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志說出那句話時,臉上還掛著那副慣常的、略帶油膩的熟絡笑容。
仿佛他只是在提議一起下樓取個快遞,而不是在要求我為他和他素未謀面的朋友準備一場十人規格的家宴。
廚房里飄出婆婆煨了一下午的黃豆蹄髈湯的香氣。
那香氣曾經代表著我為數不多的、關于“家”的慰藉。
此刻卻讓我胃里一陣翻攪。
我看著他那張被客廳暖光映得有些膨脹的臉,指甲悄悄掐進掌心。
一個聲音在腦子里尖銳地鳴叫,壓過了我二十八年來的溫順與遲疑。
然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飄,卻異常清晰地鉆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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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水管爆裂是在一個毫無征兆的深夜。
我被沉悶的汩汩聲驚醒,迷迷糊糊踩進客廳,腳下冰涼的觸感激得我徹底清醒。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我看見一小股水流正從廚房門縫下蜿蜒而出,在淺色地磚上漫開一片深色痕跡。
我沖進廚房,洗菜池下方的柜門縫隙正在往外溢水。
擰緊龍頭沒用,關掉總閥的扳手在哪兒?
我租下這套一居室剛滿三個月,對它的了解僅限于能順利找到開關和插座。
物業電話無人接聽。
凌晨兩點,我能敲開誰的門?
恐慌像那灘水,迅速浸透了我的睡裙下擺。
隔壁。
只有隔壁。
我裹上外套,深吸一口氣,敲響了1502的門。
敲到第三遍,里面才傳來拖沓的腳步聲和一聲不耐煩的“誰啊”。
門開了條縫,一張浮腫的、帶著睡意的中年男人的臉探出來。
“我,隔壁1501的。”我語速很快,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我家廚房水管爆了,水關不上,總閥……”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眼神里的不耐迅速被一種審視取代。
隨即,他拉開門,身上套了件松垮的舊T恤。
“喲,這大半夜的。別急,我看看。”
他趿拉著拖鞋跟我進了屋,看到廚房地面的水漬,“嘖”了一聲。
他蹲下身,打開柜門,摸出手機打開手電往里照。
水汽混著管道鐵銹的味道涌出來。
“老房子,這連接軟管老化了。”他聲音悶在柜子里,“你家總閥在樓道水表間,鑰匙呢?”
我茫然搖頭。
他嘖了一聲,起身去玄關鞋柜上翻了翻,又去電視柜抽屜里找。
動作熟稔得不像第一次來。
最后在冰箱頂上找到一個落灰的小鐵盒,里面有幾把陌生的鑰匙。
“喏,這個。”他挑出一把,又從我手里拿過手機,“照著點。”
樓道里聲控燈應聲而亮。
他打開水表間的鐵門,貓腰進去,摸索著擰緊了屬于我家的那個閥門。
屋里的水聲停了。
回到廚房,他卷起袖子,讓我找來幾條舊毛巾吸水。
他自己又鉆到水池底下,借著光線檢查了一番。
“軟管裂了,得換。暫時把水關了,明天你得買根新的換上。”
他鉆出來,額頭上蹭了塊灰,T恤前襟濕了一片。
我連聲道謝,心里充滿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麻煩別人的窘迫。
“太謝謝您了,馮……馮先生是吧?真是多虧您了。這,這怎么好意思,耽誤您休息,還把您衣服弄濕了。”
我慌忙去拿紙巾,又想給他倒水。
他擺擺手,就著我的手抽了兩張紙巾擦額頭。
“咳,鄰里鄰居的,客氣啥。我姓馮,馮志。叫我老馮就行。”
他在我那小沙發上坐下,接過我倒的溫水喝了一口。
“你一個人住?剛搬來吧?這房子有些年頭了,小毛病不少,得多留心。”
我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還有些驚魂未定。
“嗯,才搬來三個月。平時就我自己。”
他哦了一聲,眼神在我不算寬敞但收拾得整潔的客廳里轉了一圈。
“女孩子一個人是不容易。有事就敲門,遠親不如近鄰嘛。”
他又坐了幾分鐘,問了我的工作,聽說我是做設計的,便說自己也搞點“自由職業”,“跟創意沾點邊”。
語氣含糊,但笑容熱絡。
臨走前,我拿出錢包,抽出幾張紙幣塞過去。
“馮哥,今晚真的太感謝了。這點心意您一定收下,就當請夜宵。”
他立刻板起臉,把錢推回來,力道不小。
“小郭,你這就不對了啊。幫個忙的事兒,提錢就生分了。以后還得做鄰居呢。”
推拒幾次,他態度堅決,我只得作罷。
送他到門口,他回頭笑了笑,眼角的紋路堆起來。
“行了,快收拾收拾休息吧。明天要換管子,或者還有別的事,隨時叫我。”
門關上了。
我靠在門板上,聽著他踢踢踏踏的回家的腳步聲,長長舒了口氣。
看著一地狼藉,心里卻莫名踏實了些。
有個能應急的鄰居,好像確實不錯。
那晚我折騰到快四點才把地面徹底擦干,癱在床上時想,明天得好好謝謝人家。
02
第二天是周六。
我給婆婆打了電話,說了昨晚的事。
婆婆在電話那頭急了,連聲問我人有沒有事,屋子泡壞了沒有。
我說多虧鄰居幫忙。
婆婆立刻說,那得請人家吃頓飯,好好謝謝。
“你馬姨下午過來,給你收拾收拾,再做幾個好菜。”
婆婆總讓我叫她“馬姨”,說不生分。
但我知道,她心里始終是我婆婆,是我和那個已經離開兩年的人之間,最溫暖的紐帶。
下午三點多,婆婆提著大袋小袋來了。
一進門就直奔廚房,看了水管,又檢查了櫥柜。
嘴里念叨著“萬幸”,“沒泡壞木頭”。
她手腳麻利,很快廚房里就響起洗切烹炒的聲音。
香氣彌漫開來,是我熟悉的,能撫平一切毛躁的味道。
五點多,我去敲了1502的門。
馮志很快開了門,像是就在門后等著。
他已經換了身干凈的棉麻襯衫,頭發也梳過了。
聽說我要請他吃飯,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不好意思。
“這太客氣了,真不用,小事一樁。”
我堅持,說菜都做好了,婆婆特意為他做的。
他這才搓搓手,笑呵呵地說:“那……那就打擾了。正好嘗嘗阿姨手藝。”
飯桌上,婆婆做了四菜一湯:糖醋小排,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還有一砂鍋腌篤鮮。
馮志贊不絕口,筷子沒停過。
“阿姨這手藝絕了!比外面大飯店強多了。這腌篤鮮,地道!”
婆婆笑了笑,給他盛了碗湯。
“喜歡就多吃點。我們慧怡一個人在這兒,多虧你們鄰居照應。”
“應該的,應該的。”馮志連連點頭,又夾了塊排骨,“小郭人好,安靜,不像有些年輕人鬧騰。我們做鄰居,也是緣分。”
他說話時,目光時不時掠過我的臉,帶著長輩般的慈和。
飯后,他搶著要幫忙洗碗,被婆婆攔下了。
“你是客人,坐著喝茶。慧怡,去把我帶來的那盒新茶給馮哥泡上。”
我泡茶時,聽見馮志在客廳和婆婆閑聊。
問婆婆住得遠不遠,過來一趟挺辛苦吧。
婆婆說還好,每周三和周五固定過來,給我做兩頓飯,打掃一下屋子。
“這孩子,工作忙起來就湊合。我不過來盯著,她能把胃都搞壞。”
馮志感嘆:“您真是把她當親閨女疼。現在這樣的長輩不多了。”
坐了一會兒,馮志起身告辭,再次道謝。
臨走前,他像是隨口一提:“阿姨,您下周還來做那個腌篤鮮不?那味道,真把我饞蟲勾出來了。”
婆婆愣了一下,隨即笑道:“想吃就來,反正多做一口的事。”
馮志高高興興地走了。
關上門,婆婆一邊擦桌子,一邊看了看我。
“這人,挺熱心?”
我點頭:“昨晚要不是他,我真不知道怎么辦。”
婆婆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只是把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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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頓飯像打開了一道閘門。
周三晚上,婆婆剛把紅燒肉端上桌,敲門聲響了。
馮志站在門外,手里拎著一小袋看起來不太新鮮的橘子。
“小郭,吃飯呢?正好,我剛從老家回來,帶了點特產橘子,給你們嘗嘗。”
他目光越過我,落在餐桌上,鼻翼動了動。
“喲,紅燒肉!真香!”
婆婆從廚房探出身,擦了擦手。
“馮先生來了?一起吃點兒?”
“這多不好意思……”馮志嘴上說著,腳已經邁了進來。
那晚,他自然然地添了雙碗筷。
飯后,他沒立刻走,坐在沙發上,一邊剝著那些干癟的橘子,一邊和我聊天。
話題繞來繞去,總回到我一個人生活的不易上。
“你說你,年紀輕輕,模樣也好,工作體面,怎么就一個人熬著呢?”
我低頭喝茶,沒接話。
他嘆了口氣,像是推心置腹。
“不過這世道,人心隔肚皮,一個人小心點也對。尤其是女孩子,獨居安全隱患多。有我們這些老鄰居在旁邊照應著,總歸是好的。你說是不是?”
橘子很酸,我只吃了一瓣就放下了。
他把自己剝的那幾瓣慢慢吃完,橘絡撕得干干凈凈。
周五,他又來了。
這次是說家里網絡突然斷了,手機流量也用光了,有個重要的郵件要發,想借用一下我的電腦。
當時晚上七點十分,婆婆正在炒最后一個青菜。
他發完郵件,婆婆正好喊吃飯。
他搓著手:“哎呀,又趕上了。阿姨這飯菜香味,把我都勾過來了,腳不聽使喚。”
婆婆炒菜的手頓了頓,還是多盛了一碗飯。
這次他帶了幾個蘋果,表皮皺巴巴的,有些地方還帶了磕痕。
放下蘋果時,他說:“別嫌棄,禮輕情意重。咱們這鄰里情分,比什么都實在。”
婆婆把蘋果收進廚房,我聽見很輕的一聲,像是什么東西被擱在了角落。
他吃飯時話更多了。
說起自己早年也闖蕩過,見識過人心險惡。
“現在就想圖個安穩,做點喜歡的事,交幾個實在朋友。像小郭你這樣單純的,現在少了,得珍惜。”
我扒拉著碗里的米粒,感覺那塊紅燒肉有點膩,堵在胸口。
婆婆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在給他夾菜,自己偶爾喝口湯。
馮志吃完,照例夸贊一番,坐了不到十分鐘就走了。
說是不耽誤我們休息。
門關上后,婆婆沉默地收拾碗筷。
水流嘩嘩響著。
我走過去,想幫忙,婆婆沒讓。
她背對著我,忽然說:“慧怡,這馮先生……常來?”
我抿了抿嘴:“就這周來了兩次。上次是送橘子,這次是借電腦發郵件。”
婆婆關了水,用抹布慢慢擦干手。
“人熱心是好事。”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讀不懂的復雜,“但咱們娘倆過日子,清凈慣了。有些話,聽聽就好,別太往心里去。”
她沒再說別的,可那晚她離開時,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回頭看了看我那貼著春聯的門,又看了看隔壁1502緊閉的、光禿禿的金屬門板。
輕輕嘆了口氣。
04
婆婆周三、五來的規律,似乎被馮志精準掌握了。
他不再總是帶著寒磣的水果或臨時的借口。
有時是下午五六點,直接敲門,笑著說:“小郭,今天阿姨又做什么好吃的了?我在樓道里就聞見香味了。”
有時甚至會在婆婆剛進門、菜還沒下鍋的時候就來。
美其名曰“路過,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婆婆對他,從最初的客氣感謝,漸漸變得平淡疏離。
笑容少了,話也少了。
只是默默多下一點米,多洗一把菜。
馮志渾然不覺,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總能找到話題。
評論婆婆的刀工,打聽某道菜的竅門,感嘆現在食品安全問題,還是家里做的放心。
有一次,婆婆燉了只雞,湯色金黃。
馮志連喝三碗,咂著嘴說:“這湯好,滋補。阿姨,您下次燉雞,能不能多放點香菇?我吃著那個味最正。”
婆婆正在盛湯的手停了一下,湯勺碰在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
“馮先生口味挺挑。”她聲音平平的。
“嗨,就是吃個講究。”馮志笑著,又夾了個雞腿放進自己碗里。
我碗里的米飯還剩大半,忽然就沒了胃口。
我覺得哪里不對,像是有層薄薄的膜,隔在我和這熟悉的飯菜香氣之間。
可我說不上來。
馮志每次來,都說著“鄰里互助”、“遠親不如近鄰”的話。
他確實幫過我大忙。
拒絕的話滾到舌尖,又隨著他熱情的笑臉和那些“為你好”的叮囑,生生咽了回去。
我不想顯得小氣,不懂人情世故。
更怕那“矯情”、“不識好歹”的評語。
有一次,他吃完沒馬上走,靠在廚房門框上看婆婆刷碗。
“阿姨,您這每周跑兩趟,也夠累的。其實小郭這么大的人了,自己能照顧自己。您要是信得過我,我離得近,平時多幫您看著她點,一樣的。”
婆婆沒回頭,水龍頭開得很大。
泡沫濺到她袖子上。
“自己的孩自己疼。別人看著,我不放心。”
聲音透過嘩嘩的水聲傳出來,有點硬。
馮志訕訕地笑了笑,沒再接話。
那之后,他消停了一周。
沒在飯點出現。
我松了口氣,以為他終于明白了那微妙的界限。
甚至有些愧疚,是不是我們反應過度了?
周五,婆婆做了我最愛吃的油燜大蝦。
快出鍋時,敲門聲又響了。
不緊不慢的三聲。
我的心跟著那聲音,往下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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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敲門的是馮志。
他空著手,臉上是那種熟稔的、毫不見外的笑。
“小郭,正吃飯呢?”
他沒等我回答,目光已經投向廚房灶臺上滋滋作響的炒鍋。
“真香啊,今天又改善伙食?”
婆婆關了火,蝦子紅亮亮地裹著醬汁,躺在鍋里。
她沒說話,拿起鍋鏟開始裝盤。
我擋在門口,沒像以前那樣立刻讓開。
“馮哥,吃過了嗎?”我問,聲音有點干。
“還沒呢,剛忙完。”他自然地接過話頭,好像我問的是“要不要進來一起吃”。
腳已經往里挪了半步。
我站著沒動。
玄關狹窄,他比我高大半個頭,這樣對峙著,空氣有些凝滯。
他臉上的笑容淡了點,眼神里飛快掠過一絲疑惑,隨即又被更濃的笑意蓋住。
“怎么,不歡迎老鄰居了?”他半開玩笑,抬手似乎想拍我的肩。
我下意識側身避開了。
這個動作讓兩人都愣了一下。
他收回手,揣進褲兜,笑容變得有些訕訕。
“看來我今天來得不巧。你們吃,你們吃。”
話是這么說,人卻沒走。
婆婆端著那盤油燜大蝦走出來,看了我們一眼,把盤子放在餐桌上。
“馮先生,一起吃點吧。”她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就是家常便飯。”
馮志立刻笑起來,仿佛剛才的尷尬從未發生。
“哎,那就打擾了。阿姨您太客氣了。”
這頓飯吃得很沉默。
只有馮志偶爾夸贊菜色的聲音,和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蝦子很好吃,但我只吃了兩只,就放下了筷子。
胸口發悶。
婆婆也吃得很少。
馮志似乎毫無察覺,或者說根本不在乎。
他把一盤蝦吃了大半,又添了一碗飯,就著湯汁拌了,吃得津津有味。
飯后,他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
坐在沙發上,摸著肚皮,感嘆:“還是家里吃飯舒服。外面應酬,光喝酒,菜都吃不出味兒。”
我收拾著桌子,沒接話。
婆婆在廚房洗碗,水聲比往常都大。
馮志自顧自地說了一會兒,忽然壓低聲音,朝我這邊傾了傾身子。
“小郭,最近晚上睡覺,鎖好門窗啊。”
我一怔。
“怎么了?”
“咱們這棟樓,好像不太平。”他表情嚴肅起來,“我聽說,有好幾家反映,放在門口的快遞丟了。雖然不值什么錢,但膈應人不是?”
我心里一緊。
前幾天,我確實有個小件快遞,顯示簽收了,但門口沒有。
當時以為是送錯了,或者自己記岔了,沒太在意。
“物業不管嗎?”
“管?怎么管?又沒證據。”馮志搖搖頭,“老小區,監控有的壞了好幾年了。所以啊,你一個人,更得小心。貴重東西別放門口,晚上聽見什么動靜,也別隨便開門。”
他說得語重心長,一副為我著想的樣子。
我卻感到一陣寒意,從后背爬上來。
“知道了,謝謝馮哥提醒。”
他滿意地點點頭,又坐了幾分鐘,才起身告辭。
這次,他沒再說什么“下次再來”的話。
只是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餐桌,似乎意猶未盡。
我看著那扇門,站了很久。
直到婆婆洗完碗出來,用圍裙擦著手。
“他跟你說了什么?”婆婆問。
我把快遞的事和馮志的提醒說了。
婆婆眉頭皺起來。
“丟快遞?”她想了想,“我上周來,好像看見他在樓道消防通道那邊,搬個紙箱子。看著不大,像是個快遞盒。”
我心里咯噔一下。
“您看清了嗎?”
“離得遠,沒太看清。”婆婆搖搖頭,“也許是我看錯了。不過……”
她頓了頓,看著我。
“慧怡,這人,媽覺得……你還是遠著點好。笑臉底下,不知道藏著什么心思。”
我點了點頭。
手機震了一下,是閨蜜唐若曦發來的消息。
“寶,周末逛街去?你上次看中那大衣打折了!”
我正要回復,她緊接著又發來一條。
“對了,忘了說,你們小區業主群你看了沒?好像有好幾個人在罵,說總丟快遞和外賣,懷疑有內鬼。你們那破監控,真是形同虛設。”
我看著那條消息,又想起婆婆剛才的話,還有馮志那副關切的表情。
手指有點涼。
06
接下來幾天,風平浪靜。
馮志沒再來敲門。
我甚至有點恍惚,懷疑之前的頻繁叨擾和那種如影隨形的不適感,是不是我的錯覺。
婆婆周三過來,做了幾個清淡小菜。
吃飯時,她看了看門口。
“他沒來?”
“嗯,這幾天都沒動靜。”
婆婆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但我能感覺到,她似乎也松了口氣。
周五下午,我提前下班,去超市買了些新鮮食材,想周末自己試著做點吃的。
總不能一直依賴婆婆,或者……被動地等待不速之客。
回到家剛把東西放進廚房,手機響了。
是唐若曦。
“慧怡!你猜我剛在客戶那兒碰到誰了?就你們小區新搬來的一個業主,做金融的,挺帥一哥們兒!叫韓榮軒。閑聊起來,我說我閨蜜也住那小區,他說好像有點印象,是不是總有個男的往你家跑?我說對啊,一討厭鄰居。他表情有點微妙,沒多說,但讓我提醒你……小心點。”
我心跳漏了一拍。
“小心什么?”
“他沒明說,就說那男的……在小區里風評好像不大對勁,讓我提醒你注意財物和個人安全。”唐若曦語速很快,“我就說那馮志不是好東西吧!你等著,我周末過來,非得幫你把這黏皮糖撕下來不可!”
掛了電話,我有些心神不寧。
韓榮軒?新搬來的?
我沒什么印象。
但他為什么會對馮志有印象?還特意讓若曦提醒我?
正胡思亂想,敲門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不是周末,婆婆不會來。
這個時間……
我走到門后,從貓眼看出去。
馮志那張臉,被貓眼透鏡放大,顯得有些變形。
他今天穿了件嶄新的polo衫,頭發梳得油亮,臉上帶著一種……意氣風發的笑容。
手里沒拿任何東西。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門,但沒取下安全鏈。
“馮哥,有事?”
他見我門沒全開,笑容頓了一下,隨即更盛。
“小郭,在家呢。好事兒!”
他搓了搓手,身體微微前傾,隔著門縫,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味和一絲廉價的古龍水味。
“今晚我有個挺重要的朋友過來,談點合作。家里亂,也沒個會做飯的。想著阿姨手藝那么好,你這邊也寬敞……”
他語氣輕松得像在討論天氣。
“所以啊,今晚六點,就在你這兒吃了。我都跟朋友說好了,嘗嘗咱們地道的家常菜。”
我腦子嗡了一聲,沒太反應過來。
“在……我這兒吃?”
“對啊!”他理所當然地點頭,仿佛這是再自然不過的安排,“也不用太麻煩,規格不用太高。”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分開,比劃了一個“八”的手勢。
“8個菜,2個湯,就差不多了。酒水我自帶!”
時間仿佛停滯了幾秒。
樓道里聲控燈熄滅了,光線暗了下來。
他臉上那志得意滿的笑容,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模糊,又有些刺眼。
廚房里,我剛買回來的那條魚,還在塑料袋里,尾巴無力地拍打了一下塑料袋壁。
發出輕微的“啪”的一聲。
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那啪的一聲輕響里,驟然碎裂。
一股滾燙的血,猛地沖上頭頂。
手指緊緊摳住了門板邊緣。
我看著他那張被期待和理所當然撐滿的臉,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地,卻又異常清晰地,從喉嚨里擠了出來。
“8個菜,2個湯?”
“對,差不多就行,咱不搞那些虛的排場。”他笑瞇瞇地補充。
然后,慢慢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要不……”
我頓了頓,感覺聲音穩了一些,甚至帶上了一點我自己都陌生的、細微的顫音。
不是害怕。
是別的什么。
“我再開瓶82年的拉菲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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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馮志臉上的笑容,像驟然遇上寒流的潮水,僵住了,凝固在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