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思琪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坑洼的土路上,褲腿濺滿了泥點。
那輛她開了半年的白色SUV,剛剛被一輛拖車毫不留情地拽走了,卷起一片塵土。
幾個穿制服的人給她看了文件,說了些她聽不懂的話。
她只記得最后一句:“這車已經被依法扣押了。”
手機沒信號,她走了將近三里地方看到有農戶,借了電話,又叫了輛破舊的三輪車,顛簸了近兩個小時才回到城里。
推開家門時,天已經擦黑。
她頭發凌亂,臉色鐵青,昂貴的鞋子上糊著厚厚的干泥,樣子狼狽不堪。
客廳里,許詩琪剛把一杯溫水放在茶幾上,神色平靜。
袁玉婉和丁紹輝聽到動靜,也從房間里走了出來。
“許詩琪!”
丁思琪的聲音因為憤怒和疲憊而嘶啞,她直直沖到嫂子面前,眼睛瞪得通紅。
“你對我的車做了什么手腳?!”
“你把車弄哪兒去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許詩琪身上。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水,然后輕輕放下。
抬眼,看向氣得渾身發抖的小姑子。
嘴唇微啟,清晰而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
01
周末的家庭聚餐,照例安排在婆婆袁玉婉家。
不大的客廳里擠著五口人,飯菜的油煙味和說笑聲混在一起。
許詩琪把最后一道清蒸魚端上桌,解下圍裙,在丈夫丁紹輝身邊的空位坐下。
“還是嫂子手藝好,”丁紹輝夾了一筷子魚肚肉放到她碗里,小聲說,“累了吧?”
許詩琪搖搖頭,抿嘴笑了笑。
“好什么呀,家常菜而已。”袁玉婉接過話頭,手里給女兒丁思琪舀了一大勺紅燒肉,“思琪最近跑業務才辛苦,人都瘦了,多吃點。”
丁思琪嚼著肉,順勢嘆了口氣。
“可不是嘛媽,天天往外跑,風吹日曬的。”
她撩了下頭發,目光瞥向窗外。
樓下停車位上,許詩琪那輛嶄新的白色SUV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有時候見客戶,去得遠,沒個車真不方便。”丁思琪又夾了一筷子菜,狀似無意地說,“公交轉來轉去,耽誤時間不說,人家看你連輛車都沒有,總覺得你實力不夠。”
飯桌上的氣氛微妙地頓了一下。
袁玉婉放下筷子,看向許詩琪,臉上堆起笑。
“詩琪啊,媽跟你說個事兒。”
許詩琪抬起眼。
“你看,思琪現在做這個農產品生意,正是關鍵時候。”袁玉婉的語氣慈愛里帶著不容置疑,“你那輛車,新買的,放著也是放著。要不……先讓思琪開幾天?幫襯幫襯她。”
幾天。
許詩琪心里咀嚼著這兩個字。
那輛車是她婚前攢了幾年錢,加上父母貼補了一些,全款買下的。
算是她給自己準備的嫁妝之一。
婚后因為工作單位近,她平時地鐵通勤,用車的時候并不多。
丁紹輝自己有輛舊代步車,也夠用。
她下意識看向身邊的丈夫。
丁紹輝正低頭專心挑著魚刺,仿佛沒聽見母親和妹妹的話。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許詩琪的手指在桌下輕輕蜷了一下。
“媽,那車……”她聲音溫和,試著開口。
“哎呀,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啥!”袁玉婉笑著打斷她,又給丁思琪夾菜,“你妹妹又不是外人,開幾天怎么了?等她生意穩定了,說不定自己就買了。是吧思琪?”
丁思琪立刻點頭,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許詩琪。
“嫂子,我就臨時用用,談幾個大客戶!保證愛護好你的車!”
許詩琪的目光再次轉向丁紹輝。
他似乎終于挑完了那根并不存在的魚刺,抬起頭,對許詩琪露出一個有些含糊的笑。
“媽說得對,都是一家人……思琪做生意不容易,能幫就幫點。”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輕輕投進許詩琪心湖。
泛起一圈細微的、涼涼的漣漪。
她看著丈夫臉上那熟悉的、息事寧人的表情。
又看看對面婆婆殷切而理所當然的目光,和小姑子期待的眼神。
窗外,她的車安靜地停在那里。
屬于她的,界限分明的東西。
在這個所謂的“一家人”的飯桌上,似乎正變得模糊起來。
“嗯。”許詩琪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地響起,“那思琪你先開著吧。”
丁思琪歡呼一聲。
袁玉婉滿意地笑了,連聲說“好孩子”。
丁紹輝似乎松了口氣,給她碗里又夾了塊魚。
許詩琪低頭,看著那塊潔白的魚肉。
忽然覺得沒什么胃口。
02
丁思琪開走車時,拿走了許詩琪放在車里的備用鑰匙。
她說:“嫂子,我那邊有時候回家晚,怕打擾你們休息,鑰匙我先拿著,方便。”
許詩琪當時沒說什么。
一開始幾天,丁思琪還會在家庭微信群里發幾句語音。
“嫂子,車真好開!”
“今天去見了個客戶,有車就是方便!”
后來,這樣的消息就少了。
許詩琪的工作偶爾需要外出見客戶,或者去較遠的印刷廠盯稿子。
沒車之后,她不得不重新規劃路線,提前很久出門,擠地鐵,轉公交。
有次遇到大雨,她撐著傘在公交站等了二十分鐘,褲腳和半邊肩膀都濕透了。
回到家,丁紹輝已經在了,正在看電視。
“回來了?今天下雨,路上不好走吧。”他隨口問道,眼睛沒離開電視屏幕。
“嗯,公交車等了很久。”許詩琪換下濕衣服,“思琪今天用車嗎?我明天上午要去城西看個場地,挺遠的。”
丁紹輝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
“她最近好像挺忙的,估計在用吧。你要不就打車?也沒多少錢。”
許詩琪擦頭發的手停了一下。
那輛車她買來不到一年,保養得很好,里程數很少。
現在不知道在誰手里,跑著什么路。
又過了半個月,許詩琪在一次同事聚餐后,搭順風車回家。
小區門口,她看到自己的車停在一個燒烤攤附近的路邊。
車身濺了不少泥點,前保險杠似乎有一處不太明顯的剮蹭痕跡。
她走近看了看。
車牌號沒錯。
駕駛座車窗開著一條縫,里面沒人。
燒烤攤煙氣繚繞,人聲嘈雜。
許詩琪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家了。
丁紹輝在書房打游戲。
許詩琪走進去,關上門。
“我剛剛在小區門口看到我的車了。”她聲音很平,“臟了,前面好像也蹭了一下。”
丁紹輝的鼠標點得噼啪響,頭也沒回。
“哦,可能思琪開去談業務了吧。路上難免的,回頭洗洗就好了。”
“她開了快一個月了。”許詩琪說,“說是臨時用幾天。”
丁紹輝終于暫停了游戲,轉過椅子,臉上帶著點無奈。
“老婆,我知道那是你的車。但思琪不是正在創業關鍵期嗎?咱們做哥嫂的,支持一下也是應該的。”
“媽那邊也總說,一家人要互相幫襯。”
“車就是個工具,用用又用不壞。你別太計較了,傷了和氣多不好。”
許詩琪看著他。
他的表情真誠,帶著點勸解,仿佛真的是她在小題大做。
“我沒說不讓她用。”許詩琪聲音低了些,“至少該跟我說一聲,車怎么樣了,什么時候還。”
“哎呀,她忙,可能忘了。”丁紹輝站起身,攬住她的肩膀,“回頭我跟她說說,讓她注意點。好了好了,別為這點小事不開心。”
他的手掌溫熱,語氣親昵。
許詩琪卻覺得那溫度透不過來。
小事。
她的車,她婚前財產的一部分,成了他口中輕飄飄的“小事”。
而維護這個表面和睦的“家”,才是大事。
幾天后,許詩琪在廚房幫袁玉婉洗碗時,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媽,思琪那生意最近怎么樣?我看車她一直在用。”
袁玉婉正在擦灶臺,動作沒停。
“還行吧,挺忙的,天天往外跑。”她側過頭,看了許詩琪一眼,“詩琪啊,不是媽說你。思琪是你妹妹,用用車怎么了?”
“你那車放著也是放著,給她用用,是幫襯自家人。”
“你當嫂子的,心胸放寬點。別老是惦記那輛車,一家人,分那么清就沒意思了。”
水龍頭嘩嘩流著水。
許詩琪把洗好的碗放進瀝水架,沒再接話。
她聽懂了婆婆話里的意思。
計較,就是心胸窄。
惦記,就是分得清。
在這個家里,她的東西,似乎只要別人需要,就不再完全屬于她。
連提起,都成了過錯。
![]()
03
許詩琪打開朋友圈,手指滑動幾下,停了下來。
丁思琪半小時前更新了一組九宮格照片。
背景是鄰市一個有名的網紅水庫,青山綠水。
照片里,丁思琪和幾個朋友笑容燦爛,擺著各種姿勢。
其中三張,都拍到了那輛白色SUV。
車停在砂石地上,輪轂上沾滿泥漿。
車頭保險杠那處剮蹭,在陽光下顯得更清晰了些。
還有一張,丁思琪的一個男性朋友靠坐在引擎蓋上,手里拿著罐啤酒。
配文:“忙里偷閑,和大自然約個會!感謝我親愛的座駕~”
評論區里有幾條共同好友的留言。
“又出去玩啦?這車你的?挺帥啊!”
丁思琪回復了一個捂嘴笑的表情,沒有否認。
許詩琪盯著那張引擎蓋坐人的照片,看了很久。
她記得買車時,銷售特意叮囑過,引擎蓋板材不算特別厚,盡量避免重壓。
她自己也從沒那樣對待過這輛車。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沒什么表情的臉。
晚上丁紹輝加班回來,許詩琪把手機遞給他,頁面停留在丁思琪那條朋友圈。
丁紹輝劃拉著看了看,“哦”了一聲。
“出去玩了啊。年輕人嘛,正常。”
“那是我的車。”許詩琪說。
丁紹輝把手機還給她,脫下外套。
“我知道是你的車。思琪可能就是想拍個照,沒別的意思。”
“她開我的車去自駕游,還讓別人那樣坐車蓋。”許詩琪聲音不高,但很清晰,“這不太合適。”
丁紹輝嘆了口氣,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眉心。
“老婆,我知道你心疼車。但思琪畢竟還小,做事可能沒考慮那么周全。”
“回頭我說說她,讓她注意點。”
“你也別太上火。車嘛,說到底就是個代步工具,有點小磨損正常的。”
“咱們是一家人,因為這點事鬧別扭,多不好看。”
又是“一家人”。
又是“別計較”。
許詩琪忽然覺得很累。
那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從心底深處絲絲縷縷滲出來的。
她沒再爭論,轉身去了浴室。
溫熱的水流沖刷下來,她卻覺得有點冷。
她想起結婚前,母親拉著她的手說的話。
“詩琪,嫁過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處事要大方,但自己的東西,心里得有數。”
當時她覺得母親想多了。
丁紹輝老實,對她也好。婆婆看起來也挺和善。
現在她有點明白了母親的意思。
有些界限,你不劃出來,別人就會替你模糊掉。
甚至覺得理所當然。
周末,丁思琪破天荒回了趟家,沒開車。
袁玉婉做了滿滿一桌菜,不停地給她夾菜。
“思琪,最近生意跑得怎么樣?累不累?”
“還行,有幾個單子在談。”丁思琪吃著飯,語氣隨意,“對了嫂子,你那車我開順手了,真不錯。油耗比我想的低。”
許詩琪抬眼:“思琪,車你用了一個多月了。我這邊有時候也需要用車,你看……”
“哎呀嫂子!”丁思琪放下筷子,笑容甜美中帶著點嗔怪,“你就再借我一陣子嘛!我現在正是建立客戶信任的時候,沒個好車,人家覺得我公司沒實力。”
“等我這筆大單子談下來,賺了錢,立馬還你!說不定還給你包個大紅包!”
袁玉婉立刻幫腔:“就是,詩琪,你妹妹這是干正事。你當嫂子的,多支持她。車你先讓紹輝送你,或者打車嘛。”
丁紹輝默默吃飯,一言不發。
許詩琪看著他們。
婆婆的笑臉,小姑子理直氣壯的表情,丈夫沉默的側影。
她忽然笑了笑,點點頭。
“好,那你先用著吧。”
丁思琪高興地說了聲“謝謝嫂子”,轉頭又和母親說笑起來。
許詩琪低下頭,慢慢喝著湯。
湯有點涼了,味道泛著淡淡的油腥氣。
她沒再說什么。
只是心里某個地方,那層原本柔軟的東西,好像悄悄硬化了一層。
她清楚地感覺到,那輛車,正沿著一條滑溜的軌道,離她越來越遠。
而她的“好說話”,正在被當成默許,甚至軟弱。
04
公公突發腦梗住院的消息,是在深夜傳來的。
電話那頭,婆婆袁玉婉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慌亂。
許詩琪和丁紹輝立刻起床,匆匆趕去醫院。
急診室門口一片忙亂。
老人已經送進搶救室,袁玉婉六神無主地坐在椅子上抹眼淚。
接下來的幾天,是焦頭爛額的奔波。
醫院、家、單位。
許詩琪請了年假,和丁紹輝輪流在醫院陪護。
公公需要做一系列檢查,有些檢查科室在不同的樓,甚至不同的院區。
拿藥、送飯、和醫生溝通、辦理各種手續。
有輛車會方便太多。
丁紹輝那輛舊車,時不時出點小毛病,有一次在醫院門口直接熄火,耽誤了不少時間。
第三天晚上,許詩琪從醫院出來時,已經是夜里十一點多。
她疲憊地站在醫院門口,摸出手機,撥通了丁思琪的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背景音很吵,有音樂聲和喧嘩的人聲。
“喂?嫂子?”丁思琪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遠,帶著點不耐煩,“干嘛呀?我這正跟客戶唱歌呢!”
“思琪,爸住院了,情況不太好。”許詩琪盡量讓聲音平靜,“這幾天跑來跑去需要用車,你看能不能先把車……”
“哎呀我知道爸住院了!媽跟我說了!”丁思琪打斷她,“可我這邊也走不開啊!這幾個客戶特別重要,關系到后面幾十萬的單子!”
“車我現在用著呢,回不去!”
“嫂子你先打車唄,或者讓我哥送你不就行了?我這真忙,掛了哈!”
電話被干脆利落地掛斷。
忙音嘟嘟作響。
夜晚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許詩琪臉上。
她握著手機,在醫院慘白的路燈下站了一會兒。
然后走向路邊,抬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回到家,已經是凌晨。
屋子里一片漆黑寂靜。
她輕輕推開臥室門,丁紹輝已經睡了,發出輕微的鼾聲。
許詩琪去廚房倒了杯水,經過婆婆暫住的客房時,聽到里面隱約傳來打電話的聲音。
門虛掩著,漏出一條光縫。
袁玉婉的聲音壓得低低的,但很清晰。
“……你就開你的,別理她。”
“你爸這兒有我和你哥呢,用不著你操心。”
“那車你好不容易用順手了,就拿著用。她還能硬要回去?”
“放心,媽心里有數。她不敢怎么樣的。”
許詩琪的腳步停在門外。
手里玻璃杯的溫度,一點點褪去,變得冰涼。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屋內的聲音還在繼續,是婆婆對女兒細碎的叮囑和安撫。
那些字句,像細密的針,輕輕扎在她早已不那么柔軟的心上。
不是很痛,但足夠清晰。
清晰得讓她無法再裝作聽不見,看不懂。
原來,所有的“一家人”、“別計較”、“支持一下”,背后都有另一套邏輯。
一套只屬于他們血脈相連的、真正的“一家人”的邏輯。
而她,始終是個需要“懂事”、需要“大方”的外人。
甚至連自己財產的使用權,都要看別人的臉色和心情。
許詩琪沒有推門,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端著那杯涼透的水,輕輕走回臥室,關上了門。
丁紹輝翻了個身,含糊地問:“回來了?爸怎么樣了?”
“穩定了。”許詩琪在黑暗里回答。
“哦,那就好。”丁紹輝很快又睡熟了。
許詩琪躺在黑暗中,睜著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淡,朦朦朧朧地照進來。
她想起那輛白色的車。
想起自己攢錢時加班加點的那些夜晚。
想起提車那天,陽光很好,她坐在嶄新的駕駛座上,心里滿滿的踏實和喜悅。
那是她獨立生活的象征,是她給自己的安全感。
現在,它沾滿泥點,帶著剮痕,不知道在哪個KTV或者飯館門口停著。
被另一個人理所當然地使用著,甚至被視為己有。
而她,連在家人重病急需時,都要不來。
涼意從心底蔓延到四肢。
她輕輕拉高了被子。
一個清晰的念頭,在這片冰冷的黑暗里,慢慢浮了上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
05
公公的病情穩定下來,轉入了普通病房。
家里的氣氛卻沒有緩和。
袁玉婉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某些話徹底攤開。
周末下午,丁紹輝去醫院替班。
家里只剩下許詩琪和袁玉婉。
婆婆把洗好的水果放在茶幾上,在許詩琪對面坐下。
“詩琪啊,媽有件事,想了幾天,還是得跟你商量商量。”
袁玉婉的語氣比往常更鄭重,臉上帶著一種“為你好也為全家好”的懇切。
許詩琪放下手里的書,抬眼:“媽,您說。”
“就是思琪用車這事兒。”袁玉婉往前傾了傾身子,“你看,這前前后后也用了小半年了。”
“思琪那生意,現在是關鍵時刻。她跑的都是鄉鎮,見的是那些合作社負責人、養殖大戶。”
“人家一看你開個像樣的車,就覺得你有實力,信任度就高。生意就好談。”
“她那輛舊電動車,實在拿不出手。”
袁玉婉頓了頓,觀察著許詩琪的臉色。
許詩琪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安靜地聽著。
“所以媽的意思是……”袁玉婉像是下定了決心,“你那輛車,反正你平時上班也不用,放著也是貶值。”
“不如,就給思琪算了!”
“就當是哥哥嫂子支持妹妹創業,一家人,肉爛在鍋里,是不是?”
“思琪以后做好了,還能忘了你們的好?”
空氣安靜了幾秒。
許詩琪看著婆婆那張寫滿“理所當然”和“為你著想”的臉。
甚至能看出那眼底深處的一絲篤定,篤定她會答應,或者不敢不答應。
“送給思琪?”許詩琪重復了一遍,聲音很輕。
“對,送給她!”袁玉婉立刻接上,語氣更加熱切,“這樣她用車也名正言順,不用老覺得是借你的,心里不踏實。”
“你呢,也省心了,不用老惦記這回事。”
“紹輝那里你不用管,我跟他說。他肯定同意,那是他親妹妹!”
許詩琪的目光,飄向陽臺外。
樓下空蕩蕩的停車位。
那輛車已經很久沒停回它該在的位置了。
她想起丁思琪朋友圈里,那輛車臟兮兮的樣子。
想起深夜醫院門口,那通被掛斷的電話。
想起門外聽到的,“別理她”。
現在,他們要的已經不只是“用用”了。
他們想要徹底拿走。
用“一家人”的名義。
用“支持創業”的幌子。
用她丈夫的沉默和婆婆的施壓。
許詩琪收回目光,看向婆婆。
然后,她微微牽動嘴角,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
那笑容里沒什么溫度,但也看不出憤怒或委屈。
平靜得讓袁玉婉愣了一下。
“好啊。”許詩琪說,聲音清晰而平穩。
袁玉婉眼睛一亮,臉上瞬間綻開如釋重負的笑容。
“哎喲,好孩子!媽就知道你明事理,心疼妹妹!”
“你放心,思琪肯定感激你!以后你們兄妹妯娌,互相幫襯著,日子肯定越過越好!”
許詩琪沒再接她的話,只是又笑了笑,站起身。
“媽,我有點累了,回屋躺會兒。”
“哎,好,好!你去休息!”袁玉婉喜滋滋地開始收拾果盤,嘴里已經開始盤算怎么跟女兒報喜了。
許詩琪走回臥室,關上門。
隔絕了客廳里婆婆愉悅的哼唱聲。
她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臉上那點淺淺的笑意,像退潮一樣,消失得干干凈凈。
眼里只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
她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里一個名字。
手指懸在屏幕上,停頓了幾秒。
然后,按下了撥打鍵。
06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詩琪?”表哥陳陽曦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背景有些空曠,像是在辦公室外,“難得主動給我打電話,什么事?”
陳陽曦比她大幾歲,從小就像親哥哥一樣照顧她。
現在是業內小有名氣的執業律師,頭腦清晰,做事果決。
“哥,”許詩琪開口,聲音有點干,“有點事,想咨詢你。”
“你說。”陳陽曦的語氣立刻認真起來。
許詩琪把車被開走半年,以及剛才婆婆要求她把車“送給”小姑子的事情,簡潔而客觀地說了一遍。
沒有加入太多情緒性的描述,只是陳述事實。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陳陽曦再開口時,聲音里帶著明顯的冷意。
“所以,他們現在是打算明搶了?”
“算是吧。”許詩琪靠著窗沿,“說是支持創業,一家人的心意。”
“狗屁一家人。”陳陽曦毫不客氣,“買車合同、付款憑證、行駛證都在你手里吧?車主是你一個人?”
“對,全是我婚前個人財產購買,證件齊全。”
“那就好辦。”陳陽曦語速快了起來,“法律上,這車百分之百是你的個人財產。丁思琪這叫無權占有。袁玉婉那個‘送’,沒有你的明確贈與意思表示和實際過戶行為,等于放屁。”
“你現在怎么想?單純想要回車,還是想給他們個教訓?”
許詩琪沉默了幾秒。
窗外有麻雀飛過,嘰嘰喳喳。
“車我要拿回來。”她說,頓了頓,“至于教訓……我想讓他們明白,別人的東西,不是他們想要就能拿的。拿久了,也不會變成他們的。”
陳陽曦在電話那頭似乎低笑了一聲。
“明白了。你有主意了?”
“有個初步想法。”許詩琪說,“但需要法律程序上的支持,確保我的操作合法,沒有后患。”
“你說。”
許詩琪把自己的想法低聲說了一遍。
陳陽曦聽完,沉吟了一下。
“思路可以。關鍵兩點:第一,抵押登記需要你本人持證件和車輛到車管所辦理,你能拿到車嗎?第二,抵押權的實現,需要債務人——也就是你設定的那個‘借款人’——不履行債務。這個‘借款人’你準備怎么設定?”
“車,我可以想辦法拿回來一趟。”許詩琪說,“就說需要年檢,他們現在‘理直氣壯’,不會多想。”
“至于借款人……”她聲音更輕了些,“哥,我記得你提過,你的事務所有時會幫一些合規的小額借貸公司處理法務?”
陳陽曦立刻明白了。
“你想通過正規的小貸公司走個形式?簽一份合法的借款抵押合同,用那輛車做抵押物,但實際不放款,或者只走一個極小金額的賬目,然后制造一個‘違約’?”
“嗯。”許詩琪承認,“這樣,抵押權就是真實合法存在的。當抵押人——也就是我——未能償還借款時,抵押權人有權依法扣押并處置抵押物。”
“而車輛登記證上,抵押記錄是明明白白的。丁思琪開一輛已經被抵押且‘違約’的車,被合法扣押,誰也挑不出毛病。”
“唯一的前提是,這個操作必須完全合法,所有文件真實有效。不能給他們任何反咬我‘欺詐’或‘違法’的把柄。”
陳陽曦又思考了片刻。
“從法律層面,可行。只要你作為車主自愿辦理抵押登記,借款合同權利義務清晰,哪怕借款金額只有一塊錢,抵押權也成立。對方公司有催收和依法申請扣押的權利。”
“不過,”他話鋒一轉,“詩琪,這么做的后果你想清楚了嗎?這等于徹底撕破臉。你那婆婆和小姑子,還有你那和稀泥的丈夫,恐怕會鬧翻天。”
許詩琪看著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臉,不是我要撕的。”她聲音很平靜,卻像冰層下的水流,“是他們自己,早就一點一點把它扯薄了。”
“今天他們敢要我的車,明天就敢要別的。”
“我不想再忍了。也不想再聽什么‘一家人’、‘別計較’。”
“我只想拿回我的東西,并且讓他們記住,什么是‘我的’。”
陳陽曦沉默了一下。
再開口時,語氣里帶著一絲贊許和支撐。
“好。我幫你安排。找一家絕對正規、流程清晰的小額貸款公司,法務我親自把關。所有文件都會做得干干凈凈。”
“你需要的時候,帶車和證件過來找我。”
“謝謝哥。”許詩琪說,心里那塊冰冷堅硬的地方,似乎注入了一絲暖意。
“一家人,謝什么。”陳陽曦說,這個“一家人”從他嘴里說出來,意義截然不同,“記住,你沒錯。保護自己的合法財產,天經地義。”
掛斷電話,許詩琪又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然后,她走出臥室。
袁玉婉正在客廳看電視,心情很好的樣子。
“媽,”許詩琪走過去,語氣如常,“我忽然想起來,我那輛車該年檢了。逾期不檢會被罰款,還可能影響以后過戶什么的。”
袁玉婉轉過頭:“年檢?”
“嗯,時間差不多了。我明天去開回來,辦好再給思琪送過去,免得她開著不合規的車出去,被查了更麻煩。”
袁玉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也是。那你跟思琪說一聲。”
“好。”許詩琪點點頭,拿出手機。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打字,表情平靜無波。
心里卻知道,這場無聲的拉鋸戰,主動權正在悄悄轉移。
第一步,拿回車的控制權。
哪怕只是暫時的。
![]()
07
丁思琪對于要把車暫時交回年檢,明顯有些不情愿。
電話里,她嘀咕了好幾句“怎么這么麻煩”、“正用著呢”。
但許詩琪的理由無懈可擊——年檢逾期,罰款扣分,甚至可能被扣車。
袁玉婉也在旁邊幫腔,讓她別因小失大。
最終,丁思琪不情不愿地答應了,約好第二天下午在她們公司附近交車。
許詩琪特意請了半天假。
當她看到自己的車時,還是微微吸了口氣。
白色的車身蒙著一層灰黃色的塵土,泥點濺得到處都是,看上去很久沒洗了。
前保險杠的剮蹭痕跡更加明顯,還多了幾道細小的劃痕。
輪轂縫隙里塞滿了干硬的泥巴。
車內更是亂糟糟,零食包裝袋、用過的紙巾、空礦泉水瓶散落在座位和地墊上。
車廂里彌漫著一股煙味、食物味和廉價香水混合的奇怪氣味。
儀表盤上,半年時間,里程數增加了將近兩萬公里。
許詩琪坐進駕駛座,熟悉的觸感還在,但整個空間都充斥著陌生人的氣息。
丁思琪把鑰匙遞給她,撇撇嘴。
“嫂子你快點檢啊,我過兩天還要去趟遠地方呢。”
許詩琪接過鑰匙,沒看她,只是淡淡應了聲:“嗯。”
她啟動車子,引擎聲音倒還正常。
開出去一段,她從后視鏡里看到丁思琪還站在原地,臉上帶著點不耐煩。
許詩琪收回目光,眼神變得沉靜而專注。
她沒有開回家,也沒有去年檢站。
而是直接開向了表哥陳陽曦律師事務所的方向。
陳陽曦已經等在樓下。
他看了看車子的外觀,皺了皺眉,但沒多說什么。
“都聯系好了,跟我來吧。”
他們開車來到城西一家看起來規模不大但很正規的小額貸款公司。
陳陽曦顯然已經提前打點好一切。
負責人是個精干的中年男人,對陳陽曦很客氣,對許詩琪也很禮貌。
整個過程高效而專業。
許詩琪提供了身份證、車輛登記證、行駛證等所有原件。
簽署了一份借款合同。借款金額是一個象征性的數字,低到可以忽略不計。
借款用途一欄,填寫的是“個人資金周轉”。
合同條款清晰,權利義務明確。
同時簽署了車輛抵押合同,明確以這輛SUV作為抵押物,并辦理了抵押登記手續。
所有文件,陳陽曦都逐條仔細看過,確認沒有問題。
貸款公司的經理解釋道:“許小姐,按照流程,這筆借款我們會象征性放款到您指定的賬戶。還款期限很短,只要您不在期限內還款,就會構成違約。屆時,我司作為抵押權人,有權依法對抵押車輛采取扣押等處置措施。”
“后續的拖車、文件出示,我們都會有專人依法辦理,您不必出面。”
許詩琪點點頭:“我明白。謝謝。”
“不客氣,陳律師的朋友,我們一定辦好。”
從貸款公司出來,天色已近黃昏。
陳陽曦陪她去了一趟車管所,順利辦理了車輛抵押登記。
當那個小小的“抵押”標記被錄入系統時,許詩琪心里最后一塊石頭落了地。
法律程序上,已經完備。
剩下的,就是等待。
“年檢還是要正常去做一下,”陳陽曦提醒她,“別留其他把柄。”
“我知道。”許詩琪說。
她花了兩天時間,把車徹底清洗干凈,做了保養,處理了那些劃痕,完成了年檢。
車子煥然一新,又恢復了原本潔白光亮的樣子。
仿佛這半年的顛簸和粗暴對待,只是一場夢。
但許詩琪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車的芯里,已經埋下了一個合法的“定時炸彈”。
只等某個時機,被輕輕觸發。
第三天下午,許詩琪給丁思琪發了條微信。
“車年檢弄好了,保養也做了。你什么時候方便來拿?”
丁思琪幾乎是秒回:“真的?太好了!我晚上過來拿!”
晚上七點多,丁思琪興沖沖地來了。
看到光亮如新的車,她眼睛一亮。
“呀,嫂子你還幫我洗了車做了保養啊!謝謝嫂子!”
她接過許詩琪遞來的車鑰匙,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得意和喜悅。
那表情,仿佛這輛車已經是她的囊中之物。
“年檢好了,你用吧。”許詩琪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情緒。
“放心,這次我一定好好愛惜!”丁思琪保證道,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她熟練地啟動車子,搖下車窗,對站在門口的許詩琪揮揮手。
“嫂子我走了啊!謝謝啦!”
白色SUV駛出小區,匯入城市的車流。
尾燈的光點漸漸遠去,消失在拐角。
許詩琪站在門口,夜風吹動她的頭發。
她沒有立刻回去,而是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好戲,快要開場了。
08
丁思琪拿到煥然一新的車后,在朋友圈又曬了一次。
“座駕歸來,滿血復活!繼續征戰四方!”
配圖是她坐在駕駛座的自拍,背景是某個商場的地下停車場。
下面有朋友評論:“還是這車帥!思琪生意越做越大了啊!”
丁思琪回了一個驕傲的表情。
許詩琪劃過去,沒有點贊,也沒有評論。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軌道。
丁思琪開著車早出晚歸,偶爾在家庭群里抱怨幾句油價高,或者跑業務累。
袁玉婉更加理所當然地認為,這車已經算是女兒的“專屬”了。
甚至有一次閑聊,她對許詩琪說:“詩琪,還是你懂事。思琪說了,那車她現在用著特別順手,談業務都順利多了。”
許詩琪只是笑笑,沒接話。
丁紹輝似乎也覺得事情“圓滿解決”了,家里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他偶爾會問起許詩琪出行是否方便,需不需要他用舊車送。
許詩琪總是說“不用,地鐵挺好”。
她比以往更沉默了些,但也更忙了,似乎在專注自己的工作。
丁紹輝樂得清靜,沒太在意。
轉折發生在一個普通的周四上午。
丁思琪接了一個鄉鎮合作社的電話,對方說有一批優質的土雞蛋貨源,想和她面談合作細節,但要求她必須去產地實地看看。
地方有點偏,在一個縣的山區里。
丁思琪沒猶豫,一口答應。
她正需要拓展新的貨源渠道,而且有車在手,去哪里都不怕。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穿上得體的職業套裝,帶上名片和樣品,開上那輛白色的SUV出發了。
天氣不錯,陽光明媚。
車子行駛在通往縣城的國道上,音響里放著動感的音樂。
丁思琪心情很好,覺得事業正在走上坡路,連帶著看窗外的田野都覺得格外順眼。
下了國道,轉入省道,路況開始變差。
接著是縣道,最后拐上一條地圖上都沒有明確標識的鄉村水泥路。
路面狹窄,坑洼不平,兩邊是連綿的山丘和零散的農田。
開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看到合作社所在的村子。
丁思琪把車停在村口一片稍微平整的土坪上,熄了火。
她給聯系人打了電話,對方讓她稍等,馬上派人出來接她。
等了十幾分鐘,還沒見人來。
丁思琪有點不耐煩,又打了個電話催促。
掛了電話,她靠在椅背上,拿出氣墊補妝。
就在這時,她聽到車窗外傳來一陣沉重的引擎聲。
抬眼看去,一輛黃色的拖車,正從不遠處的岔路口拐進來,徑直朝她這個方向開來。
丁思琪沒在意,以為是村里誰家的車。
拖車在她前方幾米處停下。
車上跳下來三個男人,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工裝,看起來不像本地農民。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面相嚴肅的男人。
他們徑直走向丁思琪的車。
丁思琪心里咯噔一下,降下車窗。
“你們干什么?”
為首的男人走到駕駛座旁,出示了一份文件和一個工作證。
“你好。我們是‘信達普惠’小額貸款公司委托的第三方資產處置人員。”
“這輛車牌號為XXXXX的白色SUV,登記車主為許詩琪,已因未按期償還借款,被我司依法行使抵押權。”
“這是法院出具的執行裁定書副本,以及我司的債權證明、抵押合同、車輛抵押登記證明復印件。”
“現依法對該抵押車輛進行扣押。”
男人的語速平穩,吐字清晰,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丁思琪的耳朵里。
她懵了,瞪大了眼睛,看著對方手里那疊蓋著紅章的文件。
“什……什么抵押?什么借款?這是我……這是我嫂子……”她語無倫次,腦子一片空白。
“根據文件顯示,車主許詩琪于X月X日,以該車輛作為抵押物,向我司借款。目前借款已嚴重逾期,構成違約。”男人不為所動,公事公辦地解釋,“我們只認車輛登記信息和法律文件。請你立即下車,配合我們執行扣押。否則,我們將報警處理。”
另外兩個男人已經走到車頭和車尾,開始準備拖車工具。
“不可能!你們搞錯了!”丁思琪尖叫起來,死死抓住方向盤,“這車是我的!我一直在開!許詩琪她憑什么抵押?她沒跟我說!”
“那是你和車主之間的糾紛,與我們無關,也與我們公司和法院的生效裁定無關。”男人皺了皺眉,語氣冷硬了幾分,“請你立刻下車。如果你阻礙執行,我們將采取必要措施,并報警追究你的責任。”
周圍已經有一些村民被吸引過來,遠遠地看著,指指點點。
丁思琪臉漲得通紅,又羞又怒又慌。
她看著對方不容置疑的表情,看著那兩個已經開始操作的男人,看著那輛冰冷的黃色拖車。
她知道,這些人不是開玩笑的。
那些文件,看起來也是真的。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慌攫住了她。
她顫抖著手,推開車門,幾乎是踉蹌著下了車。
腳上的高跟鞋踩在松軟的泥土上,差點摔倒。
她剛一下車,那兩個工人就迅速上前,熟練地將拖車臂對準她車子的前輪。
咔噠幾聲脆響,車輪被固定住。
拖車引擎再次轟鳴。
在丁思琪呆滯的目光中,她開了半年的白色SUV,被輕而易舉地拖離地面,拉上了拖車板。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拖車調整好方向,沿著來路緩緩駛離。
卷起一片塵土,撲了丁思琪滿頭滿臉。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昂貴的套裝上沾滿灰塵,頭發被風吹亂,精心描畫的妝容也掩蓋不住煞白的臉色。
手里還捏著手機。
周圍村民好奇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電話響了,是合作社聯系人打來的,問她到哪了。
丁思琪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看著拖車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她猛地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劃開手機,找到許詩琪的號碼,撥了過去。
忙音。
再撥,還是忙音。
許詩琪把她拉黑了。
![]()
09
丁思琪是怎么回到城里的,她自己后來都記不太清了。
只記得在塵土飛揚的路邊等了很久,才攔到一輛路過的農用三輪車,塞給司機一百塊錢,求人家把她捎到有班車經過的鎮子上。
然后又是顛簸的鄉村班車,混雜著家禽氣味和汗味的車廂。
等她終于站在自家小區樓下時,天已經黑透了。
路燈昏黃的光線,把她狼狽不堪的影子拉得很長。
頭發一縷縷貼在汗濕的額頭上,套裝皺巴巴,沾滿塵土,昂貴的高跟鞋鞋跟歪了,鞋面上全是泥。
她這輩子都沒這么丟人過。
怒火和屈辱,像沸騰的巖漿,在她胸腔里沖撞。
她幾乎是一路小跑沖進樓道,用力拍打著家門。
門開了,是許詩琪。
她穿著居家的棉質長裙,手里拿著一個玻璃杯,看樣子正準備喝水。
臉色平靜,眼神里甚至沒有驚訝,仿佛早就料到她會這樣出現。
“許詩琪!!”
丁思琪的聲音嘶啞破裂,眼睛紅得嚇人,她猛地伸手推了許詩琪一把。
許詩琪后退半步,扶住鞋柜站穩,手里的水晃出來一些。
“你對我的車做了什么手腳?!”丁思琪幾乎是吼出來的,“你把車弄哪兒去了?!”
“為什么會有貸款公司的人來拖車?!”
“你說話啊!!”
她的尖叫聲引來了房間里的袁玉婉和丁紹輝。
“怎么了怎么了?”袁玉婉快步走出來,看到女兒的樣子,嚇了一跳,“思琪?你怎么搞成這樣?車呢?”
“車?車被她搞沒了!”丁思琪指著許詩琪,手指都在發抖,“她不知道用什么辦法,把車抵押給了貸款公司!今天我去鄉下談業務,人家拿著文件直接把車拖走了!把我一個人扔在那種鬼地方!”
袁玉婉倒吸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看向許詩琪。
丁紹輝也愣住了,眉頭緊緊皺起。
“詩琪,這……怎么回事?”他看向妻子,語氣里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思琪說的……是真的?”
客廳里的空氣驟然緊繃。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許詩琪身上。
憤怒的,質問的,驚疑的,不贊同的。
像一張無形的網,向她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