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梓萱推開門時,家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玄關的拖鞋擺得整整齊齊,客廳窗簾拉著,午后的光線從縫隙里擠進來,在地板上切出幾條蒼白的線。空氣里有種久未住人的味道,淡淡的灰塵味混著檸檬清潔劑殘留的氣息。
她放下行李箱,輪子在地磚上滾出悶響。
“我回來了。”
沒有人應聲。
餐桌上沒有擺好的飯菜,兒童房里沒有跑出來的小身影,主臥的門虛掩著,里面一片昏暗。她走過客廳,皮鞋踩在地板上,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
然后她看見了茶幾上的那張紙條。
白色的便簽紙被煙灰缸壓著一角,上面有字。蘇梓萱站在原地,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窗外有車開過的聲音,遠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
她走過去,手指碰到紙張時有些發涼。
拿起來,上面是李俊英的字跡。他一向寫得工整,此刻卻有些潦草,筆尖劃破紙面的地方,墨跡暈開一小團。
她讀第一遍時,沒看懂。
又讀了一遍。
紙條從指間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地毯上。蘇梓萱緩緩蹲下來,手撐住茶幾邊緣,指尖用力到發白。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手機在包里震動起來。
她沒去拿,只是盯著地毯上那張紙。那些字在眼前跳動、扭曲,最后匯聚成尖銳的形狀,扎進眼睛里。
十八個未接來電。
這個數字突然有了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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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樂樂趴在地毯上,蠟筆在紙上涂出一片混亂的藍色。
“媽媽,看我畫的海。”孩子舉起畫紙,小臉上沾著顏料。
蘇梓萱接過畫,視線卻落在手機屏幕上。
徐智宸又發來幾張照片——洱海的波光,蒼山的云霧,古鎮石板路上跳躍的陽光。
他配了文字:這里的天空比顏料還純粹,你來了一定不想走。
“媽媽?”樂樂拉了拉她的衣角。
“嗯,畫得很好。”她揉了揉孩子的頭發,目光仍停留在屏幕上。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傳來。樂樂扔下蠟筆跑向玄關:“爸爸!”
李俊英抱著兒子走進客廳,身上帶著室外的寒氣。他朝蘇梓萱點了點頭,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疲憊。工裝褲的膝蓋處沾著灰,手里還攥著一卷圖紙。
“今天又加班了?”蘇梓萱問。
“工地有點事。”他簡短地回答,把樂樂放到沙發上,“吃飯了嗎?”
“等你回來呢。”
李俊英去廚房洗手,水聲嘩嘩地響。蘇梓萱收起手機,看著丈夫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塌著,白襯衫的領口有些發黃。才三十二歲,鬢角已經有了幾根白頭發。
飯桌上很安靜。樂樂嘰嘰喳喳說著幼兒園的事,李俊英偶爾嗯一聲,大部分時間在低頭吃飯。蘇梓萱夾了一筷子青菜,嚼在嘴里沒什么味道。
“下周我要請個假。”她說。
李俊英抬起頭:“怎么?”
“想去云南采風,大概十天。”蘇梓萱說得輕描淡寫,“學校那邊已經說好了,課調一下就行。”
“樂樂怎么辦?”
“媽可以過來帶幾天,或者送他去你媽那兒。”
李俊英放下筷子。他看著蘇梓萱,眼神里有種她看不懂的情緒。良久,他說:“非去不可嗎?”
“徐智宸組的團,機會難得。”蘇梓萱避開他的視線,“我一直想去云南寫生。”
“就你們倆?”
“還有他幾個攝影師朋友。”她聲音提高了一些,“你什么意思?”
李俊英沒接話。他重新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放到樂樂碗里。孩子正在專心對付一根青菜,沒注意父母之間的沉默。
那頓飯剩下的時間,誰都沒再說話。
晚上,蘇梓萱給徐智宸發消息:確定了,我去。
對方秒回:太好了!機票我幫你訂。
她盯著手機屏幕,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浴室傳來水聲,李俊英在給樂樂洗澡。孩子的笑聲透過門板,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花。
蘇梓萱走到陽臺上。夜風吹過來,有點涼。樓下小區里路燈昏黃,幾個老人散步回來,慢悠悠地走著。這樣的夜晚她看過太多,多到快要記不清有什么區別。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徐智宸發來一段語音,背景音是嘈雜的音樂和笑聲:“梓萱,咱們終于要出發了!我跟你說,這次路線我都規劃好了,保準讓你靈感爆棚。”
她按著語音鍵,想說些什么,最后只是回了文字:嗯,期待。
身后傳來開門聲。李俊英抱著洗完澡的樂樂出來,孩子裹著浴巾,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看見蘇梓萱在陽臺,樂樂伸出手:“媽媽抱。”
她放下手機走過去。
接過孩子時,聞到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樂樂把臉埋在她頸窩里,小聲說:“媽媽,我今天在幼兒園想你啦。”
蘇梓萱心里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媽媽也要出去玩幾天。”她說,“樂樂跟奶奶住好不好?”
孩子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媽媽要去哪里?”
“很遠的地方,有漂亮的山和湖。”
“我也想去。”
“下次帶你去。”蘇梓萱親了親他的臉頰,這話說得有些心虛。
李俊英站在一旁,用毛巾擦著頭發。他沒看蘇梓萱,目光落在陽臺外的夜色里。側臉的線條在陰影里顯得有些僵硬。
樂樂開始打哈欠。蘇梓萱抱著他往兒童房走,哄他睡覺。孩子躺下后還抓著她的手,迷迷糊糊地問:“媽媽什么時候回來?”
“很快。”
“很快是幾天?”
“你數著,數到十媽媽就回來了。”
這個承諾讓樂樂安心了些。他閉上眼睛,睫毛輕輕顫動。蘇梓萱坐在床邊,等孩子呼吸平穩了才輕輕抽出手。
回到臥室時,李俊英已經躺下了。背對著她這邊,肩膀微微起伏。蘇梓萱關了燈,在黑暗里睜著眼。
枕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
徐智宸發來機票信息:下周三上午十點,我等你。
02
徐智宸打電話來時,蘇梓萱正在批改學生的素描作業。
手機在桌上震動,屏幕上跳出那個熟悉的名字。她看了眼教室里的學生,拿著手機走到走廊上。
“梓萱!”徐智宸的聲音永遠充滿活力,“行程表發你郵箱了,快看看。我特意把雙廊多安排了一天,你不是一直想在那兒寫生嗎?”
蘇梓萱靠著墻,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你倒是記得清楚。”
“那當然,大學時你就念叨過。”徐智宸在電話那頭笑,“對了,我新買了臺無人機,到時候給你拍點素材,保準震撼。”
走廊盡頭有腳步聲。蘇梓萱回頭,看見李俊英走過來。他手里提著安全帽,工裝褲上還沾著泥點,應該是剛從工地回來,順路來接她。
“我晚點看。”她壓低聲音,“現在有點事。”
“行,記得看啊。周三機場見,別遲到!”
電話掛斷了。蘇梓萱把手機放回口袋,李俊英已經走到面前。他看了眼她手里的手機,什么也沒問。
“樂樂呢?”蘇梓萱問。
“媽接走了,說今天包餃子。”李俊英說,“直接過去吃飯。”
車上很安靜。蘇梓萱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她想起徐智宸發來的行程表,大理、麗江、香格里拉,每個地名都像帶著魔力。
“票買好了?”李俊英忽然開口。
蘇梓萱愣了一下:“嗯。”
“哪天走?”
“周三。”
李俊英點點頭,沒再說話。紅燈亮了,他停下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這個動作表示他在思考什么,蘇梓萱很熟悉。
“徐智宸也去?”他問得隨意。
“他是組織者,當然去。”
綠燈亮了。車子重新啟動,李俊英打方向盤轉彎,動作比平時重一些。蘇梓萱瞥見他緊抿的嘴角,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你想說什么就說。”
“沒什么。”李俊英目視前方,“注意安全。”
這話說得平淡,蘇梓萱卻聽出了一絲別的意味。她轉過頭看他:“李俊英,你能不能別總是這副樣子?”
“我什么樣子?”
“好像我做什么都是錯的,都要經過你批準。”她聲音提高了些,“我就出去幾天,采個風,怎么了?結婚這些年,我連出趟遠門的自由都沒有了?”
李俊英把車停在路邊。他熄了火,車廂里瞬間安靜下來。窗外有行人走過,說笑聲隱約傳進來。
“我沒有不讓你去。”他聲音很平靜,“只是覺得時間不太合適。樂樂最近有點咳嗽,媽年紀大了,一個人帶孩子可能會累。”
“那就讓你媽過來幫忙幾天。”蘇梓萱說,“或者請個臨時保姆。辦法總比困難多,不是嗎?”
李俊英看著她。他的眼神很沉,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波瀾。蘇梓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了視線。
“你真的很想去?”他問。
“想。”
“那就去吧。”
他說完重新發動車子,話題就此終止。蘇梓萱準備好的那些話堵在喉嚨里,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她忽然意識到,比起爭吵,這種平靜的妥協更讓人難受。
到婆婆家時,餃子已經下鍋了。
樂樂從屋里跑出來,撲進蘇梓萱懷里。孩子的小臉有點紅,呼吸聲粗重。蘇梓萱摸了摸他的額頭,溫度正常。
“今天咳了幾次?”她問婆婆。
唐秀梅端著餃子出來:“下午咳得厲害些,我給他喝了蜂蜜水,好多了。”老人看了眼蘇梓萱,又看了眼李俊英,“你倆怎么了?臉色都不好。”
“沒事。”李俊英接過盤子,“媽,我來吧。”
吃飯時,唐秀梅問起蘇梓萱去云南的事。蘇梓萱簡單說了行程,老人聽著,點點頭:“出去走走也好,你這些年圍著家轉,也該透透氣。”
這話說得體貼,蘇梓萱心里卻咯噔一下。她看向李俊英,丈夫正低頭給樂樂夾餃子,側臉看不出情緒。
“樂樂跟我住幾天。”唐秀梅說,“你們放心玩。”
“媽,麻煩您了。”蘇梓萱說。
“麻煩什么,我孫子我樂意帶。”老人笑了笑,又看向李俊英,“俊英也一起去?”
“我走不開。”李俊英說,“工地趕工期。”
唐秀梅哦了一聲,沒再問。飯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聲和樂樂的咀嚼聲。孩子今天格外安靜,吃了幾個餃子就說飽了。
回家路上,樂樂在安全座椅上睡著了。小腦袋歪向一邊,嘴巴微微張著。蘇梓萱回頭看他,心里忽然有些發酸。
“樂樂咳嗽真的沒事?”她小聲問。
李俊英從后視鏡里看了眼兒子:“明天帶他去醫院看看。”
“我周三就要走了。”
“我知道。”李俊英說,“明天我請假。”
這話讓蘇梓萱有些意外。李俊英很少請假,尤其最近項目趕工,他幾乎天天泡在工地。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聲。
到家后,李俊英抱著樂樂上樓。孩子睡得沉,被放到床上也沒醒。蘇梓萱站在兒童房門口,看著丈夫給孩子蓋好被子,動作很輕。
李俊英彎腰時,她看見他后頸上有道新傷口,結著薄痂。應該是工地上不小心劃的,他沒說。
“疼嗎?”她指著那道傷口。
李俊英直起身,摸了摸后頸:“沒事,小傷。”
他走出兒童房,帶上門。走廊燈沒開,兩個人站在黑暗里,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蘇梓萱忽然想起結婚前,他們也常常這樣站在黑暗中說話,那時總覺得有說不完的話。
“早點睡。”李俊英說。
他朝主臥走去。蘇梓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后。走廊盡頭的窗戶沒關,夜風吹進來,帶著涼意。
她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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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行李箱攤開在地上,像張開的嘴。
蘇梓萱蹲在旁邊,一件件往里放衣服。裙子、襯衫、防曬衣,還有那頂寬檐草帽——徐智宸說云南紫外線強,一定要戴帽子。
李俊英推門進來時,她正往箱子里塞畫具。顏料管、畫筆、速寫本,占了大半個箱子。
“帶這么多?”他站在門口問。
“要用。”蘇梓萱沒抬頭,“畫畫不比你們工地,工具少一樣都不行。”
李俊英走進來,坐在床沿。他看著她整理行李,手指在膝蓋上蜷了蜷。臥室只開了盞床頭燈,光線昏黃,兩個人的影子在墻上拉得很長。
“樂樂今天去醫院了。”他說。
蘇梓萱動作頓了一下:“醫生怎么說?”
“支氣管炎,開了藥。”李俊英的聲音很平,“讓注意別著涼,多喝水。”
“那……”
“媽說會照顧好。”李俊英接過話,“讓你別擔心。”
蘇梓萱松了口氣。她把最后幾支畫筆放進箱子,拉上拉鏈。行李箱合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響。
“我走了以后,”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有空多去看看樂樂。”
“知道。”
“媽年紀大了,有些事可能想不到,你提醒著點。”
“好。”
一問一答,像在完成某種程序。蘇梓萱忽然覺得很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她坐到梳妝臺前,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
二十八歲,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上次徐智宸見她,還說她沒怎么變,和大學時一樣。可她自己知道,有些東西早就變了。
“蘇梓萱。”李俊英忽然叫她的全名。
她轉過身。
李俊英看著她,眼神里有種她看不懂的情緒。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后只是說:“到了給我發個消息。”
“嗯。”
“每天報個平安。”
“知道了。”
“別玩太晚,注意安全。”
“我又不是小孩。”蘇梓萱皺起眉,“李俊英,你能不能別總是這樣?”
“怎樣?”
“一副交代后事的樣子。”她說出口就后悔了,但話已經收不回來。
李俊英的表情僵了一下。燈光照在他臉上,眼下的陰影很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我只是擔心你。”他說。
“我知道你擔心,但我也需要一點空間。”蘇梓萱也站起來,“結婚五年了,我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帶孩子,圍著這個家轉。我也想做點自己喜歡的事,這過分嗎?”
“不過分。”
“那你為什么是這個態度?”她走到他身后,“從我說要去云南開始,你就沒給過我好臉色。李俊英,你是不是覺得我做什么都得經過你同意?”
李俊英轉過身。他們離得很近,蘇梓萱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他很少抽煙,除非特別煩的時候。
“我沒有這么想。”他說,“我只是覺得,你現在走不太合適。”
“什么時候合適?等樂樂長大?等我老了?”蘇梓萱聲音發顫,“李俊英,我有時候覺得,這個婚姻像座牢籠。”
話出口的瞬間,她就知道說重了。
李俊英的表情凝固了。他看著她,眼神一點點冷下去,最后變成一片空洞。那種眼神蘇梓萱見過一次,是他父親去世時,他在葬禮上一整天都是這個樣子。
“對不起。”她小聲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用道歉。”李俊英打斷她,“你說得對。”
他走出臥室,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蘇梓萱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樓下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然后是一片寂靜。
她走到窗邊,看見李俊英站在小區路燈下。他點了支煙,猩紅的光點在黑暗里明明滅滅。影子拖得很長,幾乎要融進夜色里。
蘇梓萱忽然想起結婚那年,他們還沒買房,租住在老小區。夏天停電,兩個人就坐在樓道里乘涼。李俊英用報紙給她扇風,說等以后有了錢,一定買個帶空調的房子。
那時她覺得,日子再苦也是甜的。
手機震動起來。徐智宸發來消息:睡了沒?最后確認一下行李清單。
蘇梓萱看著窗外那個孤零零的身影,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最后回復:沒睡,馬上看。
她拉上窗簾,擋住了窗外的夜色。
04
出發那天早上,樂樂咳醒了。
孩子的小臉憋得通紅,趴在床邊咳嗽,每一聲都撕心裂肺。蘇梓萱趕緊把他抱起來,拍著他的背:“慢慢呼吸,慢慢來。”
李俊英從衛生間沖出來,手里拿著藥和水。他讓樂樂靠在自己懷里,小心地喂藥。孩子嗆了一口,藥汁灑在睡衣上,褐色的污漬暈開一片。
“難受……”樂樂帶著哭腔說。
“喝了藥就不難受了。”李俊英聲音很輕,用紙巾擦掉孩子嘴角的藥漬。
蘇梓萱站在一旁,手里還拿著要裝進行李箱的充電器。她看著時鐘,離出發還有兩個小時。去機場要四十分鐘,值機要提前……
“要不……”她開口。
李俊英抬起頭看她。他的眼睛里有紅血絲,昨晚應該沒睡好。
“要不什么?”他問。
蘇梓萱把后半句話咽了回去。她蹲下身,摸了摸樂樂的額頭:“寶寶乖,媽媽很快就回來。”
樂樂抓住她的手指,握得很緊:“媽媽別走。”
“媽媽就出去幾天,回來給你帶禮物。”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松,“你想要什么?小木馬?還是彩色的石頭?”
“要媽媽。”樂樂說。
孩子的眼睛很清澈,映出蘇梓萱有些慌亂的臉。她避開那目光,站起來繼續收拾行李。充電器、相機、防曬霜,一件件塞進隨身背包里。
李俊英把樂樂抱到客廳,打開電視放動畫片。孩子靠在沙發上,眼睛盯著屏幕,但小手一直揪著爸爸的衣角。
“我送你去機場。”李俊英說。
“不用了,我打車。”蘇梓萱拉上行李箱的拉鏈,“你在家陪樂樂吧。”
“我送你。”
他的語氣不容拒絕。蘇梓萱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最后檢查了一遍證件和機票,她拖著箱子走到門口。
樂樂從沙發上爬下來,光著腳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媽媽……”
蘇梓萱彎下腰,親了親孩子的臉:“樂樂乖,聽爸爸和奶奶的話。”
“你會給我打電話嗎?”
“會的,每天晚上都打。”
這個承諾讓孩子稍微安心了些。他松開手,站在李俊英腿邊,眼巴巴地看著媽媽。蘇梓萱不敢多看,轉身拉開門。
電梯下行時,兩個人都沒說話。李俊英拎著她的行李箱,手臂上青筋微微凸起。電梯鏡面映出他們的身影,一左一右,中間隔著行李箱的距離。
上車后,李俊英打開導航。機場高速的路況顯示綠色,預計三十五分鐘到達。他系好安全帶,卻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到了那邊,”他看著前方,“有什么事就給我打電話。”
“不管多晚。”
“別往危險的地方去,跟緊團隊。”
“李俊英。”蘇梓萱打斷他,“徐智宸是專業攝影師,他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險。”
李俊英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沒再說話,發動了車子。早高峰的車流像一條緩慢蠕動的河,紅色尾燈連成一片。
蘇梓萱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熟悉的店鋪、路口、廣告牌。這條路她走過很多次,送李俊英出差,接他回家,帶樂樂出去玩。每個街角都有記憶。
手機震動,徐智宸發來消息:我到了,在值機柜臺等你。
她回復:馬上到。
“是徐智宸?”李俊英問。
“嗯,他到了。”
車里又陷入沉默。電臺在放早間新聞,主播的聲音平穩無波。蘇梓萱關掉收音機,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
機場高速的收費站出現在前方。李俊英減速取卡,欄桿抬起時發出機械的咔嗒聲。過了收費站,道路豁然開朗,車速提了起來。
“樂樂的藥,”蘇梓萱忽然想起,“一天三次,每次半包。醫生開的止咳糖漿飯前喝,抗生素飯后。”
“我記得。”
“如果晚上咳得厲害,可以用熱水袋敷背,別太燙。”
“媽要是帶不過來,你就請個臨時的保姆,錢從我卡里出。”
“不用。”李俊英說,“我能應付。”
蘇梓萱還想說什么,但機場航站樓已經出現在視野里。銀灰色的建筑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像一只巨大的金屬鳥巢。
車在出發層停下。李俊英下車,從后備箱取出行李箱。蘇梓萱接過拉桿,輪子在地上發出骨碌碌的響聲。
“我進去了。”她說。
李俊英點點頭。他站在車旁,晨風吹亂了他的頭發。蘇梓萱看著他,忽然發現他今天穿了件她沒見過的襯衫,深藍色的,襯得臉色更蒼白。
“你……”她開口。
“一路平安。”李俊英說。
他轉身上了車。蘇梓萱看著車子匯入車流,消失在拐角處。手里行李箱的拉桿有些涼,她握緊了些,轉身走向航站樓。
自動門打開,空調的冷氣撲面而來。
徐智宸在值機柜臺前揮手,笑容燦爛得像窗外的陽光。他跑過來接過她的箱子:“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改主意了呢。”
“怎么會。”蘇梓萱笑了笑。
她回頭看了眼玻璃門外的天空。早晨的天空是淡淡的藍色,飄著幾縷云。起降的飛機劃過天際,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軌跡。
手機震動了一下。
李俊英發來消息:到了說一聲。
蘇梓萱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后關掉了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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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洱海的水是青灰色的,遠看像塊巨大的翡翠。
蘇梓萱坐在客棧的露臺上,畫板支在腿上。炭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勾勒出遠處的山巒輪廓。徐智宸在旁邊擺弄無人機,螺旋槳轉動的嗡嗡聲時斷時續。
“你看這個角度。”他把顯示屏遞過來。
屏幕上是從高空俯拍的洱海,湖面波光粼粼,岸邊白族民居的灰瓦頂連成一片。確實很美,美得不真實。
“拍得真好。”蘇梓萱說。
“等你畫出來,肯定更好。”徐智宸收起設備,在她旁邊的藤椅上坐下,“怎么樣,出來走走沒錯吧?”
蘇梓萱點點頭。風吹過來,帶著湖水特有的腥氣。遠處有游船駛過,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水痕。游客的笑聲被風送來,隱約能聽見。
這已經是來云南的第三天。大理古城、崇圣寺三塔、洱海環湖,行程排得很滿。白天拍照寫生,晚上和徐智宸的朋友們聚餐喝酒,日子過得飛快。
快到她幾乎忘了家里的時間。
手機在包里震動。蘇梓萱拿出來看,是婆婆打來的。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接。震動停止后,屏幕顯示有一個未接來電。
“誰啊?”徐智宸問。
“沒事,推銷電話。”蘇梓萱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包里。
炭筆繼續在紙上移動。她畫得很投入,線條從生澀到流暢,逐漸有了形狀。徐智宸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偶爾遞過橡皮或削筆刀。
“你畫畫的姿勢和大學時一模一樣。”他忽然說。
蘇梓萱筆尖一頓:“是嗎?”
“嗯,頭微微偏著,左手習慣性托著下巴。”徐智宸笑了,“當年在畫室,我就總坐你斜后方,看你畫畫。”
這話里有種懷舊的溫柔。蘇梓萱沒接話,專心對付畫紙上的陰影部分。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湖面上,碎成萬千金點。
畫完最后一筆,她放下炭筆,活動了下僵硬的手指。徐智宸遞過來一瓶水:“歇會兒吧,下午去喜洲,那邊的扎染坊很適合寫生。”
客棧老板送來午飯,簡單的米線和幾樣小菜。蘇梓萱吃著,忽然想起樂樂。孩子喜歡吃米線,每次都要加很多醋。
她拿起手機,又放下。
“想家了?”徐智宸問。
“有點。”蘇梓萱夾了一筷子米線,“樂樂有點咳嗽,不知道好點沒。”
“有他爸和奶奶在,沒事的。”徐智宸說,“你就是操心太多。出來玩就好好玩,別老惦記家里。”
這話說得輕松。蘇梓萱嗯了一聲,低頭繼續吃飯。米線很辣,辣得她眼睛發酸。她喝了一大口水,才把那股嗆意壓下去。
下午去喜洲的車上,徐智宸一直在講他上次來云南的趣事。蘇梓萱聽著,偶爾附和幾句,大部分時間看著窗外。
田野里種著大片的花,她叫不出名字,紫紅的一片,鋪到天邊。農人在田埂上走,戴著草帽,影子拖得很長。一切都很慢,慢得像時間在這里停下了。
這才是生活該有的樣子。她想著。
而不是每天擠地鐵上班,下班趕去接孩子,回家做飯收拾,等丈夫回來時已經累得說不出話。日復一日,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到了。”徐智宸說。
扎染坊在古鎮深處,院子里掛滿藍白相間的布料,在風里輕輕擺動。染料的味道很濃,混合著陽光和植物的氣息。蘇梓萱舉起相機,拍了幾張照片。
一位白族老奶奶走過來,用帶口音的普通話介紹扎染工藝。蘇梓萱聽得很認真,還拿起針線嘗試縫制圖案。針腳歪歪扭扭,老奶奶笑著幫她調整。
徐智宸在不遠處拍照,鏡頭時而對準布料,時而對準她。蘇梓萱知道他在拍,但沒有回頭。陽光曬在背上,暖洋洋的。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看,是李俊英發來的消息:樂樂好多了,別擔心。
很簡單的一句話。蘇梓萱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不知道該回什么。最后她只打了兩個字:好的。
發送成功后,她關掉了網絡連接。
傍晚回到客棧,徐智宸的朋友們張羅著燒烤。院子里架起炭爐,肉串在火上滋滋作響,啤酒瓶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有人彈起吉他,唱民謠,嗓音沙啞。
蘇梓萱喝了點酒,靠在躺椅上看星空。云南的夜空很干凈,星星多得數不清。銀河像一條淡淡的紗帶,橫跨天際。
“想什么呢?”徐智宸在她旁邊坐下,遞過來一串烤蘑菇。
“沒想什么。”蘇梓萱接過蘑菇,“就是覺得,這里的星星真亮。”
“城里光污染太嚴重了。”徐智宸也抬頭看天,“我有時候覺得,人就應該住在這種地方,每天看看山看看水,多自在。”
“那你為什么還回城里?”
“賺錢啊。”徐智宸笑了,“不然哪來的錢來這種地方?”
這話很現實,蘇梓萱也笑了。蘑菇烤得正好,外焦里嫩,撒了辣椒面和孜然。她小口吃著,辣味在舌尖蔓延。
吉他聲換了調子,是一首老歌。有人跟著哼唱,聲音在夜色里飄蕩。蘇梓萱閉上眼睛,讓風吹過臉頰。
有那么一瞬間,她幾乎忘了自己是誰。
忘了自己是蘇梓萱,忘了自己是李俊英的妻子,忘了自己是樂樂的媽媽。她只是她自己,一個坐在星空下吃烤蘑菇的女人。
手機在躺椅扶手上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顯示來電人是“家”。蘇梓萱看著那兩個字,看著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震動聲不大,但在音樂間隙里格外清晰。
第三次震動時,她拿起手機,按下了拒接鍵。
然后找到那個號碼,拉進了黑名單。
動作做完后,她有一瞬間的恍惚。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臉,在夜色里模糊不清。徐智宸在和其他人說話,沒注意到這邊。
吉他聲又響起來,這次是歡快的調子。
蘇梓萱把手機塞到躺椅墊子下面,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走了最后一絲猶豫。
就這樣吧,她想。
就讓我任性這一次。
06
飛機落地時,蘇梓萱還沒醒透。
十二天的旅行像一場夢,前半段是彩色的,后半段漸漸褪色。最后幾天她總是睡不好,半夜醒來盯著客棧的天花板發呆。徐智宸說她太緊張了,放松不下來。
也許他說得對。
取行李時,徐智宸問要不要送她回家。蘇梓萱拒絕了,說打車就好。兩個人站在到達層的出口,空氣里有潮濕的泥土味——這座城市在她離開期間下了雨。
“這次玩得開心嗎?”徐智宸問。
“開心。”蘇梓萱回答得很快。
“下次有機會再一起。”
對話到此為止。徐智宸叫的車到了,他幫她把行李放進后備箱,揮手道別。蘇梓萱看著車子駛遠,才轉身去排隊等出租車。
隊伍很長,移動緩慢。她拖著行李箱,輪子在粗糙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周圍都是歸家的人,臉上有相似的疲憊。
上車后,司機問地址。蘇梓萱報出小區名字,然后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城市夜景從車窗外掠過,霓虹燈在雨后的濕地上暈開斑斕的光。
一切都和離開時一樣。
卻又不太一樣。
具體哪里不一樣,她說不上來。也許是心情,也許是別的什么。十二天足夠發生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改變不了。
車停在小區門口。蘇梓萱付了錢,拖著箱子往里走。保安室的燈亮著,老張在里面看電視劇,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
“蘇老師回來了?”
“嗯,剛回來。”
“玩得怎么樣?”
“挺好的。”蘇梓萱笑了笑,繼續往里走。
單元樓的感應燈壞了,樓道里一片漆黑。她摸出鑰匙,借著手機的光找到鎖孔。轉動鑰匙時,發現門沒反鎖。
推開門,家里安靜得讓人心慌。
她打開燈,白光瞬間充滿客廳。一切都整潔得過分——沙發靠墊擺得整整齊齊,茶幾上什么都沒有,連遙控器都放在固定的位置。
這不是李俊英的習慣。他回家后總會把東西隨手放,鑰匙扔在鞋柜上,外套搭在椅背上,茶幾上會有水杯和翻開的圖紙。
蘇梓萱換了拖鞋往里走。廚房水槽里沒有待洗的碗,冰箱門上沒有貼便簽,垃圾桶里是干凈的垃圾袋。主臥的床鋪得很平整,連褶皺都沒有。
兒童房的門關著。她輕輕推開,房間里空蕩蕩的。樂樂的玩具都收在箱子里,小床上的被子疊成方塊,枕頭上沒有印子。
他們都去哪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蘇梓萱感到一陣莫名的恐慌。她拿出手機想打電話,才發現還關著網絡。連上WiFi后,消息提示音接連響起。
大多是徐智宸發的照片和視頻,還有幾條廣告。沒有李俊英的消息,一條都沒有。
她找到他的號碼,撥過去。鈴聲響了很久,沒人接。掛斷后再撥,還是沒人接。第三遍時,她聽見臥室里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音。
循著聲音找去,李俊英的手機在床頭柜上充電。屏幕亮著,顯示她的未接來電。他出門沒帶手機。
蘇梓萱放下手機,站在臥室中央。窗外有車燈掃過,光影在墻上短暫停留又消失。她忽然覺得冷,胳膊上起了層雞皮疙瘩。
回到客廳,她想去倒杯水。走過茶幾時,終于看見了那張紙條。
白色的便簽紙,被煙灰缸壓著一角。
她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才伸手去拿。紙張邊緣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復捏過。
上面是李俊英的字跡。
第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