有耐心,甚至帶著點我很少聽到的、引導式的溫和。
“……這個地方的數據模型不能這么建,你看,如果變量考慮不周全,后面整個推導都會出錯。我建議你從這里切入……”
然后是唐夢婷輕輕的聲音:“謝謝鄭總,我明白了……您這么一講,清楚多了。”
“慢慢來,你才剛開始,已經比很多應屆生強了。”
我透過門縫,看到鄭輝站在唐夢婷身旁,微微傾身,手指在攤開的圖紙上點劃。
而唐夢婷仰頭看著他,側臉線條柔和,眼睛里是全然的專注,和一種近乎崇拜的光。
那光芒如此明亮,不摻雜質。
我握著門把的手頓了頓,沒有推門進去。
心里某個角落,似乎被那幅畫面輕輕刺了一下。
但那感覺太細微,太模糊。
我很快將它歸為一種欣慰——晚輩對給予指導的前輩的尊敬和感激。
僅此而已。
我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門口。
回到自己辦公室,我站在窗前,看著樓下馬路上的車流。
夕陽給玻璃窗鍍上一層暖金色。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鄭輝發來的消息:“晚上有個應酬,不回去吃飯了。”
我回復了一個“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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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唐夢婷保研成功的消息,是她顫抖著聲音在電話里告訴我的。
我真心為她高興。
這孩子在學術上確實有天賦,也肯吃苦。
能在更好的平臺上繼續深造,她的未來會多很多選擇。
我在一家不錯的餐廳訂了小包間,說好為她慶祝。
那晚,鄭輝推掉了另一個飯局,按時到了。
唐夢婷特意打扮過,穿了條淺色的連衣裙,化了淡妝,比平時在公司實習時多了幾分清麗。
但她似乎格外緊張,手指一直無意識地攥著裙角。
“夢婷,祝賀你。”我舉杯,“以后就是研究生了,繼續加油。”
“謝謝阿姨……”她連忙端起飲料,因為動作太急,杯里的橙汁晃出來幾滴,“沒有您的幫助,我絕不會有今天。”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神飄忽,始終不敢與我對視。
只匆匆碰了一下杯沿,就仰頭把飲料喝了大半。
鄭輝坐在我對面,顯得有些沉默。
他往常在這種場合總會說幾句漂亮話,活躍氣氛。
但今晚,他只是象征性地舉了舉杯,扯動嘴角說了句“恭喜”,然后大部分時間都在低頭看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
是在回復重要郵件,還是……
我沒問。
菜上齊了,席間多是唐夢婷在說她的研究生計劃,導師的情況。
她說得斷斷續續,邏輯有時不太連貫。
我溫和地應和著,給她夾菜。
鄭輝偶爾插一兩句無關痛癢的話,注意力似乎總被手機牽扯著。
飯局過半,鄭輝起身出去接電話,包間里只剩下我和唐夢婷。
她更加不安了,筷子拿起又放下。
“阿姨,”她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在掙扎,“我……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很幸運,又很……很害怕。”
“害怕什么?”我看著她。
“怕……怕自己做得不夠好,辜負了您的期望。”她垂下眼睛,盯著碗里的一塊排骨,“怕……以后的路,不知道怎么走。”
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遞給她。
“路都是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你只要對得起自己的努力和良心,就沒什么可害怕的。”
她接過紙巾,緊緊攥在手心,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鄭輝很快回來了,身上帶進來一點淡淡的煙味。
他沒說電話內容,只是招呼我們繼續吃。
氣氛卻再也回不到最初。
結束的時候,唐夢婷堅持要自己坐公交回學校。
我和鄭輝站在餐廳門口,看著她纖瘦的背影匆匆融入夜色,走向遠處的公交站臺。
“她好像有心事。”我說。
鄭輝“嗯”了一聲,掏出車鑰匙:“小孩子,考上研究生興奮的唄。走吧,回家。”
他的語氣有些漫不經心。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晚的街道上。
等紅燈時,坐在副駕的袁永昌忽然轉過頭。
他是我的商業導師,也是多年好友,今晚恰好也在同一家餐廳吃飯,散場時碰見,便搭了我們的順風車。
后視鏡里,他的目光似乎在我和鄭輝之間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像是隨意聊天般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夏萍啊,生意做得再大,家里家外,也得留個心眼。”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
“有時候,最該留意的,反而是身邊最近的人。”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嘶嘶聲。
鄭輝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他盯著前方的紅燈,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心頭莫名一跳,轉頭看向袁永昌。
他已回過頭去,望著窗外的流光溢彩,仿佛剛才只是說了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家常話。
綠燈亮了。
鄭輝踩下油門,車子重新滑入車流。
窗外的光影飛快掠過他的側臉,明暗交錯。
06
唐夢婷的研究生畢業典禮,定在一個周四的下午。
不巧,那天公司有一個非常重要的跨國視訊談判,關系到明年一整條產品線的出口代理權。
對方總部在歐洲,時差關系,會議時間無法更改。
我提前一周就跟唐夢婷說了抱歉,告訴她我可能去不了。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聲音輕快地說:“沒關系的阿姨,工作要緊。您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
我能聽出那輕快底下的一絲失落。
“我讓鄭叔叔代表我去,”我說,“他那天應該有空。”
“真的不用麻煩鄭總……”
“不麻煩,就這么定了。”我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
畢業典禮那天早上,我出門前,鄭輝還在不緊不慢地系著領帶。
他選了一條我沒見過的暗紋領帶,顏色很襯他。
“你倒是挺重視。”我一邊穿外套一邊隨口說。
“你的干妹妹畢業,我當然得重視。”他對著鏡子調整領結,語氣自然,“放心吧,保證完成任務,多拍點照片回來給你看。”
他出門時,腳步似乎比平時輕快些。
那天的談判異常艱難,雙方在幾個關鍵條款上僵持不下。
會議從下午一直拖到晚上。
我全神貫注,幾乎忘了時間。
等到最終敲定合作意向,雙方隔著屏幕握手道別時,窗外早已華燈初上。
疲憊感后知后覺地涌上來。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手機屏幕亮起,是鄭輝發來的微信。
一連好幾張照片。
禮堂里,穿著學位服的唐夢婷手捧鮮花,笑容燦爛。
和同學的合影。
還有一張,是鄭輝和她的雙人照。
他穿著挺括的西裝,手臂很自然地摟著唐夢婷穿著學位服的單薄肩膀。
兩人靠得很近,頭微微傾向彼此,對著鏡頭笑著。
背景是學校的標志性建筑,藍天白云。
鄭輝的笑容,是我許久未見的、毫無負擔的開懷。
而唐夢婷依偎在他臂彎里,臉頰泛著紅暈,眼睛彎成月牙,那笑容里除了喜悅,似乎還有些別的東西。
一種全然的信賴和親昵。
我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住,放大了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自動變暗。
我鎖上手機,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夜景璀璨如星河,我卻覺得有些冷。
晚上十點多,鄭輝才回來。
我坐在客廳沙發里看書,沒開主燈,只留了一盞壁燈。
他開門進來,帶著一身夜晚的涼氣和淡淡的酒味。
還有一絲極其細微的、甜膩的香水味。
那不是我用的牌子。
“回來了?典禮還順利嗎?”我放下書,抬頭看他。
“順利。”他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扯松了領帶,“小姑娘挺高興的,跟她同學老師吃了頓飯,非拉著我也喝了兩杯。”
他邊說邊往浴室走,語氣平常。
“照片我發你了,看到了吧?”
“看到了。”我平靜地說,“拍得挺好。”
浴室門關上,很快傳來水聲。
我坐在昏暗的光線里,目光落在那件搭在沙發扶手上的西裝外套。
布料細膩,在微弱的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那絲陌生的香水味,若有若無地飄散在空氣里。
甜得發膩。
像某種無聲的宣告。
我重新拿起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紙頁。
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鄭輝擦著頭發走出來,穿著睡衣。
“累了,早點睡吧。”他說著,徑直走向臥室。
我合上書,站起身。
壁燈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
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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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鄭輝提出離婚,是在一個月后的周末早晨。
沒有預兆,但似乎又早有痕跡。
那段時間,他加班和應酬的次數明顯增多,回家越來越晚。
手機時常調成靜音,屏幕朝下扣著。
我們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少,越來越干癟。
像兩塊被風干的石頭,互相磕碰,只剩硬邦邦的聲響。
那天陽光很好,透過餐廳的百葉窗,在橡木餐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柵。
我慢慢喝著豆漿,看著對面正在剝水煮蛋的鄭輝。
他動作有條不紊,蛋殼剝得很干凈。
然后,他把剝好的蛋放進面前的小碟子里,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夏萍,”他開口,聲音平靜,像在討論天氣,“我們離婚吧。”
我握著豆漿杯的手,穩穩的,沒有抖。
甚至沒有感到太多的意外。
只有一種“終于來了”的塵埃落定感。
“原因?”我抬起眼,看他。
他迎上我的目光,那雙曾經讓我覺得儒雅溫和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坦然的淡漠。
甚至,還有一絲即將解脫的輕松。
“沒什么原因,就是覺得沒意思了。”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夫妻這么多年,可能……走到頭了吧。”
“走到頭了?”我輕輕重復,“所以,是有了新的路,還是新的人?”
鄭輝臉上的肌肉微微繃緊,但很快又松開。
他身體向后,靠進椅背,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擺出一個談判的姿態。
“既然你問了,我也不瞞你。”他直視著我,“我和夢婷,在一起了。”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窗外的陽光依然明媚,鳥叫聲隱約傳來。
“多久了?”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平穩,連我自己都有些驚訝。
鄭輝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有段時間了。”他含糊地說,“她年輕,單純,懂我……跟她在一起,我覺得很輕松。”
他轉回頭,目光里多了點理直氣壯。
“夏萍,我們之間早就沒什么了。公司,家,所有東西都綁在一起,讓人喘不過氣。夢婷不一樣,她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
我放下豆漿杯,瓷杯底碰到桌面,發出輕微的“叮”一聲。
“她同意?”我問。
“我們相愛。”鄭輝強調,“她壓力很大,覺得對不起你。但感情這種事,控制不了。”
相愛。
好一個“控制不了”。
“好。”我點了點頭,“我同意離婚。”
鄭輝顯然沒料到我會答應得如此干脆利落,準備好的說辭卡在喉嚨里。
他怔了怔,眼中飛快掠過一絲詫異,隨即被一種混合著得意和釋然的情緒取代。
“財產分割……”
“按法律程序走。”我打斷他,“該是你的,一分不會少。公司股份,你負責的業務和客戶資源,可以按評估價折現給你,或者你繼續持有一部分股份,只分紅,不參與管理。具體細節,讓律師談。”
我的語速平穩,條理清晰,仿佛在布置一項日常工作。
鄭輝看著我,眼神復雜。
有探究,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種即將獲得自由的、按捺不住的興奮。
“你……沒什么別的要說的?”
“祝你們幸福。”我說。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迅速進入了離婚的實質流程。
在律師的見證下,分割了明面上的財產。
房產,存款,投資。
公司方面,他選擇拿走一筆可觀的現金,并保留了一小部分不影響決策的股份。
手續辦得出奇的順利。
搬走那天,鄭輝只帶走了他個人的衣物和用品。
他站在客廳中央,環顧這個我們共同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臉上沒什么留戀。
反而有一種卸下重擔的輕松,以及一絲隱晦的、屬于勝利者的志得意滿。
“那我走了。”他說。
他拉開門,拖著行李箱走了出去。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樓道里行李箱滾輪遠去的聲音。
屋子里徹底安靜下來。
陽光依舊充盈,塵埃在光柱里緩緩浮動。
我走到窗前,看著他走到樓下,把行李放進一輛陌生的白色轎車后備箱。
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模糊的側影。
長發,年輕。
車子很快啟動,匯入車流,消失不見。
手機震動。
是唐夢婷發來的長信息。
寫滿了愧疚,不安,解釋,祈求原諒。
說她沒想到會這樣,說她對我的感激是真的,說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言辭懇切,情真意切。
我慢慢看完,手指在回復框停駐片刻。
只打了兩個字,發送。
“保重。”
然后,刪除了她的聯系方式。
窗外,暮色漸漸四合。
08
他們的婚禮,定在三個月后。
排場很大,在一家新開的五星級酒店宴會廳。
鄭輝幾乎請遍了所有我們能想到的商業伙伴和舊識。
不知道他是想炫耀,還是想借此徹底切斷與過去的關聯。
或者,兩者都有。
請柬是唐夢婷親自送來的,寄到了公司。
大紅的封面,燙金的字。
我沒有撕掉,把它放在了辦公桌抽屜最里面。
婚禮那天,我認真挑選了衣服。
一條簡潔的黑色長裙,剪裁得體,配了珍珠耳釘和項鏈。
既不喧賓奪主,也不顯得刻意潦倒。
鏡子里的人,眼神平靜,看不出情緒。
我按時到了酒店。
宴會廳門口,豎著巨幅婚紗照。
照片里,鄭輝從背后擁著唐夢婷,兩人臉貼著臉,笑容幸福洋溢。
唐夢婷穿著華麗的婚紗,頭戴鉆冠,美得有些不真實。
很多熟人已經到了,看到我,表情各異。
驚訝,尷尬,同情,好奇,躲閃。
我微笑著,對他們點頭致意,然后找了個靠后、不太顯眼的位置坐下。
音樂響起,儀式開始。
唐夢婷挽著她年邁的、病容憔悴的奶奶,慢慢走過紅毯。
奶奶腳步蹣跚,臉上卻帶著笑,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的笑。
她終于看到自己一手帶大的孫女,嫁給了她眼中的“大恩人”,“好人家”。
鄭輝站在盡頭,西裝革履,意氣風發。
他從奶奶手中接過唐夢婷的手,動作溫柔。
交換戒指,宣誓,親吻。
一切按部就班,完美得像一場排演過無數次的戲劇。
我靜靜看著,手里的酒杯轉了又轉。
宴席開始,敬酒環節到了。
鄭輝帶著唐夢婷,一桌一桌敬過來。
離我越來越近。
我能感覺到周圍若有若無的打量。
終于,他們站到了我這一桌前。
全桌的人都安靜下來,目光在我和他們三人之間逡巡。
唐夢婷的臉在精致妝容下,依然看得出蒼白和僵硬。
她緊緊挽著鄭輝的胳膊,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從頭到尾,不敢直視我的眼睛。
鄭輝倒是坦然自若,甚至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從容。
他端起服務員托盤里斟滿的酒杯,朝我走了半步。
“夏萍,”他聲音洪亮,笑容滿面,“這杯酒,我一定要敬你。”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指尖冰涼,卻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