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尾燈的紅光像兩滴血,迅速被濃稠的夜色吞噬。
引擎聲遠去后,荒野的寂靜猛地撲了上來。
我站在原地,手里還殘留著去拉副駕駛門把手時,金屬冰冷的觸感。
那句話隔著車窗縫隙鉆出來,干得像揉皺的砂紙。
“你家屬在后面,讓他送你。”
盧俊杰拖著他的攝影器材包,有些無措地站在我身后。
國道筆直地伸向看不見盡頭的黑暗,偶爾有貨車呼嘯而過,卷起一陣嗆人的塵土。
風很冷,穿透了我單薄的針織衫。
我突然覺得,剛才駛離的不僅僅是一輛車。
那聲音,那眼神,和平日里沉默溫吞的丁波判若兩人。
而這荒郊野地,像極了一個被突然揭開的、我們婚姻內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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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會議室空調開得很足,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
投影幕布上,那些精心排版的圖表和數據分析,正被肖瀚海用他那種特有的、略帶亢奮的語調講解著。
“基于以上市場洞察,我認為我們這個季度的推廣核心,應該圍繞‘情感陪伴’這個概念展開……”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鋼筆帽。
那思路,那些關鍵數據節點,甚至幾個我苦思冥想出的創意比喻,都那么熟悉。
熟悉得讓我胃里一陣發緊。
唐總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點著桌面,這是他表示贊同時的習慣動作。
鄭秀珍在桌子對面飛快地敲著筆記本,間隙里抬頭對肖瀚海投去一個鼓勵的微笑。
我垂下眼,盯著自己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卻被臨時告知“暫不匯報”的字跡。
“雨桐,你覺得呢?”唐總忽然點我的名。
全桌人的目光聚攏過來。
我抬起頭,碰見肖瀚海還沒來得及完全收斂的、帶著點探究的眼神。
“瀚海的方案考慮得很全面,”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地響起,“‘情感陪伴’這個切入點確實比我們之前討論的‘功能升級’更貼近用戶心理。”
肖瀚海笑了笑,有點像是謙遜,又有點別的什么。
“特別是第二部分關于用戶深夜使用場景的數據支撐,”我補充道,指尖掐進掌心,“很扎實,比我之前想的要深入。”
唐總滿意地點點頭。
“那就先按瀚海的框架推進。雨桐,你這邊也多配合。”
會議在一種看似融洽的氣氛里結束了。
我收拾東西,動作有點慢。
肖瀚海走過來,遞給我一罐咖啡。
“謝了,”他壓低了點聲音,“上次碰巧看到你草案里有這么個方向,我順著深化了一下,沒想到唐總挺買賬。”
鋁罐冰涼,我接過來,沒說話。
“下次請你吃飯,算是借鑒費。”他拍拍我的肩,走開了。
借鑒。
我扯了扯嘴角,拉開易拉環。
咖啡的苦味在舌尖蔓延開。
回到工位,郵箱里躺著一封新郵件,行政部發的。
主題是:“關于本年度秋季團建暨家屬聯誼活動的通知”。
點開,前面是慣例的套話,地點在城郊新開的度假山莊。
目光掃到最后一行。
“……為感謝員工家屬一直以來的支持與付出,本次活動誠摯邀請各位攜帶一位家屬共同參與,費用由公司承擔。”
攜帶一位家屬。
丁波的臉在我腦海里一閃而過,隨即是昨晚他背對著我躺在床上的沉默身影。
手機震了一下,是盧俊杰發來的信息。
一張灰蒙蒙的、看不出所以然的天空照片。
配文:“卡在后期了,看什么都像廢片。你們城里人最近有啥熱鬧活動沒?急需吸點人氣。”
我盯著那行字,又看了看郵件里“攜帶一位家屬”那幾個加粗的字。
一個有點負氣,又帶著點惡作劇意味的念頭,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
02
到家時已近十點。
客廳只亮著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攏著沙發一角。
丁波常坐的那里空著。
廚房收拾得很干凈,水槽邊沿沒有一點水漬。
他總是這樣,做事一絲不茍,連帶著把生活也過得像一張繪制精準的圖紙。
我放下包,看見書房門底下透出的光。
走過去,門虛掩著。
他坐在電腦前,屏幕藍光映在他臉上,側面線條有些緊繃。
眼鏡擱在一邊,手指揉著眉心。
桌上攤著厚厚的圖紙和結構計算書。
最近他手里那個項目似乎到了關鍵階段,熬夜是常事。
我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會兒。
“回來了?”他先開了口,眼睛沒離開屏幕,手重新摸到眼鏡戴上。
“嗯。吃飯了嗎?”
“吃過了。給你留了湯在鍋里,溫著。”
對話簡短得像例行公事。
我轉身去廚房,盛了一碗山藥排骨湯。
湯很清,味道也淡,是他一貫的風格。
端著湯碗回到客廳,我小口喝著,書房里的鍵盤聲斷斷續續。
那點負氣的念頭又拱了上來,比在會議室時更清晰。
我拿起手機,給盧俊杰發消息。
“周末我們公司團建,去郊外山莊,能帶家屬。我缺個‘家屬’,你來不來?管飯,散心,說不定有風景拍。”
消息幾乎秒回。
“還有這等好事?林老板終于想起我這閑置人口了?來!必須來!給個時間地點,扛著相機投奔你!”
隔著屏幕都能想象他眉飛色舞的樣子。
我抿了抿嘴,打下“具體明早發你”,按了發送。
喝完最后一口湯,我端著空碗走到書房門口。
鍵盤聲停了,他正對著屏幕上復雜的結構模型出神。
“丁波。”
他轉過頭,目光從鏡片后投過來,帶著點倦意。
“周末我們公司團建,去山里那個新開的云棲山莊。”
“嗯,你上次提過。”他聲音平淡。
“這次可以帶家屬。”
他看著我,等我的下文。
我吸了口氣,語氣刻意放得輕松隨意。
“盧俊杰最近搞創作卡住了,心情不太好。我想著反正能帶人,就叫他一起去散散心,就當幫忙了。”
說完,我看著他。
丁波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那雙看著我的眼睛,在鏡片后微微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大概有四五秒。
這四五秒里,書房安靜得能聽見主機運行的微弱嗡鳴。
然后,他轉回頭,重新面向電腦屏幕,鼠標點了一下,模型開始旋轉。
“隨你。”他說。
聲音不高,沒有任何情緒,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可就在他轉回頭的那一瞬間,我好像看到他嘴角極輕地向下壓了壓。
那不是一個愉快的表情。
我心里那點惡作劇得逞般的快感,忽然就滯住了,摻進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他沒再說話,專注地盯著屏幕,仿佛剛才的對話不曾發生。
我握著空碗,在門口又站了幾秒,最終轉身去了廚房。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沖洗著瓷碗。
我忽然覺得,邀請盧俊杰這個決定,或許并不像我以為的,只是一個小小的、無傷大雅的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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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清晨的光線透過紗簾,在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亮斑。
我醒來時,身邊的位置已經空了。
摸上去,一片涼。
洗漱完走出臥室,看見丁波在廚房的背影。
他穿著家常的灰色棉T恤,袖子挽到手肘,正把煎好的雞蛋盛進盤子。
平底鍋里剩下一點油,他順手把兩片全麥面包放進去,小火烘烤。
動作連貫,安靜,沒有多余聲響。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杯溫水,我的那杯旁邊,放著擰開蓋子的維生素瓶。
和過去無數個早晨一樣。
我坐下來,看著他把煎蛋、烤好的面包,還有一小碟焯拌的西蘭花端過來。
“謝謝。”我說。
他點了下頭,在自己位置坐下,拿起面包慢慢吃著,視線落在桌面的木紋上。
我們之間隔著早餐升騰的細微熱氣,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東西我收拾好了,”我找話說,指了指門邊那個小的行李箱,“你的……要幫你裝點什么嗎?”
“不用,我自己來。”他喝了口水。
“盧俊杰說他大概九點半到小區門口跟我們匯合。”
“嗯。”
對話再次干涸。
我低頭吃煎蛋,鹽撒得正好,面包邊緣烤得微脆。
一切都符合我的習慣。
可這精確的照顧,此刻卻讓我感到一種憋悶的疏離。
他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起身收拾碗碟。
水流聲響起,他背對著我,肩膀的線條有些僵硬。
我盯著他的背影,昨晚那句“隨你”,還有他轉回頭時下壓的嘴角,又浮現在眼前。
“丁波,”我放下筷子,“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水流聲沒停。
他仔細沖洗著盤子,泡沫被水流沖散,露出光潔的白瓷。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關掉水龍頭,用干凈的布擦干手,轉過身來。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
再戴回去時,他的目光平靜地看向我。
那眼睛里有一種很深的東西,不是憤怒,也不是指責,更像是一種……疲憊的確認。
“沒有,”他說,聲音依舊平穩,“你決定就好。”
他說完,擦干手,轉身走向臥室去換衣服。
我坐在餐桌前,忽然沒了胃口。
那種隱隱的不安,像滴入清水里的墨,絲絲縷縷地擴散開來。
出發前,他在玄關換鞋。
彎腰系鞋帶時,后頸露出一小節脊椎骨的輪廓。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這樣一個早晨,他系好鞋帶抬頭,會順手揉揉我的頭發,說一句“走了”。
現在,他只是沉默地拉開門,把我的行李箱和他的雙肩包一起提了出去。
門外的光線涌進來,勾勒出他沉默的側影。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我們之間,已經不一樣了。
04
盧俊杰果然準時,背著那個碩大的攝影包,斜靠在他的舊吉普車旁朝我們揮手。
看見丁波,他立刻站直了些,笑容燦爛地打招呼:“丁哥!好久不見!又要麻煩你們了。”
丁波把我們的行李放進自家SUV的后備箱,聞言對他點了點頭。
“順路的事。”他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座。
盧俊杰幫我把他那堆器材塞進后備箱,嘴里不住念叨:“還是你們這車寬敞,我那破車,后座堆滿東西,再坐個人都得蜷著。”
我坐上副駕駛,習慣性去拉安全帶。
丁波已經發動了車子,空調出風口送出均勻的冷風。
盧俊杰鉆進后座,帶進來一股淡淡的、屬于戶外和金屬器械的味道。
“雨桐,你們公司這福利可以啊,”車子駛出小區,盧俊杰很快活躍起來,“云棲山莊是不是最近廣告挺兇的那個?聽說里面那個無邊泳池看日落絕了。”
“是吧,通知上是那么寫的。”我應道,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他興致勃勃,眼睛發亮,確實像急需出來透口氣的樣子。
“丁哥,你們搞建筑的,去過那地方沒?設計咋樣?”盧俊杰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搭在駕駛座和副駕駛之間的扶手上。
丁波目光看著前方路況,簡短地回答:“看過圖紙。依山勢做的,有些取巧。”
“取巧好哇,現在不都講究個網紅打卡點嘛,”盧俊杰笑,“正好,我這回多拍點素材,說不定能憋出新系列。”
他開始講他最近拍的幾組照片,遇到的趣事,抱怨后期調色的折磨。
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他特有的、能感染人的活力。
我聽著,偶爾搭一兩句話,注意力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開車的人。
丁波開得很穩,超車變道果斷利落,一如他做事的風格。
但他幾乎不參與我們的談話。
只有在盧俊杰講到某個特別滑稽的拍攝對象,我忍不住笑出聲時,他才似乎極輕微地側了下頭。
更多的時候,他只是沉默。
后視鏡里,我能偶爾捕捉到他的眼睛。
那目光平靜地落在路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緒。
只有一次,盧俊杰說到興奮處,比劃著手勢,身體前傾,整張臉幾乎要湊到前排中間。
丁波的目光在后視鏡里與盧俊杰的目光短暫地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盧俊杰似乎頓了頓,往后靠回了座椅。
丁波的嘴角,在那個瞬間,極其輕微地向下扯動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
那不是笑。
更像是一種無言的、帶著冷感的了然。
我的心莫名地緊了一下。
車里的空氣好像也跟著凝滯了一瞬。
盧俊杰清了清嗓子,話題轉到了窗外的天氣,說今天光線不錯,適合拍照。
丁波依舊沒有接話。
他只是抬起手,調大了空調的風量。
呼呼的風聲,掩蓋了之后一段路程里,有些過于刻意的閑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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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山莊比想象中熱鬧。
大巴車和小轎車停滿了半個停車場,到處都是帶著小孩、老人的同事和家人。
喧嘩聲,笑鬧聲,混著山間草木的氣息撲面而來。
唐總站在度假村大堂門口,穿著休閑Polo衫,正和幾個提前到的部門主管寒暄。
看到我們三個走過來,他的目光在我和盧俊杰之間轉了個來回,笑容加深了些。
“雨桐來了!這位是……”
“唐總,這是我朋友,盧俊杰,攝影師。”我連忙介紹,“俊杰,這是我們唐總。”
盧俊杰立刻上前一步,笑容得體地伸手:“唐總好,打擾了。聽雨桐說這兒風景好,跟著來蹭趟熱鬧,學習學習。”
“歡迎歡迎!”唐總用力跟他握了握手,“攝影師好啊,呆會兒可得幫我們活動多留點精彩瞬間!”
正說著,鄭秀珍挽著她丈夫走了過來。
“雨桐!”她視線先掃過丁波,笑著點頭致意,然后立刻落在我身旁的盧俊杰身上,眼睛彎起來,“這位帥哥就是你家‘家屬’?怎么不早點帶出來讓大家認識認識?”
“秀珍姐別開玩笑,”我臉上有點熱,“這是我大學同學,盧俊杰。俊杰,這是鄭秀珍姐,我們部門消息最靈通的。”
“鄭姐好,”盧俊杰從善如流,他的相機掛在胸前,很顯眼,“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哎呦,還帶著專業設備呢!”鄭秀珍的注意力果然被相機吸引,“呆會兒可得多給我們拍幾張好看的!”
肖瀚海也走了過來,單獨一個人。
他看看我,又看看盧俊杰和丁波,笑著調侃:“雨桐,你這‘家屬’陣容挺強大啊。”
丁波站在我側后方半步的位置,一直沒說話。
這時,他才對唐總、鄭秀珍他們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我去看看活動安排。”他對我說,聲音不高。
然后便轉身,朝著大堂里張貼指示牌的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不容靠近的孤直。
盧俊杰很快被鄭秀珍和她丈夫拉著問東問西,關于相機,關于拍照技巧。
他性格開朗,又有心活躍,很快便和他們聊得笑聲不斷。
肖瀚海在一旁聽著,偶爾插一兩句,目光卻時不時落在我身上,帶著點探究。
我有些心不在焉,視線越過人群,尋找丁波。
他并沒有去看指示牌。
他走到了遠處的燒烤區附近,那里已經支起了幾個長條烤架,有工作人員在生火。
他靜靜地站在一棵大樹投下的陰影里,看著那邊。
離得遠,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中午是自助燒烤,算是破冰環節。
大家三五成群,各自圍在烤架邊。
盧俊杰儼然成了我們這個小圈子的中心。
他不僅會拍照,烤起肉來也像模像樣,手法嫻熟地刷油、撒料,還給鄭秀珍她們講怎么控制火候不讓肉烤老。
笑聲一陣陣傳來。
我拿著兩串雞翅,走到丁波照看的那個烤架邊。
他默默地翻轉著上面的玉米、饅頭片和一些蔬菜。
煙火氣升騰起來,繚繞在他周圍。
他的臉在煙霧后有些模糊,只有那雙專注看著食物的眼睛,清晰而沉寂。
“給你。”我把一串烤好的、灑了辣椒面的雞翅遞給他。
他看了一眼,沒接。
“不用,我吃素的就行。”
聲音被煙火熏得有些啞。
我舉著雞翅的手僵在半空。
旁邊烤架傳來鄭秀珍響亮的聲音:“盧攝影師,你這手藝可以開店了!雨桐,你這位‘家屬’可真有意思,比你那悶葫蘆老公強多啦!”
幾個同事善意地哄笑起來。
盧俊杰大概回了句什么俏皮話,笑聲更大了。
我下意識看向丁波。
他正把一串烤好的香菇放進盤子里,動作平穩,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仿佛那邊熱鬧的討論,那個“悶葫蘆”的評價,都與他毫無關系。
可我卻看見,他握著燒烤夾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微微有些泛白。
煙火氣一陣濃過一陣,模糊了他整個身影。
我只能看見他沉默的輪廓,像一座孤島,固執地停留在熱鬧海洋的邊緣。
06
一天的拓展游戲和自由活動,在喧囂和疲累中臨近尾聲。
夕陽把遠山染成了暖金色,山莊里的燈光次第亮起。
人群開始三三兩兩地散去,走向停車場。
說笑聲、告別聲、汽車發動聲混成一片忙碌的背景音。
丁波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我們的車旁。
他背對著喧鬧的人群,正用鑰匙解鎖。
我拖著玩了一天有些發沉的雙腿,和盧俊杰一起走過去。
盧俊杰還在興奮地翻看相機里的照片,湊近給我看一張他抓拍的、肖瀚海在團隊游戲里摔倒的滑稽瞬間。
“你看這張,絕了!肖經理這表情……”
我扯了扯嘴角,沒心思細看。
走到車旁,我習慣性地伸出手,去拉副駕駛的門把手。
手指碰到冰涼的金屬。
門沒開。
我愣了一下,以為他沒按解鎖鍵,又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