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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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春天,四九城的柳樹剛抽出嫩芽。
東城區一套老四合院里,加代正蹲在院子里擇菜。
敬姐從屋里探出頭:“代哥,江林說他幾點到啊?”
“說是六點。”加代頭也不抬,“這小子現在譜大了,過個生日還得咱們給他張羅。”
敬姐笑著系上圍裙:“你就嘴硬吧,昨天是誰跑前門去訂蛋糕的?”
加代咧咧嘴沒說話。
夕陽把院子染成橘紅色,廚房里飄出燉肉的香味。這種日子,加代覺得踏實。
六點十分,院門被推開了。
“代哥!嫂子!”
江林的聲音有點急。
加代抬頭一看,江林拉著女友小雅的手進來。小雅低著頭,眼睛紅腫著,明顯哭過。
“咋了這是?”加代站起身。
江林把院門關上,喘了口氣:“代哥,出事了。”
“慢慢說。”加代遞過去一根煙。
江林沒接,咬了咬牙:“下午我帶小雅去西單商場買衣服,碰上個傻逼。”
“怎么個事兒?”
“那王八蛋……”江林看了眼小雅,“他摸小雅屁股,小雅躲開了,他還追著說難聽話。我上去理論,他身邊跟著三個人,直接就……”
“就怎么著?”
小雅抬起頭,左臉還有點紅:“他……他打了我一巴掌。”
院子里靜了幾秒。
加代把菜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叫什么?哪的人?”
“不知道名字。”江林攥著拳頭,“穿得人模狗樣的,二十七八歲,開輛黑色奧迪。他那仨跟班的,一看就是練家子。”
“說了什么沒有?”
“他說……”小雅聲音發顫,“他說‘摸你是看得起你,別給臉不要臉’。”
敬姐從廚房出來,摟住小雅肩膀:“沒事兒啊妹子,有嫂子在呢。”
加代掏出手機,想了想又放回去:“江林,你帶路。咱們去看看。”
“代哥,要不多叫幾個人?”江林有點猶豫。
“先看看情況。”加代往屋里走,“叫左帥開車過來,別聲張。”
晚上七點半,西單商場四樓的咖啡廳。
靠窗的卡座里,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翹著二郎腿,正跟對面兩個女的說笑。
加代一眼就認出來了——那副趾高氣昂的勁兒,藏都藏不住。
“是他嗎?”加代問小雅。
小雅點點頭,往江林身后躲了躲。
加代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西裝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加代:“你誰啊?”
“我姓加。”加代點了根煙,“下午你打了我弟妹一巴掌,記得嗎?”
西裝男笑了,往后一靠:“喲,找上門來了?”
他旁邊的三個壯漢站起來,圍了過來。
咖啡廳里的客人紛紛轉頭看。
加代沒看那三個保鏢,盯著西裝男:“事兒不大,你跟我弟妹道個歉,咱們就算完。”
“道歉?”西裝男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你誰啊?”加代彈了彈煙灰。
西裝男從懷里掏出個紅色小本,“啪”一聲拍在桌上。
加代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那本子的樣式他見過——去年在葉三哥那兒,見過類似的。
“看清楚了?”西裝男把本子收回去,“現在滾,我不跟你計較。”
加代沉默了幾秒。
江林在后面扯他衣服:“代哥,要不算了……”
加代沒動。
西裝男又笑了,這次笑得有點冷:“怎么著?不服氣?我告訴你,在四九城這一畝三分地,我張子豪想摸誰就摸誰,想打誰就打誰。你算個什么東西?”
這句話說完,咖啡廳里徹底安靜了。
連服務員都躲到吧臺后面去了。
加代慢慢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站起身。
三個保鏢往前一步。
“行。”加代點點頭,“張少是吧?我記住了。”
他轉身就走。
江林愣了一下,趕緊拉著小雅跟上。
走到樓梯口,左帥從后面追上來:“代哥,就這么算了?那小子太狂了!”
加代沒說話,一直走到商場門口,才停下腳步。
“江林,你先送小雅回家。”加代聲音有點沉,“左帥,開車,回院子。”
“代哥……”
“先回去。”
四合院的燈亮了一夜。
加代在屋里打了七八個電話。
“老劉,跟你打聽個人,張子豪……對,二十七八歲,開奧迪……什么?你不知道?行,那沒事了。”
“三哥,是我加代。跟你問個事兒,張家……哪個張家?就……算了,當我沒問。”
“勇哥,睡了嗎?我想跟你打聽……”
打到凌晨兩點,加代把手機扔在桌上。
敬姐端了杯熱茶進來:“怎么樣?”
加代搖搖頭:“問了一圈,聽到‘張家’倆字,要么說不知道,要么就掛電話。”
“來頭這么大?”
“恐怕比咱們想的還大。”加代揉了揉太陽穴,“江林這事兒……怕是要憋屈了。”
敬姐坐到他身邊:“憋屈就憋屈吧,咱不惹他們。”
加代沒吭聲。
江湖混了十幾年,他知道有些人是真惹不起。可這次……
第二天一早,江林來了。
“代哥,我想了想。”江林眼睛里有血絲,“這事兒算了,小雅也說算了。”
加代看著他:“你甘心?”
“不甘心。”江林苦笑,“可不甘心能咋辦?那小子掏出本子的時候,我就知道碰見硬茬了。”
“你認識那本子?”
“不認識,但……”江林壓低聲音,“去年我跟葉三哥吃飯,他秘書拿過類似的,說能‘通天’。”
加代點了根煙,沒說話。
院子里安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
就在這時,江林的手機響了。
“喂?什么?!”江林臉色變了,“你們等著,我馬上過去!”
“怎么了?”
“我新開那個汽車美容店,讓人砸了!”江林眼睛紅了,“說是一幫人開三輛車過去的,砸完留了句話。”
“什么話?”
江林咬著牙:“讓姓代的……去跪著道歉。”
中午十二點,西城區一條小街。
江林的汽車美容店門口一片狼藉。
玻璃門碎了,里面四臺進口的洗車設備全被砸爛。紅色的油漆在墻上潑了四個大字:
“給臉不要”。
店里的兩個小工蹲在門口,看見江林過來都快哭了:“林哥,我們攔不住……他們十幾個人,拿著鋼管……”
“看清長什么樣了嗎?”
“帶頭的是個穿西裝的,昨天在商場見過……”小工小聲說,“他說,讓代哥今天下午三點之前,去西山別墅門口跪著。過了三點,就……”
“就怎么著?”
“就砸咱們所有店。”
左帥一腳踹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我C他媽的!太欺負人了!”
丁健從車里拿出家伙:“代哥,你說句話,我現在就去西山。”
喬巴拉住他:“你瘋啦?知道西山是什么地方嗎?”
“我管他什么地方!”
“行了。”加代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加代蹲下身子,撿起一塊碎玻璃,在手里轉了轉。
“江林。”
“代哥。”
“店里的損失,從我賬上走。”
“代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加代擺擺手,站起來:“左帥,丁健,喬巴。”
“在!”
“晚上八點,叫上兄弟們。”加代把玻璃片扔進垃圾桶,“去工體那家夜總會。”
左帥眼睛一亮:“干他?”
加代沒回答,轉身上了車。
車窗搖下來一半,他的聲音飄出來:
“按江湖規矩辦。”
晚上七點五十,工體北門。
“鉆石年代”夜總會的霓虹燈晃得人眼花。
加代的車停在對面巷子里,后排坐著左帥和丁健。
“代哥,打聽清楚了。”左帥壓低聲音,“那張子豪每周三晚上都來這兒,泡到十二點才走。帶的人不多,就那三個保鏢。”
“夜總會里面呢?”
“老板姓王,跟咱們沒交情。但看場子的我認識,打過招呼了,咱們辦事他們不插手。”
加代看看表:“兄弟們到齊了嗎?”
“齊了。”丁健說,“十二個人,都在后面車里等著。家伙都帶了,沒帶響子。”
加代點點頭。
八點十分,一輛黑色奧迪A6開過來,停在夜總會門口。
張子豪從副駕下來,還是那身灰色西裝。三個保鏢跟在他身后。
四個人有說有笑地往里走。
加代推開車門:“走吧。”
夜總會走廊里音樂震耳欲聾。
張子豪正要進包間,加代從后面拍了他肩膀一下。
“誰啊?”張子豪回頭,愣住了,“是你?”
三個保鏢立刻圍上來。
走廊里突然多出十幾個人,把路堵死了。
張子豪臉色變了變,隨即又笑起來:“怎么著?白天沒跪夠,晚上來補上?”
加代沒笑:“張少,咱們聊聊。”
“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張子豪轉身要走。
左帥伸手攔住。
保鏢想動手,丁健的兄弟立刻頂上去。兩邊人對峙著,走廊里的服務員全躲開了。
加代往前走了一步,離張子豪只有半米距離。
“我兄弟的店,是你砸的?”
“是啊。”張子豪挑眉,“怎么著?”
“墻上那四個字,是你讓寫的?”
“對啊。”張子豪笑得更歡了,“給臉不要,說的就是你這種……”
話沒說完。
加代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
聲音在音樂間隙里格外清脆。
張子豪被打得偏過頭去,半天沒反應過來。
三個保鏢要動,左帥的人立刻壓上去,鋼管頂在腰間。
“這一巴掌,”加代說,“是替我弟妹打的。”
他又抬起手。
“啪!”
第二巴掌。
“這一巴掌,是替我兄弟的店打的。”
張子豪嘴角滲出血,他慢慢轉過頭,眼睛里的怒火快噴出來了。
“你……你敢打我?”
加代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張子豪,我加代在四九城混了十幾年,有個規矩——禍不及妻兒,罪不及兄弟。你碰了我這兩條底線,就該打。”
張子豪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抹了抹嘴角的血,盯著加代:
“好,好,好。加代是吧?我記住你了。”
他從牙縫里擠出下一句話:
“你死定了。”
“我爸是張振國。”
走廊里的音樂突然換了一首更勁爆的,鼓點敲得人心慌。
加代轉身往外走。
左帥跟上來:“代哥,就這么完了?”
“完了。”加代腳步沒停,“送他一句話:江湖路遠,咱們走著瞧。”
一行人走出夜總會。
街對面的車里,加代點煙的手有點抖。
“代哥,”丁健小聲問,“張振國……是誰啊?”
加代把煙點著,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彌漫在車廂里。
他想起下午最后一個電話——打給一個退休的老阿sir。對方沉默了很久,只說:
“加代啊,這次你惹錯人了。張振國……那是能一句話定生死的人。”
車窗外,夜總會的霓虹燈還在閃爍。
加代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陌生號碼。
接起來,對面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加代先生,張先生讓我轉告你。”
“三天。”
“要么你自己進去,要么我們送你進去。”
電話掛斷了。
加代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四九城的夜色。
他知道,這次的事兒,才剛剛開始。
車子發動,左帥握著方向盤問:“代哥,咱們去哪兒?”
加代還沒回答,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江林打來的,聲音急促:“代哥!小雅公司來電話,說她被開除了!理由……理由是作風不正!”
加代閉上眼睛。
“還有,”江林聲音發顫,“剛才來了兩個人,說是市分公司的,讓我明天早上去配合調查……”
“知道了。”加代聲音沙啞,“你先別慌,等我回去。”
掛了電話,他看向窗外。
街燈一盞盞向后掠去,像是倒流的時光。
左帥從后視鏡看了他一眼:“代哥,要不……咱們找勇哥幫幫忙?”
“已經找過了。”加代說,“勇哥說,這次他插不上手。”
車里一片沉默。
丁健突然開口:“代哥,要不然……我進去頂了。事兒是我挑的,人是我打的。”
“放屁!”加代睜開眼,“我加代什么時候讓兄弟頂過雷?”
“可是……”
“沒有可是。”加代坐直身子,“先回院子,把所有人都叫來。咱們得好好商量商量。”
車子拐進胡同。
加代看著熟悉的院門,心里涌起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他想起十年前剛來四九城的時候,也是個春天。那時候他一無所有,只有一腔熱血和幾個愿意跟他混的兄弟。
現在他有家了,有生意了,有面子了。
可有些東西,好像又變少了。
敬姐站在院門口等著,看見車燈就迎上來。
“代哥,”她眼睛紅著,“剛才……剛才來了幾個人,在咱們家門口轉了半天。我問他們干嘛的,他們說是查水表的。”
加代拍拍她肩膀:“沒事,進屋說。”
正屋里的燈亮著,江林、喬巴、邵偉、徐遠剛都在。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加代坐下,點了根煙:“都說說吧,現在什么情況?”
江林先開口:“小雅那邊,公司咬死說她‘勾引客戶’,我找了他們經理,人家根本不見。”
喬巴說:“我托人打聽了,那張振國……是某核心機構的二把手。他爹更厲害,雖然退了,可門生故舊遍地都是。”
邵偉小聲補充:“我還聽說,張家在四九城經營三代了,關系網深得很。咱們這次……怕是踢到鐵板了。”
加代沉默地抽煙。
煙灰掉在桌上,他也沒去彈。
“代哥,”徐遠剛猶豫著說,“要不然……咱們服個軟?我打聽過了,西山別墅那邊傳過話來,說只要你去跪三個小時,再賠五百萬,這事兒就算了。”
“跪三個小時?”左帥拍桌子,“我C!讓他們去死!”
“可咱們拼得過嗎?”徐遠剛苦笑,“人家一個電話,咱們的店就能全關。再一個電話,咱們的人就能全進去。”
屋里又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加代。
加代把煙按滅,緩緩開口:“江林。”
“在。”
“明天早上,你去市分公司。該怎么說怎么說,記住一條——人是我打的,跟你沒關系。”
“代哥!”
“聽我說完。”加代看著他,“小雅那邊,讓她先別著急工作。我賬上還有八十萬,你取出來,帶她出去旅游,去南方,越遠越好。”
江林眼睛紅了:“我不走!”
“你得走。”加代聲音很輕,“你走了,我才能放開手腳。”
他又看向其他人:“喬巴,邵偉,徐遠剛。你們三個把手頭的生意都停了,該關的關,該轉的轉。錢分給下面的兄弟,讓他們也出去避避風頭。”
“代哥……”
“左帥,丁健。”加代最后看向這兩個最莽的兄弟,“你們倆跟著我。這次的事兒,咱們仨扛。”
左帥咧嘴笑了:“這才對嘛!怕他個鳥!”
丁健也點頭:“早該這么干了。”
敬姐突然哭出聲:“代哥,你別這樣……咱們服個軟不行嗎?我去跪,我去給他們道歉……”
加代握住她的手:“敬姐,有些事兒能服軟,有些事兒不能。今天我給張家跪了,明天就有人敢騎在咱們所有兄弟頭上拉屎。”
他站起來,看著屋里的每一個人:
“我加代混江湖,靠的是三樣東西:義氣、膽子、規矩。”
“張家壞了規矩,咱們就得讓他們知道——”
“四九城的江湖,不是他們一家說了算。”
話音剛落,院門被敲響了。
“砰砰砰!”
敲得很急。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左帥抄起桌上的煙灰缸,丁健摸向腰后。
加代擺擺手,親自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夾克的中年男人,不認識。
“加代先生?”
“我是。”
男人遞過來一個信封:“張先生讓我送來的。”
加代接過,信封很輕。
“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男人轉身就走,消失在胡同的黑暗里。
加代關上門,回到屋里。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拆開信封。
里面只有一張紙,紙上打印著一行字:
“明天上午十點,西山別墅。一個人來。”
下面沒有落款。
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誰。
加代把紙折好,放進懷里。
“行了,都回去休息吧。”他聲音平靜,“明天我去會會這位張先生。”
眾人默默起身。
走到門口時,江林突然回頭:“代哥,要是明天……你不回來了呢?”
加代笑了:“不回來就不回來唄。江湖人,遲早有這么一天。”
敬姐撲進他懷里,哭得說不出話。
加代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睛望向窗外的夜空。
四九城的星星很少,今晚卻格外亮。
他知道,明天過后,也許一切都變了。
但有些東西,不能變。
比如脊梁。
比如那一口不能咽下的氣。
夜深了,院子里的燈還亮著。
加代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抽煙,一根接一根。
他在想十年前,想那些已經離開的兄弟,想那些還沒實現的諾言。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只有兩個字:
“快跑。”
加代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按了刪除鍵。
跑?
往哪兒跑?
江湖人,退了第一步,就得退一輩子。
他寧愿站著死,也不愿跪著生。
這是規矩。
也是他加代最后的尊嚴。
天快亮的時候,加代終于瞇了一會兒。
夢里全是亂七八糟的場景——小時候在東北的雪地里跑,青年時在深圳的街頭砍人,后來在四九城的酒桌上談笑風生。
最后夢到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對著他冷笑:
“你死定了。”
加代猛地驚醒。
窗外天色泛白,早上六點。
敬姐已經起來了,在廚房里忙活。鍋里煮著粥,熱氣騰騰的。
“怎么不多睡會兒?”加代走過去。
“睡不著。”敬姐回頭,眼睛還是腫的,“我給你熬了粥,還煮了雞蛋。你多吃點。”
加代從后面抱住她,沒說話。
夫妻倆就這么靜靜站了一會兒。
“敬姐。”
“嗯?”
“要是我這次真出事了……”
“不許胡說!”敬姐轉身捂住他的嘴,“你得回來,你得好好回來。”
加代笑了:“行,我答應你。”
但其實倆人都知道,有些事兒答應不了。
七點鐘,兄弟們陸續來了。
江林眼睛通紅,明顯一宿沒睡。左帥和丁健倒是精神,腰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了什么。
“代哥,我跟你去。”左帥說。
“我也去。”丁健跟上。
加代搖頭:“信上說了,一個人。”
“他說一個人就一個人?”左帥瞪眼,“萬一他們……”
“沒有萬一。”加代打斷他,“你們在別墅外面等我,如果我中午十二點還沒出來……”
他頓了頓:“你們就去找葉三哥,他會告訴你們怎么辦。”
“代哥!”
“聽我的。”
眾人不說話了。
八點鐘,加代換了身干凈衣服——白襯衫,黑西褲,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夾克。
很普通,但整齊。
敬姐幫他整理衣領,手一直在抖。
“行了。”加代握住她的手,“我走了。”
院子里的兄弟們都站起來。
加代挨個看過去——江林、左帥、丁健、喬巴、邵偉、徐遠剛……一張張熟悉的臉。
“都給我好好的。”他說,“等我回來喝酒。”
沒人接話。
加代轉身出了院門。
胡同里很安靜,只有早起的鳥兒在叫。
他走到胡同口,左帥的車已經等在那里。
上車,關門。
車子發動,駛向城西。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四九城的早晨車水馬龍,上班的人流,賣早點的攤子,晨練的老人……一切都那么平常。
可加代知道,今天過后,他的世界可能要天翻地覆了。
九點四十分,車子停在西山腳下。
前面就是別墅區的大門,有保安亭,有欄桿。
“就這兒吧。”加代說。
左帥把車停下:“代哥,真不用我們……”
“不用。”加代推開車門,“十二點,記得。”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朝大門走去。
保安亭里出來兩個人,穿著制服,但氣質不像普通保安。
“加代先生?”
“是。”
“請跟我們來。”
兩人一前一后,帶著加代往里走。
別墅區很大,路兩邊都是三層高的小樓,歐式風格。樹木修剪得很整齊,偶爾能看到巡邏的人。
走了七八分鐘,在一棟最大的別墅前停下。
門口站著四個穿黑西裝的人,眼神銳利。
“進去吧。”帶路的人說,“張先生在書房等你。”
加代深吸一口氣,推開厚重的實木門。
客廳很大,空蕩蕩的沒人。
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從旁邊出來,面無表情地說:“二樓,左手第一間。”
樓梯是紅木的,踩上去沒有聲音。
加代走到書房門口,敲了敲門。
“進。”
聲音沉穩,聽不出情緒。
加代推門進去。
書房有三十多平米,三面墻都是書柜。窗前一張大書桌,后面坐著個男人。
張振國。
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金絲眼鏡。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正在看文件。
加代站在門口,沒動。
張振國看了足足三分鐘文件,才抬起頭。
“加代?”
“是我。”
“坐。”
書桌對面有把椅子。
加代坐下。
張振國摘下眼鏡,慢慢擦著鏡片。他的手指很細,皮膚很白,一看就是沒干過粗活的人。
“知道我為什么叫你來嗎?”他問。
“知道。”加代說,“因為我打了您兒子。”
“不止。”張振國把眼鏡戴回去,“你打的是我張家的臉。”
加代沒說話。
“我兒子再不對,”張振國聲音平靜,“也輪不到你教訓。你算什么東西?”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但侮辱性極強。
加代握了握拳頭,又松開。
“張先生,事兒有因有果。您兒子先調戲我弟妹,又砸了我兄弟的店……”
“那又怎樣?”張振國打斷他,“就算他殺了人,也輪不到你管。”
加代的心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這不是來講理的。
“我今天叫你來,是給你兩條路。”張振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推到加代面前。
紙上打印著兩行字:
第一,三天內,你和動手的手下,自己進去。五年。
第二,我們送你們進去。十年。
加代看著那兩行字,突然笑了。
“張先生,您覺得我會選哪條?”
“聰明人都選第一條。”張振國靠在椅背上,“五年而已,出來還能做人。要是選第二條……你們在里面的日子,可能不太好過。”
加代拿起那張紙,對折,再對折。
“還有第三條路嗎?”
“沒有。”
“那我選第四條。”加代把折好的紙放回桌上,“我不進去,我的兄弟也不進去。”
張振國挑了挑眉:“憑什么?”
“憑道理。”加代站起來,“您兒子有錯在先,我教訓他在后。江湖規矩,禍不及妻兒,他壞了規矩,就該打。”
“江湖?”張振國笑了,笑得很冷,“你以為這是什么年代?還江湖?我告訴你加代,在四九城,我就是規矩。”
加代搖搖頭:“您不是規矩,您是權力。但權力,壓不住人心。”
“人心?”張振國也站起來,“人心值幾個錢?我一個電話,你所有的生意都得黃。再一個電話,你那些兄弟全得進去。你信不信?”
“我信。”加代點頭,“但我也信,這世上還有公道。”
“公道?”張振國像是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加代,你多大了?還信這個?”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加代:
“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后,我要看到結果。”
“如果我說不呢?”
張振國轉過身,眼神變得銳利:
“那就別怪我,讓你在四九城消失。”
書房里的空氣凝固了。
加代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深圳遇到的一個老大。
那個老大也是這么囂張,也是這么不把人命當回事。
后來那個老大死了,死在一次街頭火拼里。
死的時候眼睛瞪得很大,好像不相信自己會死。
“張先生,”加代開口,“我加代在江湖上混了十幾年,有個原則——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您兒子的事兒,到此為止。如果您非要追究……”
他頓了頓:
“那咱們就看看,誰先扛不住。”
說完,他轉身就走。
“站住。”張振國聲音冷了下來。
加代停住腳步,沒回頭。
“加代,你知道跟我作對的下場嗎?”
“不知道。”加代說,“但我想試試。”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樓梯下到一半,聽見書房里傳來砸東西的聲音。
“砰!”
像是茶杯摔碎了。
加代腳步沒停,徑直走出別墅。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氣。
剛才在書房里,他后背全是汗。
但有些話,必須說。
有些事,必須扛。
門口那四個黑西裝的人看著他,眼神復雜。
加代朝他們點點頭,大步朝外走去。
走出別墅區大門時,正好十一點半。
左帥的車還在原地等著。
看見加代出來,左帥和丁健都跳下車:“代哥!怎么樣?”
加代拉開車門:“先回去。”
上車,關門。
車子發動,駛離西山。
開出很遠之后,加代才開口:
“談崩了。”
左帥握方向盤的手一緊:“那……那怎么辦?”
加代看著窗外飛掠的景色,聲音很輕:
“準備打仗。”
車子剛開進市區,加代的手機就響了。
是葉三哥打來的。
“加代,你從西山出來了?”葉三哥聲音很急。
“出來了。”
“張振國剛才給我打電話了。”葉三哥頓了頓,“他很生氣。”
加代苦笑:“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葉三哥難得爆粗口,“他讓我轉告你,三天期限不變。而且……他要加碼。”
“加什么碼?”
“除了你和你兄弟進去,他還要你名下一半的生意。”
加代沉默了幾秒:“三哥,這事兒您別管了。”
“我能不管嗎?!”葉三哥嘆氣,“加代,聽我一句勸,服個軟吧。張家……咱們真惹不起。”
“惹不起也得惹。”加代說,“三哥,我要是今天服軟了,明天就得跪著活一輩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行吧。”葉三哥最后說,“你自己小心。張振國這人……手黑。”
掛了電話,加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知道自己這次可能真的完了。張家那種級別的存在,要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螞蟻。
但螞蟻也有螞蟻的活法。
“代哥,咱們現在去哪兒?”左帥問。
“去江林家。”加代說,“把所有人都叫上,開個會。”
半小時后,江林家客廳里擠滿了人。
除了核心的幾個兄弟,還來了十幾個跟了加代多年的老人。大家或坐或站,臉色都不好看。
加代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說完之后,屋里一片死寂。
“所以,”喬巴打破沉默,“張家這是要往死里整咱們?”
“嗯。”加代點頭。
“那就干他娘的!”一個叫老吳的兄弟站起來,“代哥,我在通州還有三十多個兄弟,只要你一句話,我現在就叫人!”
“對!”另一個兄弟附和,“咱們混江湖的,還能讓他們給嚇住?”
“都坐下。”加代擺擺手,“這次不一樣。張家不是普通的地頭蛇,他們能動用的資源……超出咱們想象。”
“那怎么辦?等死?”
加代點了根煙,慢慢抽著。
煙霧繚繞中,他想起一個人。
“江林。”
“在。”
“你還記得去年,咱們在深圳救過的那個香港人嗎?”
江林愣了一下:“你是說……霍家二公子?”
“對。”加代說,“霍啟明。”
“記得。”江林眼睛一亮,“他當時說過,欠咱們一個人情。”
加代把煙按滅:“聯系他。就說我加代,求他幫個忙。”
“我現在就打!”
江林拿出手機,翻找號碼。
客廳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電話接通了,江林用不太流利的粵語說了幾句,然后把手機遞給加代。
“加代哥?”電話那頭傳來霍啟明的聲音,帶著港普口音,“好久不見啦。”
“霍少,不好意思打擾你。”加代說,“我這邊……出了點事。”
“聽江林說了。”霍啟明聲音嚴肅起來,“張家……我知道。在四九城,他們是這個。”
他比了個大拇指。
“所以我想問問,”加代說,“霍家有沒有辦法……幫忙說句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加代哥,不是我不幫你。”霍啟明嘆氣,“張家的生意主要在北方,我們霍家的影響力在南方。隔得太遠了。”
加代的心沉了下去。
“不過……”霍啟明話鋒一轉,“我可以試試。張家在澳門有賭場生意,我大哥跟他們有點來往。我幫你問問,但不保證能成。”
“那就夠了。”加代說,“謝謝你,霍少。”
“客氣什么,你救過我的命嘛。”霍啟明說,“等我消息,最晚明天給你回話。”
電話掛斷。
客廳里的人都看著加代。
“有一線希望。”加代說,“大家先回去,該干什么干什么。記住,這幾天都低調點,別惹事。”
眾人陸續離開。
最后只剩下加代、江林、左帥、丁健四個人。
“代哥,”江林小聲說,“霍家要是幫不上忙……咱們真得進去嗎?”
加代沒回答。
他看著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四九城的傍晚,華燈初上。
這座城他待了十年,從一無所有到混出名堂。現在,可能又要一無所有了。
“江林。”
“嗯?”
“如果我進去了,”加代轉過頭,“你幫我照顧好敬姐。”
“代哥……”
“還有,”加代繼續說,“生意上的事,你看著處理。能保就保,保不住……就算了。”
江林眼睛紅了:“你別這么說,咱們肯定有辦法的。”
左帥突然站起來:“代哥,要不然咱們跑吧!去南方,去香港,去哪兒不行?”
“跑得了嗎?”加代苦笑,“張家要真想抓咱們,跑到天涯海角也沒用。”
丁健一直沒說話,這時突然開口:“代哥,我有個辦法。”
“什么辦法?”
“張振國不是有兒子嗎?”丁健眼神發狠,“咱們把他綁了,換咱們平安。”
“你瘋了?!”江林站起來,“那咱們就真成悍匪了!”
“那也比進去強!”
“都閉嘴。”加代喝止他們,“這種事,想都別想。禍不及妻兒,這是底線。”
丁健不說話了,但表情明顯不服。
屋里又陷入沉默。
窗外的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加代的手機突然震動,是一條短信。
陌生號碼,內容只有一句話:
“明天下午三點,頤和園后湖,一個人來。我能幫你。”
加代盯著這條短信,眉頭緊皺。
“誰發的?”江林問。
“不知道。”加代把手機遞給他看。
“會不會是張家的圈套?”
“不像。”加代搖頭,“如果是張家,沒必要這么麻煩。”
“那去不去?”
加代想了想:“去。”
“我跟你一起。”左帥說。
“不用。”加代說,“對方說了,一個人。”
他把短信又看了一遍,心里突然涌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事情還有轉機?
這一夜,加代幾乎沒睡。
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這兩天發生的事——張子豪囂張的臉,張振國冰冷的眼神,兄弟們焦慮的表情。
還有那條神秘的短信。
發短信的人是誰?為什么要幫他?有什么目的?
這些問題像蜘蛛網一樣纏著他。
凌晨四點,他干脆起床,坐在院子里抽煙。
敬姐也起來了,給他披了件外套。
“怎么不睡了?”
“睡不著。”加代拉她坐下,“敬姐,我問你個事兒。”
“你說。”
“如果……如果我真進去了,你會等我嗎?”
敬姐打了他一下:“又說胡話!”
“我是認真的。”
敬姐看著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加代,我跟了你十年。你窮的時候我沒走,你危險的時候我也沒走。你覺得我會因為你去里面幾年,就離開你嗎?”
加代握緊她的手,沒說話。
“但是,”敬姐聲音哽咽,“你不能進去。你得好好的,你得陪我一輩子。”
加代把她摟進懷里:“好,我答應你。”
但其實倆人都知道,有些事不是答應就能做到的。
天快亮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霍啟明打來的。
“加代哥,我問過了。”霍啟明聲音有些疲憊,“我大哥跟張家在澳門的合伙人通了電話,對方答應幫忙說句話。”
“有希望嗎?”
“不好說。”霍啟明實話實說,“張家那邊回話很硬,說這是家事,外人不要插手。”
加代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過,”霍啟明又說,“他們松了個口——可以不讓你兄弟進去,但你……必須給個交代。”
“什么交代?”
“公開登報道歉,賠償五百萬,然后離開四九城,五年內不得踏足。”
加代苦笑。
這條件,跟昨天張振國說的差不多。
“加代哥,”霍啟明勸道,“我覺得……你可以考慮考慮。至少你兄弟不用進去,你也不用進去。就是面子上不好看,但總比……”
“我明白。”加代打斷他,“霍少,謝謝你。這個人情,我記下了。”
“別這么說。當年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深圳街頭了。”霍啟明頓了頓,“你再考慮考慮,想好了告訴我。我這邊再幫你爭取爭取,看能不能把五年改成三年。”
“好。”
掛了電話,加代坐在院子里發呆。
公開道歉,賠錢,離開四九城……
這些條件像刀子一樣扎在他心上。
他在四九城奮斗了十年,才有了今天的地位。現在讓他走,等于一切歸零。
而且這種走,是被人趕走的。
以后在江湖上,他還怎么抬頭?
“代哥。”江林不知道什么時候來了,站在院門口。
“進來吧。”
江林走過來,坐下:“霍少那邊有消息了?”
“嗯。”加代把條件說了一遍。
江林聽完,沉默了很久。
“代哥,”最后他說,“要不然……你就按他們說的辦吧。”
加代看著他。
“我知道你憋屈。”江林眼睛紅了,“但總比進去強。你去南方,去深圳,去廣州,去哪兒都行。咱們的兄弟跟著你去,從頭再來。”
“那你呢?”
“我?”江林苦笑,“我進去。事兒因我而起,我不能讓你替我背鍋。”
“胡鬧!”加代站起來,“我說了,這事兒我扛!”
“可我不想讓你扛!”江林也站起來,聲音哽咽,“代哥,我跟了你八年。八年前我是個在工地搬磚的窮小子,是你帶我出來,教我做事,給我飯吃。現在因為我,你要被人趕出四九城……我受不了!”
加代拍拍他肩膀:“兄弟,別說這些。當年在深圳,要不是你替我擋那一刀,我早就死了。”
倆人對視著,眼圈都紅了。
江湖上的兄弟情,有時候比親兄弟還親。
“行了。”加代擺擺手,“這事兒還沒定,我再想想。”
正說著,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葉三哥。
“加代,你在哪兒?”
“在家。”
“你趕緊來我這兒一趟。”葉三哥聲音很急,“有人要見你。”
“誰?”
“來了你就知道了。”
加代皺起眉頭:“三哥,到底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葉三哥壓低聲音:
“能救你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