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箱警示燈像一只固執的紅眼睛,在昏暗的車庫里亮著。
我看著它,把油表指針擰到幾乎貼底的位置。
然后,我熄了火,拔下鑰匙。
這不是我第一次把車借給小姨子蘇雨薇。
但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我知道她會來借,妻子蘇雨馨昨晚已經吞吞吐吐地提過。
我也知道,她開走時不會看油表,開回來時油箱也依舊是空的,仿佛我家車子喝風就能跑。
我更知道,她那總是笑臉迎人的丈夫宋高馳,會準時把鑰匙送回來,說幾句漂亮的客套話,絕口不提“油”字。
這一切,持續了快兩年。
我一直沉默著,為了妻子,也為了那層薄薄的、一捅就破的親戚臉面。
可今天,我不想再沉默。
我把空空如也的車停回車位,鎖好車門,轉身回家。
我等著鑰匙被送回來。
我等著看,那層光鮮的、理所當然的表象被撕開一角后,底下會露出些什么。
我只是沒想到,先急眼的,會是他。
宋高馳捏著車鑰匙沖上樓,額頭沁著汗,那張慣常堆笑的臉漲得通紅。
他沖著我,聲音又尖又急,像被踩了尾巴。
“凱安哥,這車沒油了!”
他喘著粗氣,眼睛瞪著我,滿是難以置信的惱火。
“我上次開回來時加了500塊,滿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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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推開家門,已經快十一點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黑暗稠得化不開。
我摸出鑰匙,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屋里只留了玄關一盞小燈,昏黃的光鋪了淺淺一層。
妻子蘇雨馨還沒睡,靠在沙發上看電視。
聲音調得很低,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她聽見動靜,轉過頭,臉上有些未褪盡的局促。
“回來了?吃飯了嗎?”
“吃過了,加班餐。”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換了拖鞋。
“哦。”她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睡衣的袖口。
我倒了杯水,走向陽臺,習慣性往下望。
樓下,我那輛灰色轎車的固定車位上,空蕩蕩的。
只有旁邊車位那輛白色SUV的車尾燈,在黑暗里映出一點模糊的紅。
我心里沉了一下。
走回客廳,蘇雨馨已經把電視關了。
她坐在那里,雙手交握著,像是在等我問。
“車呢?”我問,聲音比我想象的平靜。
她飛快地抬眼看了看我,又垂下。
“雨薇下午來了,說……說有點急事,要用下車。”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帶著小心。
“看你加班,電話又打不通,我就……就把鑰匙給她了。”
客廳的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響。
嗒,嗒,嗒。
“這是這個月第幾次了?”我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劃過喉嚨沒什么感覺。
蘇雨馨沒立刻回答。
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手指碰了碰我的胳膊。
“第三次。”她終于說,帶著認錯般的語氣,“凱安,我知道你不高興。可她是我妹妹,開口了我怎么好拒絕?她說真的很急……”
“每次都很急。”我打斷她,沒看她,“每次開走,開回來,油箱都是空的。一次兩次算了,這都多久了?”
妻子不說話了。
她挨著我坐下,頭輕輕靠在我肩上。
我聞到淡淡的洗發水香味,是她常用的那個牌子。
“對不起。”她小聲說,“下次……下次我跟她說。”
這話我聽過不止一次。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沒再說什么。
說多了,像是我不近人情,揪著一點油錢跟她親妹妹計較。
我起身去浴室洗澡。
熱水沖刷下來,疲憊感稍微松動了些。
鏡子里的人,眼角有了細紋,眉頭不自覺蹙著。
三十五歲,項目部副經理,聽著還行。
可只有自己知道,每天周旋于客戶、上司和永遠不夠用的預算之間,是什么滋味。
車子是前年換的,不算好,但也是我咬著牙,想著家里有孩子,出門方便些才買的。
蘇雨薇借車,從不打招呼。
用得理直氣壯,好像那是她自家的東西。
還回來時,車里有時會留下陌生的香水味,或者座位被調得亂七八糟。
油表,永遠是見底的。
我跟蘇雨馨提過幾次。
她總是為難,說雨薇年紀小,不懂事,讓我別跟她計較。
說她們爸媽走得早,她這個姐姐得多擔待點。
說來說去,倒像是我小氣了。
擦干頭發回到臥室,蘇雨馨已經躺下了,背對著我。
我躺在她旁邊,黑暗中,誰也沒說話。
我知道她沒睡著。
過了一會,她轉過身,手摸索著環住我的腰。
“凱安,”她聲音悶悶的,“再忍忍,好嗎?”
我沒回答,只是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城市光污染,透過沒拉嚴的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亮痕。
02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得比平時晚,太陽已經明晃晃地照進來了。
客廳里有說話聲,是蘇雨薇。
她的聲音很有特點,脆亮,語速快,帶著點理所當然的勁兒。
我洗漱完出去,看見她正坐在我家沙發上,手里端著蘇雨馨給她泡的花果茶。
茶幾上,扔著我的車鑰匙。
“姐夫醒啦?”她沖我揚揚下巴,算是打招呼。
身上是一件裁剪不錯的連衣裙,新買的,標簽大概剛剪掉不久。
旁邊,放著一只我有點眼熟的包。
上個月我和蘇雨馨逛商場,在櫥窗里見過同款,價格讓我當時就移開了視線。
蘇雨薇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手指狀似無意地拂過包身。
“怎么樣,好看吧?朋友從國外帶的,劃算。”
蘇雨馨端著水果從廚房出來,放在她面前。
“吃點水果。雨薇,車用完了?沒耽誤你事吧?”
“沒,順利得很。”蘇雨薇拈起一顆葡萄,“就是回來路上堵了會兒。姐,你這茶還有嗎?再給我加點。”
蘇雨馨應著,拿起她的杯子。
我走過去,拿起茶幾上的車鑰匙。
金屬觸感微涼。
“油還有嗎?”我看著她,問。
蘇雨薇吃葡萄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眨眨眼,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無辜和訝異的表情。
“啊?油?我沒注意看呀。應該……還有吧?我記得好像還有一小格?”
她的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仿佛我問了一個多么突兀而瑣碎的問題。
蘇雨馨加完水回來,立刻接上話。
“哎呀,一點油而已。凱安,你下午不是沒事嗎?自己去加點就行了。雨薇難得來,留家里吃飯吧,我買條魚。”
她看著我,眼神里有輕微的請求。
蘇雨薇也看向我,嘴角彎著,那笑容無懈可擊。
“就是,姐夫。我正好饞我姐做的紅燒魚了。”
我捏著鑰匙,塑料的鑰匙扣邊緣有點硌手。
“下午我要用車。”我說。
“那我現在開去給你加點?”蘇雨薇立刻說,放下杯子,作勢要起來,動作卻慢悠悠的。
“不用了。”我把鑰匙揣進兜里,“我自己去。”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蘇雨馨趕緊打圓場。
“好了好了,先吃飯。雨薇,你來幫我擇菜。”
姐妹倆進了廚房。
我坐在沙發上,能聽見里面壓低的說話聲和零星的笑。
過了一會,蘇雨薇系著一條滑稽的卡通圍裙出來,手里拿著蔥。
“姐夫,別生氣嘛。”她湊近點,身上香水味濃烈,“下次,下次我一定記得看油表,行了吧?”
她笑著,眼睛彎彎的,好像這只是一個無傷大雅、我過于在意的小玩笑。
我沒說話。
她也不再說什么,哼著歌又進了廚房。
那頓飯,蘇雨馨很努力地活躍氣氛,不斷給我夾菜。
蘇雨薇吃得津津有味,點評著魚的咸淡,說著最近聽來的八卦。
她談起某個朋友嫁得好,換了豪車;說起另一個朋友投資賺了錢,口氣里滿是羨慕。
“還是得想辦法賺錢。”她用紙巾擦了擦嘴角,“靠死工資,什么時候能換大房子,開好車呀。”
她說這話時,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我。
吃完飯,蘇雨薇接了個電話。
“喂?高馳啊……我在我姐家呢……哦,行,那你過來接我吧,我沒開車。”
二十分鐘后,宋高馳到了。
他穿著熨帖的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進門就帶笑。
“姐夫,姐,又來打擾了。”
他手里提著一盒普通的糕點。
“路上隨便買的,一點心意。”
蘇雨馨客氣地接過。
宋高馳走到蘇雨薇身邊,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
“車用好了?沒給姐夫添麻煩吧?”
“當然沒有。”蘇雨薇靠著他,“就是我好像忘了看油表,姐夫正要自己去加油呢。”
宋高馳立刻看向我,笑容加深,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哎呀,你看雨薇這粗心的。姐夫,實在不好意思,下次一定注意。”
他的話滴水不漏,態度誠懇得挑不出毛病。
可“下次注意”這個詞,我已經聽膩了。
他們又坐了幾分鐘,便起身告辭。
送他們到門口,宋高馳還特意回頭。
“姐夫,車有什么問題隨時說。我那認識個修車的朋友,手藝不錯。”
我點點頭,關上了門。
房間里頓時安靜下來。
蘇雨馨開始收拾碗筷,水流聲嘩嘩地響。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
宋高馳那輛半舊的轎車停在路邊,他正拉開副駕的門,手護在蘇雨薇頭頂。
蘇雨薇坐進去,他小跑著繞到駕駛位。
車子發動,駛離,匯入街上的車流。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車鑰匙。
冰冷的金屬,似乎還殘留著別人手掌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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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傍晚,下班高峰期。
車流像粘稠的河,緩慢地向前蠕動。
我跟著前車的尾燈,一點點往前挪。
電臺里放著舒緩的音樂,卻安撫不了心里的煩悶。
項目經理下午又扔過來一個急活,暗示明早就要看到初步方案。
這意味著,今晚別想早睡。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蘇雨馨發來的消息。
“晚上加班嗎?給你留飯。”
我回了個“加,不用等”。
按下發送鍵,有些疲憊地靠向椅背。
就在這時,旁邊車道一輛車降下車窗。
有人喊我名字。
“葉凱安?”
我轉過頭,看到一張有些熟悉的臉。
略微上挑的眉眼,利落的短發,是韓明美。
蘇雨馨的大學同學,最好的閨蜜,單身,自己經營一家小設計工作室,性格潑辣直接。
我們兩家人以前常走動,后來她事業忙,見面就少了。
“真是你啊。”她笑了,手指指前方,“堵死了。靠邊停下說兩句?”
前面不遠處有個臨時停靠帶。
我打了轉向燈,慢慢把車挪過去。
韓明美的白色小車也跟了過來,停在我后面。
她下車走過來,敲了敲我車窗。
我降下車窗。
“好久不見啊,大忙人。”她胳膊搭在車窗沿上,“雨馨怎么樣?”
“老樣子,挺好。”我笑笑,“你呢?聽說你工作室做得風生水起。”
“湊合,混口飯吃。”她擺擺手,目光很自然地掃過我車的內飾。
“還是你這車舒服。上周我還在城南‘翠湖苑’那邊看見它了,還以為你搬家了呢。”
她語氣隨意,像是閑聊。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翠湖苑?”
那是城南有名的高檔住宅區,房價不菲,離我家和我公司都很遠。
“對啊,就上周……好像是周三下午吧。”韓明美想了想,“車停路邊,我還想這車牌號挺熟。你沒在車上?”
周三下午。
我在公司開會,開了一下午。
車鑰匙在我抽屜里鎖著。
“可能……看錯了吧。”我說,聲音聽起來沒什么異常,“類似的車型挺多的。”
“是嗎?”韓明美挑挑眉,她的觀察力一向敏銳,“那可能我眼花了。不過那車屁股上貼的卡通貼紙,跟雨馨上次送你那個一模一樣,挺別致的。”
我心里那點模糊的疑慮,像滴入水中的墨,倏地擴散開。
車屁股上那個太陽花貼紙,是去年女兒非要給我貼上的,蘇雨馨也笑著說可愛。
獨一無二。
“哦,那天……車借給親戚用了。”我聽到自己這么說。
“親戚啊。”韓明美點點頭,沒再追問。
她看了眼腕表。
“不堵了,我得走了,約了客戶吃飯。替我問雨馨好,讓她有空找我逛街。”
“好,路上小心。”
她揮揮手,回到自己車上。
白色小車很快匯入車流,消失在視線里。
我坐在駕駛座上,沒立刻發動車子。
后面的車不耐煩地按了下喇叭。
我猛地回過神,啟動車子。
車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霓虹流光溢彩。
可我卻覺得有點冷。
蘇雨薇借車的頻率很高,但我記得,上周三她沒來借。
至少,蘇雨馨沒跟我說。
如果不是蘇雨薇,那會是誰?
開著我貼有獨特貼紙的車,去了城南的高檔小區?
車里坐著誰?
去干什么?
一個個問題冒出來,沒有答案。
我只覺得,那看似平靜的、令人窒息的借車循環下面,或許藏著一些我從未看清的東西。
而韓明美那雙帶著探究意味的眼睛,仿佛無意中,替我掀開了厚重幕布的一角。
光透進來了。
照見的,卻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
04
晚飯是熱在鍋里的,兩菜一湯。
蘇雨馨坐在餐桌對面,陪我吃。
她問起我工作累不累,孩子今天在幼兒園的表現。
我應著,有些心不在焉。
湯碗見底的時候,我放下勺子。
“上周三,我車子好像沒在家?”
蘇雨馨正夾菜的手,在空中不易察覺地停頓了半秒。
“周三?……哦,那天雨薇是來了一趟。”她把菜放進碗里,沒看我,“她說臨時要去見個朋友,地方不遠,就開了一會兒。”
“去哪兒見了?”我問,語氣盡量平常。
“好像……就市區吧,我沒細問。”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怎么忽然問這個?”
“今天碰到韓明美了。”
“明美?好久沒見她了,她怎么樣?”
“她說上周三下午,在城南‘翠湖苑’看見我的車了。”
餐廳頂燈的光線柔和,照在蘇雨馨臉上。
她睫毛顫了顫,抬起眼,對我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有點緊。
“是嗎?那她可能看錯了吧。雨薇去城南干什么,她又不認識那邊的人。”
“車屁股上的貼紙,她也看見了。”
蘇雨馨不說話了。
她慢慢嚼著米飯,一下,又一下。
餐廳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
“凱安,”她終于開口,聲音低低的,“你是不是……不高興雨薇老借車?”
她抬起眼,眼圈似乎有點泛紅。
“我知道,這事是雨薇不對,她太不懂事了。我也說過她,可她……她最近家里事多,心情不好,我也不忍心多說她。”
“家里事?什么事?”
蘇雨馨抿了抿嘴唇,手指捏著筷子。
“就是……他們小兩口,好像工作上不太順。雨薇那個自由職業,你也知道,時好時壞。高馳跑銷售,壓力也大。經濟上……可能有點緊。”
她小心地觀察著我的臉色。
“所以,有時候要出去跑跑關系,見見人,沒輛車實在不方便。咱們家就這一輛,平時你上班也用,我知道老借不好……”
她伸出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有點涼。
“就再體諒體諒她,行嗎?她是我親妹妹。爸媽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讓我一定照顧好她。”
又是這句話。
每次都是這句話。
像一道溫柔的枷鎖,鎖著她的心,也堵著我的嘴。
我看著妻子眼中懇求的神色,那里面還有深藏著的、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她在慌什么?
僅僅是因為妹妹借車惹我不快嗎?
還是因為,那輛出現在城南的車,有別的解釋?
“城南那個小區很高檔。”我慢慢說,“她去那兒見什么朋友?”
蘇雨馨的手縮了回去。
“可能是……可能是哪個客戶吧?我也不清楚。凱安,你別想那么多。雨薇就是借個車用用,加油的事,我下次一定提醒她,我保證。”
她的保證,輕飄飄的,沒什么分量。
我看著她躲閃的眼神,心里那團疑云越積越厚。
韓明美不是看錯。
車去了城南。
蘇雨馨知道,但她不想說,或者不能說。
而蘇雨薇夫婦所謂的“經濟有點緊”,和他們近期的消費——新裙子,新包,似乎并不完全吻合。
這中間缺了一塊。
一塊很重要的拼圖。
“雨薇有沒有說,最近還要用車?”我問。
蘇雨馨似乎松了口氣,以為我讓步了。
“她……她倒是提了一句,說過兩天可能要去趟臨市,參加個什么活動。還沒定,定了我再跟你說。”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
“早點休息吧,碗我來洗。”
“我來吧,你累了一天了。”
“沒事。”
我起身收拾碗筷,走向廚房。
蘇雨馨坐在原地沒動。
我打開水龍頭,水流沖在碗碟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鏡子般光滑的瓷磚墻面,模糊地映出我的影子。
也映出身后方,餐廳里,蘇雨馨獨自坐在燈下的側影。
她低著頭,肩膀微微塌著,手里攥著那張擦過嘴的紙巾,無意識地,把它揉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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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的晚上,蘇雨馨在給孩子洗澡。
我坐在書房里,對著電腦屏幕上的方案草稿,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客廳傳來手機鈴聲,是蘇雨馨的。
我聽見她濕著手跑出去接電話的聲音。
“喂?雨薇啊……”
聲音隱約傳過來。
我合上電腦,拿起桌上的水杯,走到書房門口。
蘇雨馨背對著我,站在客廳窗前。
“明天?這么急?……去臨市?遠倒是不遠,可……”
她聽了一會,聲音壓低了些。
“你姐夫他……最近車用得也挺多的。上次加油的事,他不太高興……”
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不清,但語速很快。
蘇雨馨沉默了片刻。
“非得開車去嗎?坐高鐵不行?……哦,要帶東西,還有幾個人一起……”
她又停頓了。
“那……那我問問你姐夫吧。你別抱太大希望啊。”
她掛了電話,轉過身,看到站在書房門口的我。
臉上掠過一絲窘迫。
“是雨薇。”她走過來,手指絞著睡衣的腰帶,“她明天想去臨市參加個活動,要帶些材料和樣品,還有兩個同伴,坐高鐵不方便……”
她望著我,眼里是熟悉的、混合著為難和期待的神色。
“就一天,當天去當天回。她說……這次回來一定把油加滿。”
最后這句話,她說得很輕,沒什么底氣。
我看著她。
看著這個和我一起生活了八年,溫柔、體貼,卻又總是被她妹妹輕易拿捏的妻子。
過去兩年,無數次類似的場景。
我妥協,退讓,沉默。
為了家庭的平靜,為了不讓她夾在中間難受。
可我的退讓,似乎只換來了對方更加理所當然的索取,和妻子越來越深的隱瞞。
城南的車影,韓明美意味深長的眼神,蘇雨馨慌亂躲閃的應答,還有蘇雨薇夫婦明顯不符“經濟緊張”的消費……
所有這些碎片,在我腦子里盤旋,攪成一團迷霧。
而這一次,我不想再糊里糊涂地點頭。
“活動?什么活動?”我問。
蘇雨馨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追問細節。
“就是……一個行業交流,好像是關于什么自媒體推廣的。雨薇想多認識點人,找找機會。”
“宋高馳呢?他不去?他們自己沒車?”
“高馳……他明天好像有客戶要見。他們那車,雨薇說太小,裝不下東西,而且……好像有點小毛病,不敢跑遠路。”
理由聽起來都合理,但又透著點刻意的周全。
我沉默著。
蘇雨馨走近一步,拉住了我的手。
“凱安,就這一次,好嗎?我保證,這是最后一次。以后她再借,我絕不答應。明天我幫你把油加好,行嗎?”
她的手指微涼,帶著懇求的力度。
我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另一只手上。
那只手,正無意識地摩挲著褲兜里堅硬的車鑰匙。
一個念頭,毫無預兆地、清晰地冒了出來。
尖銳,冰冷,帶著試探的意味。
“油不用你加。”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甚至算得上溫和,“我明天上午有點事,正好要出去一趟。回來就把車給她。”
蘇雨馨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謝謝你,凱安。”
她踮起腳,很快地在我臉頰上親了一下。
“我去給雨薇回電話。”
她拿起手機,走向陽臺,聲音里帶著如釋重負的輕快。
我站在原地,手插在褲兜里,緊緊攥著那把鑰匙。
金屬棱角硌著掌心,微微的疼。
第二天上午,我請了半天假。
我沒有去辦什么事。
我開著車,去了離家最近的加油站。
工作人員把油槍塞進油箱口。
“加多少?”
我看著計價器上跳動的數字。
腦海中迅速估算著從我家到臨市,再開回來的大致里程和油耗。
然后,我報了一個數。
一個剛剛好,或許還略微勉強一點的數字。
油槍咔嗒一聲跳槍。
工作人員報了錢數,我掃碼付了款。
表盤上,油針抬起,指向一個尷尬的位置——夠用,但絕不多余,甚至經不起任何繞路或堵車。
我發動車子,開回了小區。
停進車位,熄火。
我靜靜坐在車里,看著儀表盤。
油量警示燈還沒亮,但那個位置,已經無限接近觸發的邊緣。
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
我推開車門,回家。
蘇雨薇半小時后到的。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精心,妝容完整,穿著看起來就很貴的套裝裙。
“姐夫,謝啦!”她從蘇雨馨手里接過鑰匙,笑容燦爛,“晚上回來請你吃飯!”
“注意安全。”我說。
“放心!”她晃了晃鑰匙,轉身下樓,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急促。
蘇雨馨關上門,轉身抱住我的胳膊。
“晚上想吃什么?我早點做。”
“隨便。”我說。
我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支煙,平時我很少抽。
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視線。
樓下,我的灰色轎車駛出小區大門,匯入街道。
我知道它要去哪里。
我也知道,油箱里有多少油。
更知道,當它晚上回來,或者被還回來時,那近乎干涸的油箱,會像一塊小小的試金石。
我想看看,這塊石頭丟進那潭看似平靜、實則渾濁的水里。
究竟能激起怎樣的漣漪。
或者,能砸出什么樣,我一直未曾看清的真相。
06
那天下午,時間過得格外慢。
我處理了一些工作郵件,卻總忍不住看手機。
屏幕暗了又按亮,沒有任何來自蘇雨薇或蘇雨馨的消息。
傍晚,蘇雨馨在廚房準備晚飯。
她心情似乎不錯,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孩子從幼兒園回來,在客廳里擺弄玩具,制造出各種熱鬧的聲響。
這一切,都帶著一種日常的、安穩的質感。
可我的心,卻像懸在半空,落不到實處。
七點剛過,蘇雨馨的手機響了。
她擦擦手,接了。
“喂?雨薇啊……回來了?……哦,高馳過來還鑰匙?行,我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對我說:“雨薇說他們直接回家了,讓高馳順路把鑰匙送過來。”
“她沒自己來?”
“可能累了吧。”蘇雨馨不疑有他,“高馳過來也一樣。”
二十分鐘后,門鈴響了。
蘇雨馨去開門。
宋高馳站在門外,臉上是慣常的、熱情的笑容。
“姐,姐夫,打擾了。”
他走進來,手里沒提任何東西。
“雨薇讓我來還鑰匙,她有點累,先回家了。”他把我的車鑰匙放在進門鞋柜上,“車我停回你們車位了。”
“麻煩你了高馳。”蘇雨馨說,“吃飯了嗎?一起吃點?”
“不了不了,我還有點事,得趕著去見個客戶。”宋高馳擺手,笑容爽朗,“今天真是謝謝姐夫了,解了燃眉之急。”
他的目光轉向我。
“姐夫,車挺好開的,沒什么問題。”
我點點頭。
“油……”我開口。
宋高馳立刻接上,語氣無比自然。
“哦,油的事雨薇跟我說了。她今天跑得急,沒來得及加。這樣,姐夫,你把加油的票留著,下次我一塊兒給你報銷,或者我直接轉給你。”
話說得漂亮又周全,把“沒加油”輕描淡寫地歸咎于“跑得急”,還給出了看似合理的解決方案。
和以往每一次,如出一轍。
如果不是我提前知道油箱幾乎見底,我可能又會像過去那樣,點點頭,讓這件事滑過去。
“沒事。”我說。
宋高馳像是完成了任務,明顯松了口氣。
“那行,姐,姐夫,我就不多呆了,客戶那邊催了。”
他轉身準備離開,手已經搭在了門把手上。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哎呀”一聲,拍了拍自己額頭。
“瞧我這記性,我自己包落車上了,里面有份重要文件。”
他對我抱歉地笑笑。
“姐夫,鑰匙我再借用一下,下去拿個包,馬上送上來。”
沒等我回應,他已經轉身,動作麻利地抓起剛放在鞋柜上的車鑰匙。
“我很快。”
他拉開門,匆匆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樓道里快速遠去。
蘇雨馨關上門,對我笑了笑。
“高馳還是這么風風火火的。”
她轉身往廚房走。
“湯應該好了,準備吃飯吧。”
我站在原地,沒動。
耳朵卻捕捉著門外的動靜。
電梯到達的叮咚聲,開門,關門。
然后,是短暫的寂靜。
這寂靜持續的時間,比單純下到地下車庫,打開車門拿個包,再折返上來,要長一些。
長得有些不自然。
我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慢慢加重。
蘇雨馨擺好了碗筷,叫孩子洗手。
門外的寂靜還在持續。
然后,我聽到了另一種聲音。
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正常的行走,更像是跑。
由遠及近,重重地踏在樓梯上——他沒有等電梯。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
緊接著,是粗重而急促的喘息聲,和毫不克制的、用力拍打門板的聲音。
“砰砰砰!”
門被拍得震響。
蘇雨馨嚇了一跳,驚訝地看向門口。
孩子也愣愣地望過來。
我走過去,拉開了門。
宋高馳站在門外。
他剛才那身熨帖的襯衫,領口被扯開了一些,頭發也有些亂。
額頭上全是汗,鼻翼翕動著,胸口劇烈起伏。
他的臉漲得通紅,不是運動后的紅潤,而是一種混合著焦急、惱怒和難以置信的醬紅色。
他手里,緊緊攥著我的車鑰匙,指節都捏得發白。
看到我,他像是抓住了唯一能質問的對象,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滿了血絲。
他甚至沒顧上跟蘇雨馨打招呼,所有的注意力都釘在我身上。
“凱安哥!”
他的聲音又尖又急,失了往常的圓滑腔調,劈開了屋內的平靜。
“這車怎么回事?!”
他舉著鑰匙,手臂有些抖,仿佛那鑰匙有千鈞重。
“沒油了!一點油都沒有了!油表燈亮得刺眼!”
他的語氣充滿了被愚弄般的憤慨,死死盯著我。
“我上次開回來時,明明加了500塊,加滿了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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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句話,像一塊冰,砸進了滾燙的油鍋。
瞬間的死寂后,是劇烈而無聲的爆裂。
客廳里,蘇雨馨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嘴唇微微張開,望著門口,又猛地轉向我,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茫然。
孩子被這突如其來的高聲嚇到,往媽媽身邊縮了縮。
我站在門內,宋高馳站在門外。
我們之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
他急促的呼吸噴在我臉上,帶著熱氣。
我看著他因為激動而扭曲的臉,看著他眼中來不及掩飾的驚怒和脫口而出后的那一絲慌亂。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
每一秒都清晰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上次?”
我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