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初春,距離新中國成立還不到四年,全國大大小小的工廠里,機床發出刺耳的轟鳴聲,可不少車間卻因為缺油,被迫停機。許多老工人一邊擦著機器,一邊低聲抱怨:“沒有油,再好的設備也是擺設啊。”就在這一年,國家啟動了第一個五年計劃,工業化的大幕已經拉開,可油從哪里來,卻是橫在面前的一道難關。
新中國成立前,中國幾乎沒有成體系的石油工業,煉油能力有限,產量也很低。國民黨統治時期,大量依賴進口,被人卡著脖子不說,連“貧油國”的帽子都扣在了中國頭上。新中國要建設,要發展,坦克要跑,飛機要飛,拖拉機要下地,離開石油根本談不上什么工業化。不得不說,當時中央領導人看得非常清楚,如果石油問題解決不了,五年計劃就會變成紙上談兵。
有意思的是,當時的中國并沒有現成的大批石油人才。老專家有一些,但遠遠稱不上體系完備。勘探、鉆井、煉油,每一環都離不開人,而這一切又都要在極為艱苦的條件下進行。石油是工業的血液,可要找到這血從何處涌出,談何容易。
在這樣的背景下,1955年的一紙任命,讓一個在戰火中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軍人,突然被推到了新中國石油戰線的最前沿。這個人,就是后來在克拉瑪依油井出油那一年,被毛主席親自召見并感謝的李聚奎。
一、老軍人“改行”,從戰場到油田
李聚奎1904年出生,參加革命很早,井岡山斗爭、中央蘇區反“圍剿”、長征、抗日戰爭、解放戰爭,都留下過他的身影。1950年朝鮮戰場上,志愿軍部隊鏖戰正酣,他也在戰爭中承擔重要指揮任務。可以說,他一輩子與槍炮為伴,和石油根本沾不上邊。
1955年,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一屆二次會議作出決定,成立石油工業部。同年,中央任命時任志愿軍第十九軍軍長的李聚奎,擔任石油工業部部長。這一下子,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戰壕里摸爬滾打他熟,戰役部署他也熟,可從軍裝換成干部服,去管一門自己完全陌生的工業,他心里其實很沒底。
當總干部部的同志找他談話時,李聚奎直言不諱:“讓我去當石油部長,我心里真有點發怵,我不懂石油啊。”這種擔心并非矯情,而是他對工作負責的本能反應。他清楚,石油是國家的要緊事,干不好,耽誤的就不只是一個部門,而是關乎整個國民經濟的布局。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任命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中央深思熟慮后的決策。為了帶去軍隊那種雷厲風行、吃苦耐勞、組織嚴密的作風,毛主席、周總理決定從軍隊干部中選人負責石油工作。軍委推薦了幾位人選,經過綜合考慮,周總理圈定了李聚奎,毛主席當即表示贊同。這在當時,是帶著明確目標的安排。
不久之后,周總理在中南海西花廳約見了這位新上任的石油部長。談到油的問題時,總理語氣里既有壓力,也帶著幾分殷切:“第一個五年計劃快結束了,我不向你要油;可到第二個五年計劃,你可得拿出石油來。”這句話說得很直白,也很重。李聚奎沒有貿然拍胸脯,只是實話實說:“搞石油我是外行,從頭學起,怕耽誤國家的事。”周總理卻坦然地鼓勵:“沒有什么是天生會的,邊干邊學。石油部還有專家,關鍵是把人組織好。”
這番對話,既反映出當時國家對石油的迫切需求,也能看出領導人選人用人的邏輯。不是要一個“懂一點石油”的干部,而是要一個能組織隊伍、扛得住壓力、沖得上去的帶頭人。李聚奎從戰場走向油田,其實是國家對軍人作風的一次延伸。
1955年9月1日,石油工業部正式掛牌,李聚奎到任。一開始,部里只有十幾個人,大多是從原燃料工業部石油管理局抽調來的干部和技術人員,大家擠在一起辦公,連明確的處室劃分都還沒完全理順。有任務就一塊上,查資料、跑現場,一天十幾個小時是常事。新中國許多部門都是在這種“邊建設、邊摸索”的狀態下起步,石油部也不例外。
有意思的是,這位新部長并沒有擺架子,而是主動找技術人員“拜師”。他請有專業背景的徐今強給自己上課,還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就把我當小學生,從最基礎講起。”他一邊說一邊親自倒水,這種態度讓技術干部既意外又感動。之后的兩個月里,他每天抽出兩小時系統學習石油基礎知識,再加上白天處理具體工作,理論和實踐一起走,進步很快。
從這個小細節可以看出,李聚奎雖然是“外行”,但他很清楚,要想不耽誤事,先得補上自己的短板。他沒有把“我不懂”當作擋箭牌,而是當作鞭策自己的理由。正是這一點,讓部里不少專家逐漸打心底里佩服這個從戰場來的領導。
二、目光投向西部,克拉瑪依進入視野
隨著石油部的運轉步入正軌,一項重要任務擺到了李聚奎面前:到底在哪些地方加大勘探力度,能有可能找到大油田?這一點,如果沒有實地調查,很難拍板。他很快離開北京,先后去了玉門、獨山子、撫順等地考察,煉油廠、老油田、勘探隊,一個點一個點看,幾乎很少在北京久留。
在一次回京參加會議時,分管工業的薄一波碰見了他,笑著打趣:“聚奎呀,現在可成大忙人了,幾次想找你開會,人都到油田去了。”這句話聽起來輕松,但也說明了當時的一種狀態:石油的關鍵,還是在風沙滿天的野外,而不是在辦公室里。
在眾多可能的勘探區域里,新疆逐漸進入視野。早在解放前,新疆一帶就有零星油苗露頭的記載,新中國成立后,也有地質隊陸續進行勘探,但是否存在可大規模開采的油田,專家意見并不統一。有的人認為地質條件有潛力,有的人則持謹慎態度,認為資料不夠,風險太大。
![]()
在這種爭論中,李聚奎沒有坐在北京拍板,而是干脆帶隊去了新疆。他選擇用最直接的辦法——到現場看,用腳丈量。克拉瑪依一帶當時還是一片荒涼,風刮起來,沙石打在人臉上生疼。白天大家扛著工具和儀器往戈壁深處鉆,晚上回來擠在臨時營房的大通鋪上,幾床被子拼在一起,一屋子人嘰嘰喳喳地分析資料、交換看法。
試想一下,當時誰也說不準,這片荒灘下面到底有沒有“黑金”。如果沒有,投入的人力物力都要打水漂;如果有,國家的石油局面有可能從這里發生變化。就在這樣的猶豫和期待中,李聚奎代表石油工業部,向黨中央提交了關于在克拉瑪依進行試鉆的報告。這份報告,實際上是一份帶著風險的“軍令狀”。
從后來的結果看,這一步走得非常關鍵。當時中央對李聚奎和石油部給予了很大信任,對于試鉆克拉瑪依的建議,毛主席和有關領導給予明確支持。政治層面的決斷,給了基層勘探隊伍極大的底氣。鉆機很快運抵現場,施工人員、技術人員陸續集結,一片原本沉寂的荒原,逐漸熱鬧起來。
值得一提的是,李聚奎并沒有把自己當“遙控指揮”的部長,而是直接住到了鉆井現場。他白天跟著技術人員看數據、聽匯報,晚上則和工人們圍坐一起聊天。有人擔心鉆不出油,他就講自己在朝鮮戰場上遇到的一件事。
那是1951年春天,他前往志愿軍司令部開會,途中遇到一輛運送物資的汽車。夜里路黑,車燈沒開,兩車差點撞上。他當場問司機:“怎么不開燈?”司機回答得很干脆:“不開燈是為了安全,亮燈了更容易被敵機發現。就算車翻了,人有傷亡,車上的物資也還能保住。”說到這兒,他當時心里受到了很大震動——在那樣艱難、危險的環境里,戰士們想到的還是如何保證物資不丟。
![]()
李聚奎把這個故事講給鉆井工人們聽,然后說:“那時候,子彈就在頭頂飛,還得往前沖;如今我們是在為國家找油,條件比前線好得多,有什么克服不了的?”在場的人聽完,難免心里一熱。軍人的經歷,被他用在了油田的動員上,這種方式樸實,卻很有感染力。
三、1955年的噴油聲,改變了一片荒原
鉆機開動以后,時間一天天過去,大家的心情也在起伏。井下情況看不見摸不著,只能靠儀器數據分析,加上經驗判斷。每一次更換鉆頭,每一次停機修理,都是在和未知較勁。當地的自然條件很嚴酷,風沙侵蝕設備,晝夜溫差大,生活條件也簡陋。可隊伍咬著牙堅持下來,沒有人輕易說退。
1955年10月29日這天,對在場的人來說,注定成為忘不掉的日子。鉆到一定深度后,井口開始出現異常情況,技術人員迅速判斷,可能有油氣上涌的跡象。隨即,隨著一次關鍵操作完成,原油帶著壓力猛地從井口噴涌而出,黑亮的油柱在陽光下格外醒目,周圍的人下意識地歡呼起來,有人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
對于在筆下記錄歷史的人來說,這可能就是“克拉瑪依油田出油”那么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可對那些站在井場上的工人、技術員、指揮人員來說,這是漫長等待、反復計算、無數汗水凝成的結果。李聚奎當時就在現場,他清楚地知道,這不僅是個人的一次“賭對”,更意味著國家的石油布局往西打開了一個新的突破口。
很快,這條消息通過專報上報中央。11月26日,新華社正式對外播發克拉瑪依油井出油的消息,全國各地都聽到了這個振奮人心的新聞。對于普通群眾來說,“新疆出了油”,還是一個略帶遙遠感的消息。可對關心國家經濟建設的干部和工業戰線上的職工來說,這背后的意義不言自明。
新中國成立初期,國內主要依靠玉門等老油田支撐,產量有限。克拉瑪依油田的發現,說明在遼闊的西北地區,地下還可能蘊藏著更多的資源。更關鍵的是,它增強了人們對“自己找油、自己采油、自己用油”的信心。國家從“貧油”的陰影中走出來,雖然還需要時間,但方向已經更清晰。
不得不說,克拉瑪依的試鉆沒有停留在紙面上的爭議,而是由李聚奎帶隊,把爭論變成了實踐。事實證明,當時那份看似冒險的報告,是有根據、有擔當的決策。這也是石油戰線和軍隊作風結合的一個寫照:先調研,再下決心,一旦確定,就咬牙干到底。
四、中南海的一次會面與一支“石油師”
![]()
克拉瑪依成功出油后不久,毛主席在中南海約見了李聚奎。這兩個人并不是第一次見面。早在1930年前后,中央蘇區反“圍剿”作戰中,李聚奎在戰斗中腿部負傷,被抬往后方休整,在途中遇見了正在轉移中的毛澤東。毛澤東特意停下來,關心他的傷勢和部隊情況。那時的兩人,一位是前線指揮員,一位是正在領導紅軍浴血奮戰的核心人物,誰也想不到,二十多年后,還會因為“石油”再次坐在一起談話。
1955年這次見面,身份和場合都已不同。毛主席握著他的手,開門見山地說了一句:“你辛苦了!感謝你讓油流出來了。”這句話看似樸素,卻非常有分量。主席沒有去講多少套話,而是把功勞落在“讓油流出來”這件事本身。這種表達方式,很符合他一貫重視實際工作成果的風格。
在隨后的談話中,李聚奎向毛主席詳細匯報了克拉瑪依勘探、試鉆的經過,包括專家意見的分歧、實際地質情況、鉆井中的技術問題以及未來擴大開發的設想。他并沒有刻意回避當初的風險,也沒有渲染個人功勞,而是把工人、技術人員、勘探隊伍的努力一一講清。
聊到后續安排時,李聚奎提出了一個設想:希望把解放軍第十九軍五十七師改編為“石油師”,以后專門從事石油方面的工作。他的意思很直接——石油戰線需要一支紀律嚴明、能吃苦耐勞、組織性強的隊伍,而這樣的特質,在軍隊里積累得最為充分。如果把部隊的好作風帶到油田,許多難啃的硬骨頭,就有可能啃下來。
毛主席聽后點頭贊成。這種由戰斗部隊向建設隊伍的轉換,在新中國成立后并不罕見,但改成“石油師”這樣明確方向的調整,還是很有特點。從槍林彈雨中走來的戰士,脫下軍裝,換上工作服,走向鉆機、井架、管線,這是那個時代極具象征意義的一幅畫面。槍口不再對準敵人,而是對準貧困和落后。
值得注意的是,李聚奎擔任石油部長的時間并不算很長,從1955年到1958年,大約三年多。1958年,他按組織安排,調回軍隊工作。有人可能會疑惑: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在石油部只是“過客”?從結果看,這種理解并不準確。他在石油部任職期間,推動了勘探布局、隊伍建設和工作作風的轉變,尤其是克拉瑪依油田的開啟,為之后大慶等更大油田的開發,間接打下了基礎。
石油工業是一個長期積累的系統工程,不可能只靠某個人單獨支撐。但在關鍵節點上,一個敢負責、敢拍板、能下到現場的領導,往往會起到“定盤星”的作用。李聚奎把戰場上的那股勁,完整地帶到了石油行業,這一點,從后來老石油工人口中的回憶中,可以反復印證。
從1953年第一個五年計劃啟動,到1955年克拉瑪依油井噴油,再到1958年前后石油戰線不斷擴展,新中國用不到十年的時間,完成了從“嚴重依賴進口”向“逐步自給”的關鍵轉折。其間涉及無數人的努力和犧牲,很多名字未必被廣泛記住,但節點性的事件,總歸要有人扛起責任。
回頭看李聚奎這段經歷,從一名一心戎馬的軍人,到肩負石油部的重任,再到在西北荒原上見證原油噴薄而出,他的軌跡折射出新中國早期干部的一個共性:只要國家需要,即便是完全陌生的領域,也要硬著頭皮上,邊學邊干,在實踐中完成自我“轉崗”。石油從地下涌出的那一刻,不只是一口井的勝利,也是這種精神的一次集中體現。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