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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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里煙氣繚繞。
加代捏著紫砂杯,看著茶葉在熱水里慢慢舒展。
江林坐在對面,手里攥著個最新款的諾基亞,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哥,深圳那邊又來電話了。”
江林說:“羅湖的項目,規劃局卡了半個月了,說是消防通道不夠寬。我找人問了,就是那個新來的副經理,想要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個?”
“三百個。”江林壓低聲音,“這幫孫子,真敢開口。”
加代沒說話。
他抿了口茶,茶是好茶,武夷山的大紅袍,可這會兒喝進嘴里,總覺得有點苦。
窗外是2001年的四九城。
東直門這片兒,路還沒那么寬,街邊的梧桐葉子黃了大半。再過兩個月,就該落了。
“給吧。”
加代放下杯子:“現在這年頭,求人辦事,就得按人家的規矩來。”
“可這也太……”江林憋屈得慌,“咱們以前在深圳,什么時候受過這種氣?”
“這兒是四九城。”
加代點了根中華,煙霧緩緩升起:“不是廣東,也不是東北。在別人的地盤上,就得夾著尾巴做人。”
江林還想說什么。
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
加代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愣了愣。
是勇哥。
勇哥很少這個點打電話。他那個級別的人物,作息規律得很,晚上十點必睡,早上六點必起。
這會兒下午三點半。
“勇哥。”加代接起電話,語氣恭敬。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代弟,在哪呢?”
“東直門,跟江林喝茶。”
“找個安靜地方,我跟你說點事。”
加代心里咯噔一下。
他沖江林使了個眼色,江林立馬起身,出了包廂,把門帶上。
“勇哥,您說。”
“正哥出關了。”
勇哥的聲音壓得很低,隔著電話,都能聽出那份慎重:“今天早上剛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問我你這個人怎么樣。”
加代腦子嗡的一聲。
正哥。
這個名字,在四九城的圈子里,像一座山。
沒人知道他具體是做什么的,也沒人知道他背后到底站著誰。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正哥說的話,在四九城,比很多文件都好使。
三年前,正哥突然閉關。
有人說他去了國外,有人說他在某個療養院靜養,還有人說他在運作一件天大的事。
眾說紛紜,沒個準信兒。
現在,他出來了。
“勇哥,正哥他……怎么提起我了?”加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這話說的。”勇哥嘆了口氣,“你加代現在什么分量,自己心里沒數?深圳王,廣東那邊大半的江湖人都得給你面子,東北那邊你也吃得開。正哥出關要立威,要收人,第一個盯上你,不奇怪。”
加代握著手機的手心,開始冒汗。
“勇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這是天大的機會。”
勇哥的語氣變得嚴肅:“代弟,我跟你說實話。正哥這個人,我從二十年前就認識。他要是想抬誰,三年之內,能讓那個人站在四九城的金字塔尖。多少人跪著求著,想進他的門,他看都不看一眼。”
“可我這人……”
“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勇哥打斷他,“你不愿意給人當小弟,想自己當大哥。可代弟,你得明白,在四九城,沒有靠山的大哥,那叫炮灰。正哥這是看得起你,才給你這個機會。”
加代沒吭聲。
他腦子里飛快地轉著。
正哥的傳說,他聽過不少。
1997年,香港回歸前,有人在澳門跟崩牙駒搶賭場生意,兩邊都動了家伙,死了七八個人。最后是正哥一個電話,兩邊坐下來談,三天就把事兒平了。
1999年,山西那幾個煤老板為了個礦,鬧到四九城來,差點把天捅破。又是正哥出面,幾句話就把人按回去了。
這些事,江湖上傳得有鼻子有眼。
可加代從來不信。
他不信這世上有誰真能一手遮天。
“勇哥,我得想想。”加代說。
“想想?”勇哥笑了,笑聲里有點無奈,“代弟,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正哥那邊說了,三天后,昆侖飯店,他擺宴。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電話掛了。
加代拿著手機,在包廂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江林推門進來,看見加代的表情,心里一沉。
“哥,出啥事了?”
“正哥要見我。”
“正哥?”江林臉色變了,“那位爺……出關了?”
加代點點頭。
他把煙摁滅在煙灰缸里,煙頭滋啦一聲,冒出一縷青煙。
“三天后,昆侖飯店。”
江林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后還是沒說出來。
他知道正哥這個名字意味著什么。
他也知道,加代這些年,最忌諱的就是給人當‘真理’使。
“哥,要不……咱回深圳?”江林試探著問,“四九城這潭水太深,咱不蹚了。”
“回不去了。”
加代苦笑:“人家都點名了,我要真跑了,以后就別想在龍國混了。”
兩人沉默地坐著。
茶涼了。
晚上七點,加代回到家里。
敬姐正在廚房忙活。
她聽見開門聲,探出頭來,臉上帶著笑:“回來了?洗洗手,飯馬上就好。”
加代“嗯”了一聲。
他脫了外套,掛好,走到客廳坐下。
電視開著,播的是新聞聯播。播音員字正腔圓地說著哪哪又開了會,哪哪又發展了。
加代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敬姐端菜出來,看見加代的表情,笑容慢慢斂去了。
“怎么了?”
她走過來,坐在加代身邊:“是不是又遇上什么難事兒了?”
加代握住她的手。
敬姐的手有點涼,手指上還有剛才洗菜留下的水漬。
“正哥出關了。”加代說,“要收我當門徒。”
敬姐的手抖了一下。
她雖然不混江湖,但在加代身邊這么多年,該知道的,都知道。
正哥這個名字,她聽加代提過兩次。
每一次,加代的語氣都很復雜。
“那……那是好事啊。”敬姐強笑著說,“勇哥不是一直說,在四九城得有靠山嗎?正哥要是愿意抬你,以后……”
“以后我就得給人當狗。”
加代打斷她,語氣有點沖。
說完他就后悔了。
他松開敬姐的手,揉了揉臉:“對不起,我……”
“我懂。”
敬姐輕聲說:“你是怕,一旦進了那個圈子,就身不由己了,對吧?”
加代點點頭。
他把頭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
“這些年,我拼死拼活,從深圳打到四九城,從廣東混到東北,為的是什么?”加代聲音很低,“不就是想堂堂正正站著吃飯嗎?可現在,有人要讓我跪著吃。”
敬姐沒說話。
她起身去關了電視,又給加代倒了杯熱水。
“那你能不去嗎?”
“不能。”
加代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勇哥說得對,這不是商量,是通知。我要是不去,就是不給正哥面子。在四九城,不給正哥面子的人,最后都消失了。”
房間里安靜下來。
廚房里燉的湯咕嘟咕嘟地響著,香味飄出來,彌漫了整個客廳。
可兩人都沒胃口。
“先吃飯吧。”敬姐說,“不管怎么樣,飯總得吃。”
加代點點頭。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看著一桌子的菜。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都是他愛吃的。
敬姐給他盛了碗湯。
“不管你做啥決定,我都支持你。”敬姐說,“我就一個要求——別出事。咱們現在不缺錢,不缺名,安安穩穩過日子,不行嗎?”
加代喝了一口湯。
湯很鮮,可他嘗不出味道。
“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他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老套。
可這就是現實。
夜里十一點。
加代躺在床上,睜著眼睛。
敬姐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
他輕輕起身,走到陽臺上,點了根煙。
四九城的夜空,星星很少。
遠處還有工地在施工,塔吊上的燈一閃一閃的。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條短信。
陌生的號碼。
內容很簡單:“加代先生,正哥邀您三日后晚六點,昆侖飯店凌云閣一敘。望準時赴約。趙。”
連個落款都沒有。
但加代知道,這個“趙”,就是正哥身邊那個趙公子。
四九城里有名的紈绔。
他回了兩個字:“收到。”
然后把短信刪了。
煙抽到一半,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江林。
“哥,睡了沒?”
“沒。”
“我打聽了一下。”江林的聲音很沉,“正哥這次出關,動靜不小。昨天一天,見了七八個人,都是各個圈子里有頭有臉的。聽說,他要重新洗牌。”
“洗牌?”
“嗯。四九城這圈子,三年沒他,有些人不聽話了。他得立威。”
加代心里一緊。
立威。
最好的立威方式,就是找一個人開刀。
或者,收服一個最難收服的人。
而他加代,在正哥眼里,大概就是那塊最難啃的骨頭。
“哥,咱們怎么辦?”
江林問:“要不要先把兄弟們叫回來?丁健在深圳,左帥在廣州,聶磊在青島,真要有點什么事,遠水解不了近渴。”
加代想了想。
“先別動。”
他說:“現在一動,就是告訴人家,咱們怕了。等見了正哥,看看他到底什么意思再說。”
“可萬一……”
“沒有萬一。”加代打斷他,“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掛了電話,加代把煙抽完。
煙頭在夜色里明滅,最后一點紅光熄滅的時候,他下了決心。
去見。
不僅要見,還得挺直腰板去見。
他加代混到今天,不是靠給人下跪。
要是正哥真講道理,那咱們就好好談。
要是不講道理……
加代眼神沉了沉。
那也得讓他知道,我加代,不是軟柿子。
三天時間,過得很快。
這三天里,加代哪兒也沒去。
就在家里,陪敬姐買菜,做飯,看電視。
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敬姐知道加代心里有事,也不多問,就陪著他。
第三天下午,加代換上一套深灰色的西裝。
這套西裝是去年在香港訂做的,意大利的面料,老師傅手工縫的。
他平時很少穿。
對著鏡子,他把領帶系好。
敬姐走過來,幫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早點回來。”
她說:“我等你吃飯。”
加代點點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放心吧。”
出門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半。
江林的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黑色的奔馳S600,擦得锃亮。
加代坐進后排,江林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哥,就咱們倆去?”
“嗯。”
“要不要帶點人?起碼讓丁健他們……”
“不用。”
加代說:“昆侖飯店那種地方,帶多少人去都沒用。真要出事,帶一個團也救不了。”
江林不說話了。
車子啟動,緩緩駛出小區。
路上有點堵。
晚高峰的四九城,到處都是車。
加代看著窗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還在深圳,剛混出點名堂。
有一次跟人搶地盤,對方帶了三十多個人,把他堵在了一條巷子里。
他就一個人,手里拎著根鋼管。
那天晚上,他打斷了兩根肋骨,臉上縫了十七針。
可最后站著走出巷子的,是他。
從那天起,深圳江湖上都知道,加代這個人,狠。
可那種狠,是對外的。
現在這種局面,是內里的狠。
是看不見刀光劍影,卻能要人命的狠。
“哥。”
江林突然開口:“要是正哥真逼你,咱們……”
“那就碰碰。”
加代說:“我加代混了半輩子,還沒怕過誰。”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可江林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是壓著的火。
五點四十,車到了昆侖飯店。
門童過來開門。
加代下車,整理了一下西裝。
抬頭看。
昆侖飯店三十多層,在夕陽里泛著金色的光。
凌云閣在頂層。
那是整個四九城城,最貴的幾個包廂之一。
一頓飯,能吃掉普通人十年的工資。
加代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江林跟在他身后半步。
電梯直達頂層。
門開的時候,走廊里站著兩個人。
都是三十歲左右的年紀,穿著黑西裝,身材挺拔,眼神銳利。
一看就是練家子。
“加代先生?”
其中一人開口,語氣客氣,但沒什么溫度。
“是我。”
“正哥在里面等您。”
那人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加代點點頭,往前走。
走到包廂門口,那人推開門。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飄出來。
加代邁步進去。
第一眼,就看見了坐在主位上的那個人。
四十出頭,相貌普通,穿著件簡單的白色中式褂子。
手里捏著串紫檀佛珠,正慢慢地捻著。
他抬頭,看向加代。
那雙眼睛,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可加代心里,猛地一緊。
他見過很多狠人。
深圳的,廣州的,東北的,四九城的。
可沒有一個人的眼神,像眼前這個人這樣。
平靜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東西。
“加代?”
正哥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京腔。
“是我。”加代微微點頭,“正哥。”
“坐。”
正哥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加代走過去,坐下。
江林站在他身后。
包廂里還有四個人。
兩個坐在正哥左邊,兩個坐在右邊。
左邊靠里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戴金絲眼鏡,看著斯文。
右邊靠外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有道疤。
加代都認識。
眼鏡是趙公子,光頭是錢總。
都是四九城里有名有姓的人物。
剩下兩個,面生,但氣質不凡。
“介紹一下。”
正哥慢慢地說:“這位是孫秘書,這位是李主任。”
他沒說是什么秘書,什么主任。
但加代心里明白。
能坐在這里的,都不是一般人。
“加代老弟,久仰了。”
趙公子推了推眼鏡,笑著說:“深圳王的名號,我可是聽了不少年。”
“趙公子過獎。”加代不卑不亢。
錢總沒說話,就盯著加代看,眼神里帶著審視。
“加代。”
正哥又開口了:“知道我為什么找你嗎?”
“請正哥明示。”
“我看你是個人才。”
正哥捻著佛珠,慢條斯理地說:“在深圳,你能從一個小混混,混到今天這個地步,不容易。在廣東,黑白兩道都給你面子,更難。在東北,你也能吃得開,這說明你這個人,會做人,會做事。”
加代沒接話。
他知道,這只是開場白。
“我這人呢,愛才。”
正哥繼續說:“我身邊缺一個像你這樣的人。能鎮得住場面,能辦得了事。所以我想,你跟我三年,我保你進真正的頂層圈子。三年之后,你的資產,翻十倍,不是問題。”
包廂里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加代。
等著他的回答。
加代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極品龍井,可他還是覺得苦。
“正哥抬愛。”
他放下茶杯,看著正哥:“可我這個人,散漫慣了。給人當小弟,怕做不好,給正哥丟人。”
話音落下。
包廂里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趙公子的笑容僵在臉上。
錢總的眼睛瞇了起來。
那兩個面生的人,也抬起頭,看向加代。
正哥手里的佛珠,停了。
他盯著加代,看了足足十秒鐘。
然后,笑了。
“加代。”
他說:“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聲音很輕。
可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加代心上。
佛珠又轉動起來。
正哥臉上的笑容沒變,可那雙眼睛里的溫度,已經徹底冷了。
“加代啊。”
他說:“你可能沒明白我的意思。我請你來,是給你面子。在四九城,我給人面子的時候不多。你最好不要讓我收回去。”
這話說得客氣。
可話里的意思,已經擺在了桌面上。
加代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緊了緊。
江林站在他身后,能感覺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經被汗浸濕了。
“正哥。”
加代抬起頭,看著正哥:“我加代混了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個理字。該我拿的,我拿。不該我拿的,我不碰。給人當門徒這事,不是我清高,是我真做不來。我這個人,脾氣倔,認死理,怕到時候壞了正哥的事。”
“哦?”
正哥挑了挑眉:“那你覺得,什么樣的事,是你該做的?”
“正哥要是有什么吩咐,我能辦到的,一定盡力。”
“盡力?”
正哥笑了,笑聲里帶著嘲諷:“加代,你覺得我缺一個‘盡力’的人嗎?”
他把佛珠放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缺的,是一條聽話的狗。”
空氣凝固了。
加代的臉,慢慢沉了下來。
江林的手,已經摸向了后腰。
那里別著一把家伙,雖然他知道,在這個地方,這東西拿出來就是找死。
“正哥。”
加代緩緩開口:“狗是看家護院的。我加代,是條野狗,看不了家,也護不了院。我就想在江湖上,混口飯吃。”
“野狗?”
正哥看著他,眼神里多了點興趣:“那你這條野狗,知道野狗的下場是什么嗎?”
“知道。”
加代說:“要么被打死,要么餓死。”
“那你選哪個?”
“我哪個都不想選。”
加代站起來,拿起茶杯:“正哥,今天這頓飯,我恐怕是沒福氣吃了。這杯茶,我敬您。感謝您看得起我。”
說完,他一飲而盡。
然后把茶杯倒扣在桌上。
這是江湖規矩。
茶喝了,杯子扣了,意思就是:今天這事,到此為止。
“加代。”
趙公子開口了,聲音有點陰:“正哥給你臉,你別不要臉。在四九城,能讓正哥開口收的人,你是頭一個。別不識抬舉。”
加代看都沒看他。
他就看著正哥。
正哥也在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足足半分鐘。
“行。”
正哥突然笑了,重新拿起佛珠:“既然加代老弟有自己的想法,那我也不強求。這頓飯,該吃還是得吃。來人,上菜。”
包廂門開了。
服務員端著菜,魚貫而入。
菜很豐盛。
鮑參翅肚,山珍海味,擺了滿滿一桌子。
可沒人動筷子。
“加代,坐。”
正哥揮揮手:“飯還是要吃的。買賣不成仁義在,對吧?”
加代猶豫了一下,重新坐下。
他知道,這頓飯不吃,今天怕是走不出這個門。
“這就對了嘛。”
趙公子給自己倒了杯酒,笑著說:“加代老弟,你是不知道,正哥這個人,最講規矩。你跟他,以后有的是合作的機會。”
加代沒說話。
他就埋頭吃菜。
菜是什么味道,他不知道。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怎么從這兒全身而退。
飯吃了半個小時。
正哥沒再提收門徒的事,就聊些閑話。
說深圳的天氣,說廣東的生意,說東北的風土人情。
加代應付著,心里那根弦,一直繃著。
“加代啊。”
飯快吃完的時候,正哥突然說:“聽說你在羅湖有個地產項目,卡在規劃局了?”
加代心里一緊。
“是有點小問題。”
“小問題?”
正哥笑了笑:“三百個,可不是小問題。”
加代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這件事,他誰都沒說。
就江林知道。
“你別多想。”
正哥擺擺手:“我在規劃局,也有幾個朋友。這樣,明天我打個招呼,你那項目,該怎么走就怎么走。三百個,太黑了。咱們做生意,得按規矩來,對吧?”
“正哥,這……”
“別客氣。”
正哥打斷他:“就當是,交個朋友。”
加代不說話了。
他知道,這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
正哥給他這么大一個人情,以后要他還的,可能就不是三百個那么簡單了。
“那就……謝謝正哥了。”
“客氣。”
正哥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行了,飯也吃得差不多了。加代,你回去好好想想。我給你的條件,不會變。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
他站起來,走到加代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天后,給我答復。”
說完,他轉身走了。
趙公子、錢總,還有那兩個面生的人,也跟著走了。
包廂里,就剩下加代和江林。
還有一桌沒怎么動的菜。
“哥……”
江林的聲音有點抖。
“走。”
加代站起來,往外走。
腳步很穩。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全是汗。
電梯里。
江林看著不斷下降的數字,終于忍不住開口。
“哥,這事兒不對勁。”
“我知道。”
“他這是先禮后兵。”江林說,“今天這頓飯,是給咱們面子。要是三天后咱們還不答應,那……”
“那就得見真章了。”
加代看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
臉色有點白。
電梯到了。
門開的時候,門口站著個人。
是剛才包廂里那個戴金絲眼鏡的,趙公子。
“加代老弟。”
趙公子笑瞇瞇地說:“正哥讓我送送你。”
“不用麻煩了。”
“不麻煩。”
趙公子走過來,跟加代并排往外走:“加代啊,咱倆歲數差不多,我就說幾句心里話。”
他壓低聲音:“正哥這個人,你不太了解。他要的東西,從來沒有得不到的。今天他給你面子,是因為他覺得你是個人才。可你要是真不給面子,那……”
他沒說完。
但意思,加代懂。
“趙公子,多謝提醒。”
加代說:“我加代混江湖,就認一個理。該我的,我拿。不該我的,我不要。正哥的好意,我心領了。可給人當狗這事,我真做不來。”
趙公子的笑容,淡了一點。
“加代,你這么說話,可就傷感情了。”
“感情是處出來的,不是逼出來的。”
加代停下腳步,看著趙公子:“您說對吧?”
趙公子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后笑了。
“行,你有種。”
他說:“那咱們就走著瞧。”
說完,他轉身走了。
加代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深吸一口氣。
“哥,咱們得罪他了。”江林說。
“得罪就得罪了。”
加代往停車場走:“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能不得罪的。有時候,你不得罪人,就得罪自己。”
上車。
江林發動車子,開出昆侖飯店。
“哥,現在去哪兒?”
“回家。”
加代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車子匯入車流。
四九城城的夜景,在窗外流淌。
燈火輝煌,車水馬龍。
可加代心里,一片冰涼。
他知道,這事兒,沒完。
三天。
這三天,加代哪兒也沒去。
就在家里等。
等正哥的手段。
第一天,風平浪靜。
第二天,還是沒什么動靜。
第三天早上,加代接了個電話。
是深圳那邊打來的。
“代哥,出事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羅湖那個項目,規劃局那邊突然松口了,手續全批了!”
加代愣了。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今天一早,那邊就來電話,說讓我們去拿批文。我去了一看,全蓋好章了,一點問題沒有!”
加代心里咯噔一下。
正哥。
他真的打招呼了。
“代哥,這是好事啊!”電話那頭還在說,“咱們這項目,拖了半個月了,這下總算能開工了!”
“嗯,好事。”
加代掛了電話,坐在沙發上,半天沒動。
敬姐走過來,看著他。
“怎么了?”
“正哥……把深圳項目的事兒,給解決了。”
敬姐的臉色也變了。
“他這是……”
“先給個甜棗。”加代說,“接下來,就該是巴掌了。”
話音剛落。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四九城這邊的夜總會經理。
“代哥!不好了!阿sir來了,說要查消防,把場子封了!”
“什么?”
“來了十幾個人,說咱們消防不合格,要停業整頓!”
“其他場子呢?”
“我剛打電話問了,東城那家也被查了,西城那家也是!代哥,咱們三家店,全被封了!”
加代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他掛了電話,站起來。
敬姐拉住他:“加代,你別沖動。”
“我不沖動。”
加代說:“人家出招了,我得接招。”
他穿上外套,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著敬姐。
“在家等我,別出去。”
東直門那家夜總會,是加代在四九城開的第一家店。
裝修花了小一千萬,平時生意很好。
可這會兒,門口拉著警戒線,停著兩輛阿sir的車。
幾個穿著制服的人,正在貼封條。
加代走過去。
“誰是負責人?”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走過來,看著加代。
“我是。”
“你們這消防不合格,疏散通道堆了雜物,滅火器過期,應急燈不亮。停業整頓,什么時候合格了,什么時候再開門。”
中年人說完,把一張單子遞給加代。
“這是整改通知書,簽字。”
加代接過來,看都沒看,直接簽了。
“經理,咱們這店開了三年了,消防從來沒出過問題。”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中年人不耐煩地擺擺手:“趕緊讓你的人撤出來,我們要貼封條了。”
“能不能通融一下?”
“通融?”
中年人看著他,笑了:“加代,我知道你。在深圳,在廣州,你可能是個人物。可這兒是四九城。在四九城,就得守四九城的規矩。”
他把“規矩”兩個字,咬得很重。
加代不說話了。
他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
人家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他心里清楚。
“行,我配合。”
加代轉身,對店里的經理說:“讓兄弟們先回去,工資照發。什么時候能開業,等通知。”
“代哥……”
“照我說的做。”
加代說完,上了車。
江林坐在駕駛座,臉色鐵青。
“哥,另外兩家店,也是一樣的情況。都說消防不合格,要停業整頓。”
“知道了。”
“這他媽就是故意的!”江林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咱們的消防,上個月才檢查過,一點問題沒有!”
“人家說你有問題,你就有問題。”
加代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車里彌漫。
“去市分公司。”
“啊?”
“我去會會那個新來的經理。”
市分公司的大樓,很氣派。
加代以前來過幾次,都是別人客客氣氣地請他喝茶。
可今天,他連門都差點沒進去。
“加代是吧?”
前臺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語氣冷淡:“我們經理在開會,沒時間見你。”
“那我等他。”
“那你等吧。”
小姑娘說完,低下頭繼續玩手機。
加代就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等。
從上午十點,等到下午兩點。
那個經理,一直沒出來。
江林去買了兩瓶水,遞給加代一瓶。
“哥,他這是故意晾著咱們。”
“我知道。”
加代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水是冰的,可他覺得心里更冷。
下午三點,那個經理終于出來了。
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挺著個大肚子,手里夾著個公文包。
“加代?”
他走到加代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找我有事?”
“經理,我那三家店……”
“哦,你說那三家夜總會啊。”
經理打斷他:“消防不合格,停業整頓。這是規定,我也沒辦法。”
“經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加代站起來,看著他:“是正哥讓您這么做的,對吧?”
經理的臉色,變了變。
“加代,你這話說的,我是按規矩辦事,跟誰打招呼沒關系。”
“那要怎么樣,才能重新開業?”
“整改合格了,自然就能開業。”
“怎么才算合格?”
“我說合格,就合格。”
經理笑了笑,拍了拍加代的肩膀:“加代啊,在四九城混,得學會看風向。風向不對,你再大的船,也得翻。”
說完,他走了。
加代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哥……”
江林走過來。
“走。”
加代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大樓。
陽光照在玻璃幕墻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車上。
加代給勇哥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勇哥,是我。”
“代弟啊。”
勇哥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疲憊:“你的事,我聽說了。”
“勇哥,這次您得幫幫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代弟,不是哥不幫你。”
勇哥嘆了口氣:“這次的事,是正哥親自打的招呼。我托人問了,正哥放話了,誰要是敢幫你,就是跟他過不去。代弟,哥跟你說句實話,正哥這個人,我惹不起。”
加代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葉三哥那邊呢?”
“葉三也問了,沒用。”
勇哥說:“加代,聽哥一句勸,低個頭吧。不就是當三年門徒嗎?三年之后,你什么都有了。何必跟正哥硬碰硬呢?”
“勇哥,這不是低頭的事。”
加代說:“我今天低了頭,明天就得跪著。跪習慣了,就站不起來了。”
“你……”
“行了勇哥,我知道了。這事兒,我自己解決。”
加代掛了電話。
他看著窗外。
四九城的街道,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在忙著自己的事。
沒人知道,這輛車里坐著的這個人,正在經歷什么。
“哥,現在怎么辦?”
江林問。
加代沒說話。
他拿出手機,翻著通訊錄。
翻到一個號碼,撥過去。
是他在廣州的一個關系,在衙門里有點分量。
電話接通了。
“喂,老陳,是我,加代。”
“加代啊,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有點事想麻煩你。我四九城這邊三家店,被消防封了,你看能不能……”
“加代。”
老陳打斷他,語氣很為難:“你的事,我聽說了。不是我不幫你,是這次……哎,我就直說了吧,你惹了不該惹的人。那個人放話了,誰幫你,誰就是跟他過不去。加代,咱們這么多年交情,別讓我難做。”
電話掛了。
加代又打了幾個。
深圳的,東北的,山東的……
所有人的答復都一樣。
“加代,這次真幫不了。”
“代哥,不是兄弟不仗義,是這次的人,咱們惹不起。”
“加代,低個頭吧,不丟人。”
最后一個電話打完,加代把手機扔在座位上。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哥……”
江林的聲音,有點哽咽。
“我沒事。”
加代說:“開車,回家。”
晚上,加代一個人坐在書房里。
沒開燈。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出一片慘白。
敬姐推門進來,手里端著一碗面。
“吃點東西吧。”
她把面放在桌上。
加代沒動。
“加代。”
敬姐在他對面坐下,看著他:“實在不行,咱們就走吧。去國外,去加拿大,去澳大利亞,去哪兒都行。咱們這些年賺的錢,夠花幾輩子了。”
“走不了。”
加代說:“我走了,兄弟們怎么辦?江林怎么辦?丁健、左帥、聶磊,他們怎么辦?正哥找不到我,就會拿他們開刀。”
“那你說怎么辦?”
敬姐的眼淚掉下來:“難道真去給人當狗?”
加代伸手,擦掉她的眼淚。
“我不會去的。”
他說:“我加代這輩子,沒給人跪過。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后也不會。”
“可……”
“我有辦法。”
加代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四九城的夜。
萬家燈火,璀璨如星。
可他知道,這璀璨底下,有多少看不見的暗流。
“你先去睡吧。”
他說:“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敬姐看著他,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出來。
她轉身出去了,輕輕帶上門。
加代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號碼的備注,只有一個字。
“周”。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
一個蒼老的聲音。
“周老,是我,加代。”
“加代啊。”
周老的聲音,帶著笑意:“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周老,我遇上點麻煩。”
“哦?什么麻煩,能讓你加代打電話給我這個老頭子?”
“四九城的正哥,要收我當門徒。我不從,他現在在整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正哥……”
周老慢慢地說:“那個小娃娃,現在這么狂了?”
“周老,這次我可能真扛不住了。”
“你人在哪?”
“四九城。”
“明天下午三點,來我這兒一趟。”
“周老,您……”
“別問那么多,來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