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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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體檢單上的空白
禮拜三早上七點半,我跟老陳坐在社區醫院的走廊里,等著叫號體檢。塑料椅子冰涼,老陳坐不住,起來又坐下,手里攥著那張皺巴巴的體檢單。
“你說我這血壓,最近是不是又高了?”他伸著脖子看電子屏上的叫號順序,嘴里嘟囔著。
“高不高等會兒量了就知道。”我從包里拿出保溫杯遞給他,“先把降壓藥吃了。”
老陳接過杯子,擰開蓋子,就著溫水把藥片吞下去。喉嚨滾動的時候,我看見他脖子上那道疤——在右側鎖骨下面一點,一寸來長,顏色比周圍皮膚淺,平時穿衣服看不見。問過他好幾次,他都說是年輕時在部隊訓練摔的,被鐵絲網刮的。
“36號,陳建國!”護士在診室門口喊。
“到!”老陳站起來,動作還是當兵時那股利索勁兒,雖然腿腳明顯慢了。
我跟著站起來:“我陪你進去。”
“不用。”他擺擺手,“就抽個血拍個片,你在這兒等著就行。”
看著他走進診室的背影,我突然有點恍惚。結婚五十年了,這個人好像從來沒讓我陪他看過病。感冒發燒,他自己去藥店買藥;腰疼腿疼,他咬著牙不說;去年膽囊炎發作,疼得額頭冒冷汗,還是我硬拉著他去的醫院。
“你這個人,就是太要強。”我常常這么說他。
他總回一句:“當兵出身的,這點疼算什么。”
體檢項目一項項做。抽血、尿檢、心電圖、B超,最后是CT。老陳進去拍CT的時候,我在外面的椅子上坐著等。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著老年人身上特有的那種味道。幾個老太太湊在一起說話,聲音不高,但在這安靜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我家老頭子上個月查出來腎不好,肌酐高。”
“我兒子才三十多歲,高血壓,天天吃藥。”
“現在這吃的喝的,都不安全……”
我聽著,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腰。我和老陳都快七十了,身上零件多多少少都有點毛病。我血糖偏高,他血壓不穩,但好在沒什么大問題。每年體檢就像過關,過了就能安心一年。
“陳建國家屬!”CT室的門開了,一個年輕醫生探出頭。
我趕緊站起來:“在,我是他愛人。”
醫生看看手里的單子,又看看我:“病人進去多久了?”
“有……二十多分鐘了吧?”
“哦。”醫生點點頭,又縮回去了。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里面傳來老陳的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么。接著是醫生說話的聲音,語氣有點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又等了十來分鐘,門才再次打開。老陳走出來,臉色有點發白,但看見我,又擠出個笑:“好了,完事了,回家吧。”
“醫生沒說什么?”我問。
“能說什么,就那樣唄。”他接過我手里的包,動作有點急,“走,回家我給你做紅燒肉,昨天買的五花肉還新鮮著呢。”
回家的路上,老陳話特別多。從菜市場豬肉價格說到鄰居老王家兒子要結婚,從社區要組織老年人旅游說到樓下花壇里的月季該修剪了。我應著,眼睛卻總往他臉上瞟。
他右邊腰側的衣服,有一小塊濕了,像是出了汗。
可今天才二十三度,還是早上。
禮拜五下午,體檢報告出來了。社區醫院打電話讓我去取,說有些項目需要家屬來。我心頭一跳,問怎么了,電話那頭只說:“您來了醫生跟您說。”
趕到醫院,接待我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醫生,姓王,戴著眼鏡,說話很溫和。
“您是陳建國的愛人李婉婷對吧?”她翻開桌上的文件夾。
“是,醫生,我們家老陳……有什么問題嗎?”
王醫生推了眼鏡,看著我:“CT結果顯示,陳建國同志……只有一個腎臟。”
我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什么?”
“他只有左腎,右腎缺如。”王醫生把CT片子夾到觀片燈上,指給我看,“您看,這是正常的雙腎位置。左邊這個,形態功能都正常。但右邊這里,本該是腎臟的位置,是空的。”
白色的片子上,左邊確實有個清晰的腎臟輪廓。而右邊,本該對稱的位置,只有一些模糊的組織影像,沒有腎臟的形態。
“會不會……是沒拍到?”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我們反復確認過了。”王醫生又拿出一張報告單,“而且從影像上看,右腎區域有手術痕跡。他應該是在很多年前,做過右腎切除手術。”
我盯著那片空白,腦子里嗡嗡作響。
少了一顆腎。
老陳少了一顆腎。
而我,跟他睡了五十年,給他生了兩個孩子,給他洗了五十年衣服做了五十年飯,竟然不知道他少了一顆腎。
“醫生,這……這對他身體影響大嗎?”我聽見自己在問。
“如果只有一個健康腎臟,且這個腎臟功能正常,理論上不影響正常生活。但需要特別注意保護,避免感染、損傷,定期檢查腎功能。”王醫生頓了頓,“只是……您真的不知道他做過這個手術?”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
“手術疤痕應該在右側腰部或腹部,您沒注意過?”
疤痕。
我猛地想起老陳脖子下面那道疤。不,不對,那是鎖骨下面。腎切除手術的疤應該在腰上。
可我從來沒看見過。
結婚五十年,我們早就過了赤誠相見的年紀。洗澡各自洗,換衣服背過身,睡覺穿著睡衣。夏天再熱,老陳也穿著老頭衫,從不光膀子。去澡堂?他說不喜歡人多,都在家洗。游泳?他說不會,從來不下水。
我竟然沒發現。
“他血壓偏高可能跟這個有關,雖然目前左腎功能正常,但畢竟負擔重了。”王醫生開了些藥,又囑咐了一堆注意事項。
我拿著報告單和藥單走出診室,腿有點軟。
走廊里,一個老頭扶著老太太慢慢走,老太太嘴里念叨:“慢點,你慢點。”
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老陳有段時間總說腰疼。我帶他去醫院,醫生說是腰肌勞損,開了膏藥。貼了半個月,他說好了。后來偶爾還是會疼,問他,他說老毛病,貼貼膏藥就行。
那段時間,他臉色確實不太好,人也瘦了些。但他說是工作累,我也沒多想。
現在想來,那可能就是術后恢復期。
可他為什么要瞞著我?
為什么要瞞五十年?
走出醫院,天陰沉沉的,要下雨的樣子。我沒坐車,拎著裝著報告單的塑料袋,沿著馬路慢慢走。
路過菜市場,想起老陳說要吃紅燒肉。我走進去,買了五花肉,買了蔥姜蒜,買了老抽冰糖。賣肉的師傅認識我,笑著說:“陳師傅今天怎么沒來?他挑肉比我還在行。”
我勉強笑笑:“他在家呢。”
提著菜回到家樓下,抬頭看見我們家窗戶。窗簾拉著,老陳應該在家。他退休后每天下午都要睡個午覺,雷打不動。
上到四樓,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一條縫,里面傳來說話聲。
不是電視的聲音,是人在說話。除了老陳,還有另一個聲音,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是誰。
我正要推門進去,聽見那個聲音說:
“你跟婉婷都結婚五十年了,怎么還留著之禾的照片?”
我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整個人僵在門口。
之禾?
那是誰?
(第一章完)
【小鉤子】:我站在門外,手里拎著的塑料袋勒得手指發白。里面老陳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辯解什么。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貼近門縫,聽見他說:“之禾的事,我一輩子都對不起她……”話音未落,另一個聲音突然抬高:“你小聲點!婉婷萬一回來了怎么辦?”我猛地后退一步,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發出悶響。
第二章 鎖在抽屜里的秘密
塑料袋掉在地上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樓道里,像一聲悶雷。
里面的說話聲戛然而止。
我慌忙彎腰去撿,手抖得厲害,撿了兩次才把塑料袋抓起來。里面的五花肉滑出來,掉在地上,沾了一層灰。我撿起肉,胡亂塞回袋子,站起來時眼前一陣發黑。
門開了。
老陳站在門口,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汗衫,臉上還帶著午睡剛醒的惺忪。看見我,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慣常的笑容:“回來啦?喲,買肉了,今晚做紅燒肉?”
他身后,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老趙,老陳在部隊時的戰友,退休前在鋼廠上班,住得不遠,偶爾會來串門。
“嫂子回來啦。”老趙站起來,笑得有點不自然,“我過來找老陳下棋,剛擺上。”
我看向茶幾,上面確實擺著象棋棋盤,棋子散亂,像是剛開局。
“哦,下棋啊。”我說,聲音有點飄,“你們下,我去做飯。”
我拎著塑料袋走進廚房,關上門。水槽里泡著早上用過的碗筷,我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出來,聲音蓋過了我粗重的呼吸。
之禾。
那個名字在我腦子里打轉。
老陳從來沒提過這個人。結婚五十年,他講過他當兵時的事,講過他的戰友,講過連隊里養的狗,講過野外拉練時抓過的兔子。但他從來沒提過一個叫“之禾”的人。
照片。
還留著照片。
我打開水龍頭,用力搓洗那塊五花肉。肥肉的部分滑膩膩的,洗了好幾遍還是覺得不干凈。洗著洗著,我突然停下來,看著自己泡得發白的手。
老陳今年七十一,我六十九。我們經人介紹認識,那會兒他二十五,我二十三。他是轉業軍人,在國營廠當保衛科干事;我是小學老師。見面三次就定了婚事,半年后結婚。那個年代,很多人都是這樣。
他說他之前沒談過對象,當兵時部隊管得嚴,沒機會。我信了。因為我也是,師范畢業后就忙著工作,家里管得嚴,沒接觸過什么異性。
五十年,我們生了兩個孩子,兒子在上海,女兒在廣州。孫子外孫都有了。日子平淡,但也踏實。他脾氣倔,但顧家;我嘮叨,但勤快。磕磕絆絆有過,大矛盾沒有。
我以為我了解他。
至少了解他這五十年。
可現在,體檢單告訴我,他少了一顆腎,而我不知道。
門外的談話告訴我,他留著一個叫“之禾”的人的照片,而我不知道。
我把肉放進鍋里焯水,熱氣升騰起來,模糊了眼鏡片。我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時,看見老陳走進廚房。
“要幫忙不?”他問,語氣和往常一樣。
我轉過身,看著他。
七十一歲的老頭,頭發全白了,背有點駝,但身板還算硬朗。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深的淺的交錯在一起。眼睛有點渾濁了,看人時需要瞇一下。
就是這個我看了五十年的臉,此刻陌生得像第一次見。
“老陳,”我聽見自己問,“你腰上……是不是有疤?”
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有啊,不是跟你說過,訓練時摔的。”
“在哪兒?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會提這個要求。
“看啥看,老疤了,有啥好看的。”他擺擺手,轉身要出去。
“老陳。”我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沒回頭。
“體檢報告出來了。”我說,“醫生說,你只有一個腎。”
廚房里安靜下來,只有鍋里水沸騰的咕嘟聲。熱氣越來越多,彌漫在整個空間里,粘在皮膚上,濕漉漉的。
老陳的背影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轉過身,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躲閃。
“啊……那個啊。”他說,“年輕時候做的手術,小手術,沒什么。”
“什么手術?為什么做手術?什么時候做的?”我一連串地問,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
“就……就一個良性腫瘤,切了,沒事了。”他語速很快,像是在背臺詞,“那會兒你懷著老大,怕你擔心,就沒說。”
“我懷著老大的時候?”我算了一下,“那是四十八年前。”
“嗯。”
“四十八年前的手術,你瞞了我四十八年?”
“不是瞞,就是……覺得沒必要說。”他走過來,想拉我的手,“都過去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我躲開了他的手。
“老陳,”我看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我能有什么事瞞你?”他笑,但笑得很勉強,“老夫老妻了,別胡思亂想。”
客廳里傳來老趙的聲音:“老陳,這棋還下不下了?”
“下!馬上來!”老陳如蒙大赦,轉身快步走出廚房。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鍋里,水已經燒干了,肉皮貼在鍋底,發出焦糊的味道。我趕緊關火,把肉盛出來,鍋底已經黑了。
晚飯做得很潦草。紅燒肉燒糊了,青菜炒老了,米飯水放少了,夾生。
老陳吃得很快,一句話不說。老趙倒是話多,一直說現在的豬肉沒有以前香,說菜市場的菜越來越貴,說孫子不好好學習天天玩手機。
我嗯嗯地應著,食不知味。
吃完飯,老趙走了。老陳主動去洗碗,洗得叮當響。我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他的背影。
洗了碗,他說要去散步。這是他多年的習慣,晚飯后下樓走半小時。
“我有點累,不去了。”我說。
“那我自己去。”他穿上外套,換鞋,開門,關門。動作一氣呵成,像在逃離。
門關上的聲音在空蕩的客廳里回響。
我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天色完全暗下來,窗外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之禾。
這個名字像根刺,扎在心里。
我站起來,走進臥室。
我們的臥室很簡單,一張雙人床,兩個床頭柜,一個衣柜,一個五斗櫥。老陳的東西不多,幾件衣服,幾本書,一個鐵皮盒子——里面裝著他的軍功章、退伍證和一些老照片。
我拉開五斗櫥的抽屜。
第一個抽屜是我的,放著針線、紐扣、老花鏡。第二個抽屜是共用,放著襪子、手套。第三個抽屜是老陳的。
我猶豫了一下,拉開第三個抽屜。
里面整整齊齊:疊好的內衣,幾包沒拆封的煙——他早就戒了,但偶爾還會買,說聞聞味;一沓報紙剪報,都是軍事新聞;最下面,壓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我的心跳加快了。
拿起信封,很輕。打開,里面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姑娘,大概十八九歲,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碎花襯衫,站在一片莊稼地前,笑得很甜。照片已經發黃了,邊緣有磨損,但保存得很仔細。
翻過來,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
“贈建國哥留念。之禾。1971年夏。”
1971年。
那是我們認識的前三年。那會兒老陳還在部隊,在東北。
我拿著照片的手開始發抖。
照片上的姑娘很清秀,眼睛很大,笑起來有酒窩。她是誰?和老陳什么關系?為什么老陳留著她的照片?為什么老趙會說“你留著之禾的照片”?
更重要的是——老陳的腎,和這個之禾,有沒有關系?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我慌忙把照片塞回信封,放回抽屜,關上抽屜。剛站起來,老陳就推門進來了。
“今天走得快,二十分鐘就回來了。”他邊說邊脫外套,“你怎么不開燈?”
“省電。”我說,聲音有點干。
他開了燈,突然的亮光刺得我瞇起眼。
“你臉色不好,早點睡吧。”他說著,走向衛生間洗漱。
我坐在床沿,聽著衛生間里嘩嘩的水聲,腦子里亂成一團。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老陳倒是睡得沉,呼吸均勻,偶爾還打兩聲呼嚕。月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我側躺著,看著他。
這個男人,我跟他過了五十年。
我以為我知道他的一切:他愛吃咸,不愛吃甜;他睡覺必須向右躺;他下雨天膝蓋疼;他看戰爭片會流淚;他喝醉了會唱歌,唱《打靶歸來》。
可現在我發現,我不知道的太多了。
他不知道我知道他少了一顆腎。
他不知道我聽到了之禾的名字。
他不知道我看到了那張照片。
我們之間,隔著一層紙。薄薄的,透明的,但確實存在的紙。
第二天早上,老陳像沒事人一樣,起床,洗漱,做早飯——煮了粥,蒸了饅頭,拌了小菜。吃飯時,他說今天要去社區辦點事,退伍軍人登記什么的。
“我陪你去?”我問。
“不用,我自己能行。”他說,“你去跳你的廣場舞,別耽誤。”
我確實每天早上去跳廣場舞,但今天沒心情。
他出門后,我在家里坐立不安。最后,我換了衣服,去了社區辦公室。
社區主任小劉是我以前的學生,看見我很熱情:“李老師,您怎么來了?”
“我來看看……退伍軍人登記是在這兒辦嗎?”
“是,在二樓會議室。今天來了不少人,陳叔叔也來了,剛上去。”
我上樓,會議室門開著,里面坐了十幾個老人,大多是男的,也有幾個女的。老陳坐在靠窗的位置,正跟旁邊的人說話。
我沒進去,站在門外走廊上,透過門縫往里看。
會議還沒開始,老人們在閑聊。聲音不大,但能聽見。
“……那會兒在黑龍江,真冷啊,撒尿都得拿棍敲。”
“老陳,你當年是不是在師部醫院待過一陣?”
我聽見老陳的聲音:“待過幾個月。”
“為啥住院來著?我記不清了。”
老陳沉默了幾秒鐘,說:“小傷,沒什么。”
“我記得你那時候身體不好,臉色蠟黃蠟黃的。”
“水土不服。”老陳說,語氣有點生硬。
會議開始了,社區干部講話,發登記表。我聽了一會兒,轉身下樓。
師部醫院。
黑龍江。
1971年。
之禾的照片是1971年夏天。
老陳在師部醫院住過院。
這些碎片在我腦子里飄,但拼不成完整的圖。
走出社區辦公室,陽光很好,刺得眼睛疼。我在路邊的長椅上坐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一個老太太推著嬰兒車走過,車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兩個老頭在樹下下棋,爭得面紅耳赤。生活看起來那么平常,那么平靜。
可我的生活,就在昨天,被撕開了一個口子。
“李老師?”
我抬起頭,看見老趙站在我面前,手里拎著個菜籃子。
“老趙啊。”我站起來。
“坐坐坐,”他在我旁邊坐下,把菜籃子放地上,“買點菜,碰見你了。老陳呢?”
“在社區開會。”
“哦。”老趙點點頭,掏出一包煙,想了想又放回去,“嫂子,昨天……不好意思啊。”
“什么不好意思?”
“就……在你們家,我說話可能大聲了點。”他搓著手,“沒吵著你吧?”
我看著他的眼睛:“老趙,你跟老陳是一個部隊的?”
“是啊,一個連的,后來他調去師部,聯系就少了。”
“他當年在師部醫院住過院?”
老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啊……好像是有這么回事。”
“因為什么住院?”
“這……我記不清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老趙站起來,拎起菜籃子,“嫂子,我家里還有點事,先走了啊。”
他走得很快,幾乎是逃的。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回到家,老陳還沒回來。我走進臥室,再次拉開那個抽屜,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這次,我仔細看了照片背面那行字。
鋼筆字,很工整,有點娟秀,像是女孩子寫的。
“贈建國哥留念。”
建國哥。
叫得這么親。
我把照片放回去,但沒放回抽屜。我拿著它,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等老陳回來。
我要問他。
我要問清楚。
這個之禾是誰。
為什么留著她的照片。
那顆腎,到底怎么回事。
鑰匙開門的聲音。
我抬起頭,看著門。
老陳推門進來,看見我坐在沙發上,愣了一下:“你沒去跳舞?”
“老陳,”我說,把照片放在茶幾上,“我們談談。”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臉色瞬間變了。
(第二章完)
【小鉤子】:老陳盯著茶幾上的照片,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他慢慢走過來,沒有看照片,而是看著我,眼神復雜。我以為他會解釋,會辯解,會編個故事。但他沒有。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說:“婉婷,有些事情,我一輩子都不能說。”說完,他轉身走進臥室,關上了門。我一個人坐在客廳,看著那張照片,突然意識到——這五十年的婚姻,我可能從來不了解睡在身邊的這個人。
第三章 不能說的秘密
臥室門關上的聲音不重,但在我耳朵里,像一聲悶雷。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緊閉的門,腦子里一片空白。
他說什么?
“有些事情,我一輩子都不能說。”
不能對我說?還是不能對任何人說?
照片還躺在茶幾上,那個叫之禾的姑娘在發黃的相紙里笑著,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的笑容那么干凈,那么年輕,刺得我眼睛疼。
我拿起照片,手指擦過她的臉。
1971年。那一年,老陳二十二歲,在部隊。我二十歲,在師范學校讀書。我們還不認識,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們是什么關系?
戀人?還是別的?
老陳的腎,和這個姑娘有沒有關系?
問題一個接一個冒出來,但沒有答案。
我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擰了一下,鎖了。他從里面鎖了門。
結婚五十年,我們從來沒分房睡過。吵架最兇的時候,他也是抱著被子去客廳沙發,從沒鎖過門。
“老陳,”我敲敲門,“開門,我們談談。”
里面沒聲音。
“陳建國!”我提高聲音,“你把門打開!”
還是沒聲音。
我靠著門板滑下來,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瓷磚的涼意透過褲子滲進來,但我沒動。
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
三十年前,老陳有段時間特別瘦,臉色也不好。我燉雞湯給他補,他說不愛喝,勉強喝幾口。后來慢慢好了,我也沒多想。
二十年前,他腰間長了個癤子,疼得厲害。我幫他上藥,他死活不讓我看傷口,自己對著鏡子弄。
十年前,我們金婚紀念日,兒女都回來了。兒子說:“爸,媽,你們真不容易,風風雨雨五十年。”老陳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婉婷,這輩子,我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當時以為他是說年輕時工作忙,顧不上家。
現在想來,也許不是。
天慢慢黑下來,我沒開燈。客廳里越來越暗,只有窗外路燈的一點光透進來,把家具的輪廓照得模糊糊的。
臥室門突然開了。
老陳站在門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地上涼,起來。”他說,聲音很啞。
我沒動。
他走過來,彎下腰,拉我的胳膊。他的手很涼,在發抖。
“起來。”他又說了一遍。
我被他拉起來,腿坐麻了,踉蹌了一下。他扶住我,把我扶到沙發上坐下。
然后他坐在我對面的椅子上,隔著茶幾,像隔著一條河。
我們就這樣坐著,誰也不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老陳開口:“那張照片……是一個戰友的妹妹。”
我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1971年,我在師部醫院住院。她哥哥跟我一個班,她來探親,照顧她哥哥,也……也照顧過病房里的其他人。”
“她叫什么?”
“林之禾。”老陳說,聲音很輕,“樹林的林,禾苗的禾。”
“你們什么關系?”
老陳沉默了。
“老陳,”我說,“體檢報告顯示,你少了一顆腎。醫生說你做過右腎切除手術。是不是1971年?”
他低下頭,雙手交握在一起,手指絞得很緊,關節泛白。
“是。”
“為什么做手術?”
“生病了。”
“什么病?”
“就是……病了。”他抬起頭,看著我,“婉婷,別問了。都過去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好好的?”我站起來,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老陳,我們結婚五十年!五十年!你少了一顆腎,我不知道!你留著別的女人的照片,我不知道!你還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的聲音在客廳里回蕩,刺耳得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老陳看著我,眼神里有痛苦,有掙扎,還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絕望。
“婉婷,”他說,“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要知道!”我幾乎是喊出來的,“我有權利知道!我是你妻子!跟你過了五十年!給你生了兩個孩子!我給你端茶倒水,洗衣做飯,伺候你爹媽,給你送終……”
我說不下去了,眼淚涌出來,模糊了視線。
老陳站起來,走過來,想抱我。
我推開他。
“別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好,”他說,聲音很疲憊,“我告訴你。但你答應我,聽完之后,不要再問,不要再提,就讓這件事過去。”
我擦掉眼淚,看著他。
他走回椅子坐下,點了支煙——他已經戒煙很多年了,但抽屜里總放著煙,偶爾會點一支,不抽,就看著它燃。
煙頭在昏暗的光線里明明滅滅。
“1971年,我在黑龍江當兵。”老陳開始說,聲音很平,像在講別人的故事,“那年夏天,部隊搞實戰演習,出了事故。一個彈藥箱著火,我離得最近,去救,被炸傷了。”
他頓了頓,吸了口煙,緩緩吐出來。
“傷得不輕,送到師部醫院。右腎破裂,保不住了,只能切除。手術做了六個小時,輸了800CC血。”
我聽著,手不由自主地捂住嘴。
“之禾……林之禾,她哥哥林之山是我的戰友,也在那次事故中受傷,但沒我重。她來醫院照顧哥哥,也幫忙照顧其他傷員。我那時候……年輕,疼得厲害,脾氣也不好。她耐心,溫柔,每天給我換藥,喂飯,陪我說話。”
煙灰掉在地上,他沒去管。
“住院三個月,我差點沒挺過來。感染,發燒,說胡話。她一直守著,給我擦身,喂水。醫生說,我能活下來,多虧了照顧得好。”
他停下來,很久沒說話。
“然后呢?”我問,聲音抖得厲害。
“然后我出院了,回了連隊。她……她哥哥傷好后就退伍了,她也跟著回了老家。”老陳掐滅煙,“走之前,她給了我這張照片。說留個紀念。”
“就這么簡單?”我看著他的眼睛,“如果就這么簡單,你為什么瞞著我?為什么老趙會說那種話?”
老陳避開我的目光。
“因為……”他深吸一口氣,“因為之禾她……她后來去世了。”
我愣住了。
“去世了?”
“嗯。1972年,我收到她哥哥的信,說她得了急病,沒救過來。”老陳的聲音更低了,“才十九歲。”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窗外的車流聲,樓下的說話聲,都隔得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所以你覺得對不起她?”我問,“因為她照顧過你,但她年輕輕就沒了?”
老陳沒說話。
“就因為這個,你留著她照片五十年?就因為這個,老趙說‘你跟婉婷結婚五十年了怎么還留著之禾的照片’?”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老陳,你沒說實話。”
他抬起頭,眼睛紅了。
“婉婷……”
“我要聽實話。”我說,“全部實話。”
我們就這樣對視著,像兩個對峙的陌生人。
最終,老陳敗下陣來。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
我從未見過他這樣。
這個當過兵、扛過槍、什么苦都沒喊過一聲的男人,此刻像個孩子一樣,縮在椅子里發抖。
“之禾她……”他的聲音從指縫里漏出來,破碎不堪,“她是為了給我籌錢買藥……才出事的。”
我渾身一涼。
“什么?”
老陳放下手,臉上全是淚。七十多歲的老頭,哭得滿臉是淚。
“那時候醫藥費緊張,有些好藥醫院沒有,得自己想辦法。我家里窮,沒錢。之禾知道了,悄悄去……去黑市賣血。賣了一次,不夠,又去賣。后來感染了,當時醫療條件差,沒救過來。”
他說完,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頭。
我站在那里,動彈不得。
賣血。
感染。
去世。
十九歲。
為了給老陳買藥。
我的丈夫,留著這個姑娘的照片,留了五十年。
因為這份恩情,這份愧疚,這份永遠無法償還的債。
“你為什么……”我的聲音在抖,“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什么?”老陳苦笑,“告訴你,有一個姑娘為我死了?告訴你,我欠她一條命?告訴你,我這輩子都活在愧疚里?”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我。
“婉婷,我跟你結婚的時候,之禾已經走了三年了。我想重新開始,想把過去埋了。可我發現我做不到。每次看見這張照片,我就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樣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還拉著我的手說‘建國哥,你要好好活著’。”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里微微顫抖。
“我怎么能好好活著?我的命,是她用命換來的。”
我走到他身后,想說什么,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原來這五十年,我睡在身邊的這個人,心里一直裝著另一個人。
不是愛情——也許有,也許沒有——但比愛情更重,是恩情,是愧疚,是一生都無法擺脫的枷鎖。
“那顆腎……”我突然想到,“你跟之禾的事,和你少了一顆腎,有什么關系?”
老陳轉過身,看著我,眼神復雜。
“婉婷,有些事,到此為止吧。”
“不。”我固執地說,“我要知道全部。”
我們就這樣僵持著。
最后,老陳嘆了口氣:“之禾賣血感染,是因為衛生條件差。而我少了一顆腎……是因為那次事故。”
“就這些?”
“就這些。”
我不信。
但我看得出來,他不會再說了。至少今晚不會。
“睡吧。”他說,“明天……明天再說。”
他走進臥室,這次沒鎖門。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窗外。夜色濃重,遠處的樓房里,家家戶戶亮著燈,溫暖的,安寧的。
只有我們家,一片黑暗。
第二天,老陳起得很早,做了早飯,叫我吃。我們像往常一樣坐在餐桌前,但誰也不說話。
粥很燙,我吹了半天,還是燙了舌頭。
“今天我去趟老趙家。”老陳突然說。
我抬頭看他。
“有些事……我想問問他。”他說,“當年的事,他可能知道得更多。”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他放下碗,“我自己去。”
他出門后,我在家里坐立不安。最后,我還是換了衣服,悄悄跟了出去。
老趙家住在隔壁小區,走路十分鐘。我在小區門口等了等,看見老陳進去后,才跟進去。
老趙家在一樓,帶個小院子。我走到窗戶邊,聽見里面說話的聲音。
“……你都跟婉婷說了?”是老趙的聲音。
“說了一部分。”老陳說,“之禾的事。”
“那腎的事呢?”
“沒說。”
“你打算瞞她一輩子?”
“能瞞多久瞞多久。”老陳的聲音很疲憊,“老趙,之禾當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說實話。”
窗戶關著,但沒拉窗簾。我側身站在墻邊,小心地往里看。
老趙背對著窗戶,老陳坐在沙發上,低著頭。
“建國,之禾那孩子……”老趙嘆氣,“她對你,是真的好。可你對她……太狠了。”
“我知道。”老陳說,“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不是欠不欠的問題。”老趙轉過身,我看不見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很嚴肅,“是你毀了她一輩子。”
我捂住嘴,怕自己叫出聲。
毀了她一輩子?
什么意思?
老陳猛地抬頭:“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不清楚?”老趙的聲音提高了,“之禾為什么去賣血?真的是為了給你買藥?”
“難道不是嗎?”
“是,但不全是。”老趙走到老陳面前,“她懷孕了,建國。你的孩子。”
時間好像停止了。
我靠在墻上,腿軟得站不住。
懷孕。
孩子。
老陳的?
窗戶里,老陳像被雷劈中一樣,僵在那里。
“你說……什么?”
“之禾懷孕了,三個月。她不敢告訴家里,不敢告訴任何人。她想把孩子生下來,但需要錢。所以她去賣血,想攢點錢,等孩子生下來有個依靠。”老趙的聲音哽咽了,“可她沒想到,這一去就沒回來。”
老陳站起來,又跌坐回去,雙手抓住頭發。
“不可能……不可能……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她怎么跟你說?你當時傷成那樣,能不能活下來都不知道。她不想給你添負擔。”老趙抹了把臉,“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之山跟我說的,他妹妹臨死前,拉著他的手說,孩子的事,別告訴建國哥,他已經夠苦了。”
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
我站在窗外,渾身冰涼。
原來如此。
原來那個十九歲的姑娘,懷了老陳的孩子。
原來她是為了這個孩子,才去賣血。
原來她到死,都沒告訴老陳真相。
原來老陳這五十年的愧疚,不只是為了一條命,還為了一條未出世的生命。
窗戶里,老陳開始哭。
不是默默流淚,是嚎啕大哭,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我聽著他的哭聲,眼淚也掉下來。
為那個叫之禾的姑娘。
為那個沒機會出生的孩子。
也為我自己。
為這五十年,我活在一個巨大的謊言里。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家的。
我坐在沙發上,等老陳。
等他回來,我要問最后一個問題。
那個孩子——如果生下來,現在也該快五十歲了。
老陳知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
如果知道,他找了沒有?
如果沒找,為什么?
門開了。
老陳走進來,眼睛腫著,臉上還有淚痕。
看見我,他愣了一下。
“你……沒出去?”
“老陳,”我說,聲音很平靜,“之禾懷孕的事,你知道嗎?”
他的臉色瞬間慘白。
(第三章完)
【小鉤子】:老陳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扶著門框才站穩。他看著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你……你怎么知道?”我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他突然沖過來,抓住我的肩膀:“婉婷,這件事,我本來打算帶進棺材的……”話音未落,他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瞪大,整個人向后倒去。我慌忙扶住他,看見他的臉色青紫,呼吸急促——他心臟病犯了。
第四章 帶進棺材的秘密
老陳倒下去的時候很重,像一袋水泥砸在地上。我扶不住他,跟著一起跌坐在地。
“老陳!老陳!”我拍他的臉,冰涼的,沒有反應。
他的眼睛半睜著,嘴唇發紫,胸口劇烈起伏,卻吸不進氣的樣子。一只手抓著胸口的衣服,手指摳得很緊,骨節泛白。
我連滾爬爬地去抓電話,手抖得按錯了兩次才撥通120。
“喂?120嗎?我丈夫心臟病犯了!地址是……”
報地址的時候,我的聲音尖得不像自己的。掛掉電話,我跑回老陳身邊。他還在抽搐,嘴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藥……藥……”我突然想起來,他有硝酸甘油,在床頭柜抽屜里。
我沖進臥室,拉開抽屜,藥瓶滾出來。擰開蓋子,倒出一片,塞進他舌頭下面。做完這些,我癱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手心全是汗。
“老陳,你別嚇我……你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就來了……”我語無倫次地說,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他手上。
他好像聽見了,眼睛動了一下,看向我。那眼神很復雜,有痛苦,有愧疚,還有……哀求。
他想說什么,但說不出,只是張了張嘴。
“別說話,省著力氣。”我握緊他的手,“等好了再說,什么都等好了再說。”
樓道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鄰居被驚動了。對門的王阿姨推門進來,看見這情景,驚叫一聲:“哎呀!陳師傅這是怎么了?”
“心臟病……叫救護車了……”我聲音在抖。
“我下去等救護車!”王阿姨說著就跑出去了。
其他鄰居也圍過來,七嘴八舌。
“要不要人工呼吸?”
“別動他!等醫生來!”
“李老師,你別急,陳師傅身體一直不錯,能挺過去……”
這些聲音在我耳邊嗡嗡響,但聽不清具體在說什么。我的眼睛一直盯著老陳,看著他胸口微弱的起伏,看著他的臉色從青紫慢慢變成慘白。
時間過得特別慢,每一秒都像一年。
終于,樓下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
醫護人員抬著擔架沖進來,快速檢查,上監護儀,抬上擔架。我被扶著站起來,腿軟得站不住,一個年輕護士攙住我:“阿姨,您跟著車一起去吧。”
救護車里,老陳戴著氧氣面罩,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醫生在給他做檢查,表情嚴肅。
我坐在旁邊,握著他另一只手,不停地說話:“老陳,你堅持住,馬上就到醫院了……咱們還沒去桂林旅游呢,你說要帶我去的……孫子下個月要回來了,你說要教他下棋的……”
他閉著眼睛,沒反應。
醫院急診室,一片混亂。
老陳被推進搶救室,門關上,紅燈亮起。我被攔在外面,護士讓我去辦手續。
繳費,填表,簽字。手一直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
辦完手續,我坐在搶救室外的長椅上,盯著那扇門。
王阿姨跟來了,陪我坐著,握著我的手:“李老師,別擔心,陳師傅命硬,當年打仗都沒事,這次也能挺過來。”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
腦子里全是剛才的畫面。
老陳倒下去的樣子。
他看我的眼神。
他張著嘴想說話的樣子。
他想說什么?
道歉?解釋?還是……告別?
搶救室的門開了,一個醫生走出來:“陳建國家屬?”
我猛地站起來,腿一軟,王阿姨趕緊扶住我。
“醫生,我丈夫他……”
“暫時穩定了,心梗,面積不小,但送來得還算及時。”醫生摘下口罩,“不過病人年紀大了,又有基礎病,情況還不樂觀,要送ICU觀察。”
“我能看看他嗎?”
“等轉到ICU再說。”
老陳被推出來的時候,還昏迷著,臉上戴著氧氣面罩,身上插滿管子。我跟著推床走,直到ICU門口,被護士攔住。
“家屬在外面等,有情況會通知。”
我趴在門上,透過小窗戶往里看。老陳被推進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王阿姨勸我:“李老師,你先回家休息一下,拿點洗漱用品,我在這兒幫你看著。”
我搖搖頭:“我不走。”
“你這樣身體吃不消的。”
“我等他醒來。”我說,“我有話要問他。”
王阿姨嘆了口氣,沒再勸。
我在ICU外的長椅上坐下來,背挺得筆直,眼睛盯著那扇門。
這一等就是一夜。
天亮的時候,兒子陳偉從上海趕回來了,女兒陳芳從廣州也回來了。兩個孩子圍著我,問我怎么回事。
“爸怎么突然心臟病犯了?”陳偉問,“昨天打電話還好好的。”
我看著他們,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難道說,因為我逼問了一個五十年前的秘密?
“可能是累著了。”我最終說。
陳芳握住我的手:“媽,你臉色也不好,回去休息吧,我和哥在這兒守著。”
“不,我要等他醒來。”
下午,醫生出來說,老陳醒了,但還很虛弱,只能短暫探視。
我穿上無菌服,戴上口罩,走進ICU。
老陳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眼睛半睜著。看見我,他眼睛動了一下。
我走到床邊,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還是涼的,但有了點溫度。
“老陳,”我輕聲說,“你嚇死我了。”
他想說話,但氧氣面罩擋著,發不出聲音。只能看著我,眼神軟軟的,像在認錯。
“別說話,好好養病。”我說,“有什么話,等好了再說。”
他搖搖頭,很輕微,但很堅決。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費力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不明白。
他又指了一次,眼神急切。
護士在旁邊說:“病人可能想表達什么,但不能說話。”
我看著他的手勢,突然明白了。
他指的是心臟的位置。
但也許,不是指心臟本身。
我想起昨天,他說那句話時的表情——“這件事,我本來打算帶進棺材的。”
帶進棺材的秘密。
我看著他,問:“你是想說,那件事?”
他點點頭,眼神里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你想現在告訴我?”
他又點頭。
我回頭看看護士,護士說:“不能太久,病人需要休息。”
“就五分鐘。”我說。
護士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只有監護儀的滴滴聲。
我湊近他,耳朵貼在他嘴邊。
氧氣面罩下,他的聲音很微弱,斷斷續續,但我聽清了每一個字。
“之禾……的孩子……沒死……”
我渾身一震,抬起頭看著他。
他看著我,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進鬢角的白發里。
“我……我找過……沒找到……”他喘著氣,說得很艱難,“之山……把孩子……送人了……不告訴我……送給誰……”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我心上。
孩子沒死。
送人了。
老陳找過,沒找到。
所以這五十年,他不只是在愧疚,還在尋找。
尋找那個他從未謀面的孩子。
“為什么……”我的聲音在抖,“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他閉上眼睛,淚水流得更兇。
“怕你……受不了……”他說,“怕這個家……散了……”
我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指甲掐進他手背的皮膚里。
原來如此。
原來這五十年,我們的婚姻,我們的家庭,是建立在一個巨大的秘密之上的。
他守著這個秘密,像守著一個定時炸彈。
怕它爆炸,毀了一切。
所以他沉默,他隱瞞,他活得小心翼翼。
“老陳,”我說,“那個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
他睜開眼,看著我,很久,才吐出兩個字:
“女孩。”
女孩。
如果活著,今年四十九歲。
和我女兒陳芳同歲。
我的丈夫,有一個流落在外的女兒。
而我,五十年,毫不知情。
護士推門進來:“時間到了,病人需要休息。”
我站起來,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眼神里有哀求,有愧疚,有解脫。
“你休息吧。”我說,“等你好了,我們……我們再談。”
我走出ICU,脫下無菌服。
走廊里,兒子女兒迎上來。
“媽,爸怎么樣?”
“爸跟你說什么了?”
我看著他們,我的兩個孩子。陳偉五十一歲,陳芳四十九歲。他們都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
如果我告訴他們,他們可能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他們會怎么想?
這個家,會不會真的散了?
“爸讓我好好照顧你們。”我說,聲音很平靜,“他沒事,會好的。”
陳芳抱住我:“媽,你別太擔心,爸一定會好的。”
我拍拍她的背,眼睛看著ICU緊閉的門。
老陳,你守了五十年的秘密,最終還是說出來了。
可你知道嗎?
有時候,秘密說出來了,才是真正的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老陳的情況時好時壞。在ICU住了三天,轉到普通病房。
我每天都去,給他喂飯,擦身,陪他說話。但我們再也沒有提那件事。就像達成了一種默契,等他能出院了,回家了,再談。
兒子女兒輪流陪護,我讓他們回去上班,他們不肯。
“爸這樣,我們怎么能走。”陳偉說。
陳芳悄悄問我:“媽,爸這次犯病,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我總覺得你們倆怪怪的。”
“沒什么,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我說。
但我知道,瞞不了多久。
老陳出院那天,是個陰天。我們打車回家,他坐在后座,一直看著窗外。
回到家,他坐在沙發上,看著這個住了三十年的家,眼神陌生。
“老陳,”我把藥放在茶幾上,“醫生說的都記住了?按時吃藥,別激動,別累著。”
他點點頭,沒說話。
晚上,孩子們做了飯,一家人坐在一起。氣氛有點壓抑,沒人說話。
吃完飯,孩子們走了。家里又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收拾完廚房,走出來,看見老陳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那個牛皮紙信封。
照片攤在茶幾上。
之禾在照片里笑著。
“婉婷,”老陳說,“我們談談吧。”
我坐下來,看著他。
“那個孩子,”他說,“我找了她三十年。”
我靜靜地聽著。
“出院后,我到處打聽。之山不肯告訴我,說孩子送給了可靠的人家,讓我別找了,對孩子好,對我也好。”老陳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可我不死心。我退伍,工作,結婚,生孩子。但每年,我都會抽時間去打聽。東北,山東,河北,凡是之山可能去的地方,我都去找過。”
“找到過線索嗎?”
“有過。”他點點頭,“1985年,有人告訴我,之山當年把孩子送給了一個東北的親戚,那家人后來南下了,去了廣東。我去廣東找,找了三年,沒找到。”
“1998年,又有人說,孩子在天津,我去了,不是。”
“2005年,我快退休了,想最后再找一次。去了之山的老家,他早就搬走了,鄰居說他去世了,沒留下什么話。”
老陳拿起照片,手指輕輕摸著之禾的臉。
“之禾如果知道,孩子還活著,一定會高興的。”他說,“可我沒用,找了三十年,沒找到。”
我看著他的側臉,這個我看了五十年的男人,此刻突然那么陌生,又那么可憐。
“老陳,”我問,“如果找到了,你打算怎么辦?”
他沉默了。
“認她?”我繼續問,“帶她回家?告訴她,你是她爸爸?那我和孩子們呢?你打算怎么跟我們說?”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婉婷,我真的不知道。有時候我想,找到她,遠遠看一眼,知道她過得好,就夠了。有時候又想,如果她過得不好,我想補償她。”
“用我們家的錢補償?”我問,“用孩子們的錢補償?”
他抬起頭,看著我:“婉婷,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孩子們。可我……我沒辦法。那是我的骨肉,之禾用命換來的骨肉。”
“那我呢?”我的聲音開始發抖,“陳偉陳芳呢?我們不是嗎?”
“你們是!”他急急地說,“你們是我的家人,我一輩子最重要的人。可是婉婷,這件事……這件事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五十年。不拔出來,我永遠不得安寧。”
“所以你現在拔出來了,”我說,“扎在我心里了。”
他愣住了。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沒有星星。
“老陳,我們結婚五十年。”我說,“我二十三歲嫁給你,陪你吃苦,陪你受窮,給你生兒育女,伺候你父母。我從來沒想過,你心里藏著這么大一個秘密。”
“婉婷……”
“你讓我怎么面對孩子們?”我轉過身,看著他,“怎么告訴他們,他們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怎么告訴他們,他們的爸爸,在認識媽媽之前,就有了一個孩子?”
老陳低下頭,肩膀垮下去。
“還有那個孩子,”我繼續說,“如果找到了,她愿不愿意認你?如果她過得不好,來找你,你要怎么安置她?我們的房子,我們的存款,我們的家,要分她一份嗎?”
這些問題,像刀子一樣,一刀刀割開我們五十年的婚姻,露出里面鮮血淋漓的真相。
老陳沒回答。
他沒法回答。
因為這些問題,他想了五十年,也沒有答案。
“老陳,”我走回沙發前,坐下,“我給你兩個選擇。”
他抬起頭,看著我。
“第一,繼續找。找到了,認了,我們這個家,可能就散了。我不會攔著你認女兒,但我也不會假裝大度地接受。孩子們能不能接受,我不知道。”
“第二,到此為止。孩子的事,不再提。之禾的事,也不再提。我們像以前一樣,過日子,到老,到死。”
我看著他的眼睛:“你選哪個?”
他看著我,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久到樓下的車流聲漸漸稀疏。
最后,他開口,聲音沙啞:
“婉婷,我不能選。”
“為什么?”
“因為我已經找到了。”
我渾身的血,一瞬間涼透了。
(第四章完)
【小鉤子】:“找到了”三個字像驚雷一樣炸開。我盯著老陳,等著他說下去。他慢慢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相冊,遞給我。屏幕上是一個女人的照片,四十多歲,眉眼間有老陳的影子,也有之禾的影子。她站在一家幼兒園門口,笑得溫柔。老陳說:“她叫林念禾,在蘇州當幼兒園老師。我上個月……剛找到她。”我拿著手機的手開始發抖,老陳接著說:“她不知道我是誰。我只是假裝成志愿者,去她們幼兒園幫忙,遠遠看了她幾次。婉婷,我沒想打擾她,我就想……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第五章 林念禾
手機屏幕上的女人,四十多歲,梳著簡單的馬尾,穿著淡藍色的襯衫,站在幼兒園門口。她彎腰跟一個小男孩說話,側臉溫柔,眼角有細細的笑紋。
她的眉毛像老陳,濃黑,眉形硬朗。眼睛像之禾,大而明亮,笑起來彎彎的。鼻子和嘴的輪廓,是兩個人的結合。
我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下一張,還是她,在教室里帶著孩子們做游戲。再下一張,她蹲在地上幫一個小孩系鞋帶。再下一張,她站在黑板前寫字,背影單薄。
十幾張照片,都是偷拍的,角度有些歪,距離有些遠,但能看清她的臉,她的表情,她的生活。
“林念禾。”老陳說,“思念的念,禾苗的禾。之山給她起的名字。”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正好停在她笑的那張臉上。
“念禾……”我喃喃地重復這個名字。
思念之禾。
之山給這個孩子起這個名字,是紀念他早逝的妹妹。
也是提醒老陳,不要忘記。
“她在蘇州?”我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自己都驚訝。
“嗯,在蘇州工業園區的一家私立幼兒園,當了二十年老師。”老陳說,“沒結婚,一個人過。收養了一個女孩,六歲了,有先天性心臟病,她攢錢給孩子做手術。”
我抬起頭,看著他:“你怎么找到的?”
“之山去世前,給老趙留了一封信。”老陳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泛黃的信封,“去年老趙才給我。信里說,孩子送給了他表姐,表姐家在蘇州。但具體地址沒說,只說孩子當了老師,過得不錯。”
“所以你去了蘇州?”
“上個月,我說去旅游,其實去了蘇州。”老陳低下頭,“我在工業園區,一家家幼兒園問,問有沒有一個叫林念禾的老師。問了七家,第八家,找到了。”
“你見到她了?”
“沒有正式見。”老陳搖頭,“我怕嚇到她。我就假裝是社區志愿者,去幼兒園幫忙,修剪花木,打掃衛生。去了三次,遠遠看著她。”
“她不知道你是誰?”
“不知道。”老陳苦笑,“她給我倒過水,說‘叔叔辛苦了’。她叫我叔叔。”
叔叔。
親生父親站在面前,叫她女兒,她叫他叔叔。
這世上最殘酷的事,莫過于此。
我把手機還給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夜很深了,小區里只有幾盞路燈還亮著。一個晚歸的人騎著電動車駛過,車燈劃破黑暗,又迅速消失。
“老陳,”我說,“你打算怎么辦?”
他沒有立刻回答。
我轉過身,看著他。
這個七十一歲的老頭,坐在沙發上,佝僂著背,手里攥著手機,像是攥著全世界最珍貴又最燙手的東西。
“我不知道。”他終于說,“婉婷,我真的不知道。我想認她,想聽她叫我一聲爸爸,想告訴她,之禾是個多好的姑娘,想告訴她,我對不起她們母女。”
“可我也不敢。”他抬起頭,眼圈紅了,“我怕她恨我。怕她問我,為什么現在才來找她?怕她不肯認我。怕打擾她現在的生活。”
“還有你,”他看著我的眼睛,“還有陳偉陳芳。如果我認了她,這個家怎么辦?你們能不能接受她?會不會怪我?會不會……離開我?”
他的問題,也是我的問題。
我們沉默地對坐著。
客廳里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走著,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已經十一點了。
“睡吧。”我終于說,“明天再說。”
那天晚上,我們背對背躺著,誰都沒睡著。
我能聽見老陳粗重的呼吸聲,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他知道我也沒睡,但誰都沒說話。
黑暗中,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紋。
林念禾。
四十九歲,幼兒園老師,單身,收養了一個有病的孩子。
之禾的女兒。
老陳的女兒。
如果之禾還活著,看到女兒長這么大,該多高興。
如果之禾還活著,老陳會不會娶她?
那還有我什么事?
這個念頭冒出來,像毒蛇一樣咬了我一口。
我翻了個身,看著老陳的背影。
他動了動,但沒轉過來。
“老陳。”我輕聲叫。
“嗯。”
“如果之禾沒死,你會娶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