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那個信封是白色的,薄薄一層,被繼父趙衛(wèi)東捏在手里,遞到我面前。
我盯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
8年,整整8年,他用皮帶、用巴掌、用一切他順手抄起來的東西打過我,而我的母親每一次都站在門口,用同一句話把我堵回去——"忍忍就好,忍忍就好。"
我以為這一天,他是來道歉的。
研究生錄取通知書就攤在桌上,陽光從老屋的窗縫里擠進來,把那幾個紅字照得很亮。我26歲,我考上了,我終于熬出來了,我以為這一天會不一樣。
我拆開了信封。
里面是一疊錢,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我手指發(fā)涼,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然后渾身的血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往下抽,從頭頂一直冷到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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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死的那年,我9歲。
那是1998年的冬天,湖南的冬天濕冷濕冷的,沒有暖氣,屋子里燒著一個鐵皮爐子,爐子上坐著一壺水,咕嚕咕嚕地響。
我父親就躺在里屋的床上,臉色黃得像陳年的舊紙,胸口隨著每一次呼吸起伏,發(fā)出一種很沉的聲音。
肺癌,確診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期了。
家里為了給他治病,把能借的錢都借了,還是沒用。
我記得他咽氣那天,我母親周翠娥跪在床邊哭,哭聲撕心裂肺,哭得整條街的人都聽見了。
我坐在堂屋的門檻上,抱著膝蓋,不知道該做什么。
我不是不難過,是那種難過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從哪兒哭起。
父親走了以后,家里只剩了我和母親。
母親在鎮(zhèn)上的一家服裝廠做流水線工人,一個月工資三百出頭,刨去還債,剩下的錢要撐兩個人的吃喝,每一分都要掰成兩半花。
我從那時候起就學會了很多事,學會了自己煮飯,學會了把饅頭曬干存起來,學會了不在學校門口的小攤前多看一眼,因為看了也買不起。
那三年,苦是真苦,但是踏實。
家里只有我和母親,雖然緊,但是她的都是我的,沒有人跟我搶,也沒有人看我礙眼。
一直到我12歲那年,母親帶著我去了一趟縣城,說是去看廠里的老姐妹。
那頓飯吃到一半,來了個男人,拉開椅子坐下來,一臉笑地給我夾了一塊紅燒肉。
母親陪著笑,低聲在我耳邊說:"叫叔叔。"
我看了那個男人一眼。
他四十出頭的樣子,皮膚黑,手上有老繭,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格子襯衫,看起來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
他沖我咧嘴一笑,說:"以后叫爸也行。"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把那塊紅燒肉放到了碗邊,沒有吃。
母親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
那個男人叫趙衛(wèi)東,鎮(zhèn)上人,靠一輛東風卡車跑貨運,前妻幾年前跟別人跑了,留下一個兒子叫趙磊,比我小2歲。
他在鎮(zhèn)上有一棟兩層的磚房,算是有點家底。
母親跟他認識了大半年,我不知道,或者說,我感覺到了,但我不知道該怎么問,也不敢問。
他們登記的那天,沒有擺酒,就是兩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飯。
我第一次踏進那棟磚房,站在堂屋門口,聞到一股陌生的煙草味,覺得腳底下像踩著棉花,怎么都踩不實。
趙磊從樓上跑下來,穿著一雙新球鞋,在我面前站定,上下看了我一眼,大咧咧地說:"你住哪間屋?"
母親剛要開口,趙衛(wèi)東從廚房出來,擦著手,隨口說:"讓她住樓上那個小間。"
樓上的小間,是用來放雜物的,四五平方,有一張單人床,一個舊木柜,窗子朝北,冬天透風。
我沒有說話,提著我那個蛇皮袋,上了樓。
那天夜里,我躺在那張床上,聽著樓下趙衛(wèi)東和母親說話的聲音,聽著趙磊看電視的聲音,把被子蒙過頭頂,閉著眼睛數(shù)數(shù),從一數(shù)到一百,再從一百數(shù)回來。
我不知道這日子以后會是什么樣。
我只知道,那間屋子不是我的,那張床不是我的,甚至那棟房子里的每一個呼吸,都不像是我該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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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挨打,是在并了戶之后的第三個月。
那天我放學回來,進門的時候碰到了灶臺上的一只碗,一個沒拿穩(wěn),碗掉到地上,摔成了幾瓣。
我趕緊蹲下去撿,手指被碎瓷劃了一道口子,滲出血來。
趙衛(wèi)東那天在家,他喝了酒,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臉色紅通通的,眼睛里帶著一種渾濁的光。
他聽見碗碎的聲音,轉過頭來,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又看了一眼我。
我站起來,想開口說對不起,還沒出聲,他已經(jīng)抬起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那一巴掌來得太快,我完全沒有反應。
我整個人被扇到旁邊的墻上,后背撞在磚墻上,鉆心地疼。
我手里還攥著碎碗片,血順著手指往下流,我就這么靠著墻,愣愣地看著他。
他罵了一句,轉過身去,繼續(xù)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酒杯。
母親從里屋出來,看了一眼,把我拉進她的房間,用毛巾給我擦手上的血,動作很輕,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但她沒有說。
我等了很久,等著她說點什么。
她嘆了口氣,低聲說:"忍忍就好,他喝了酒,明天就沒事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我沒有哭,我問她:"為什么是我忍?"
母親沒有答我,把毛巾疊好,放回臉盆邊上。
那年我12歲,我第一次知道,"忍忍就好"這句話,是可以用來代替一切解釋的。
往后的日子,打,成了一件說來就來的事。
趙衛(wèi)東打我有各種理由,有時候是因為功課沒考好,有時候是因為跟趙磊拌了嘴,有時候是因為飯燒糊了,有時候是因為我頂了他一句嘴。
更多的時候,是沒有理由。
他在外面跑車,貨主壓了款,路上遇上了堵車,客戶臨時取消了單,他帶著一肚子氣回來,進門一看到我,那口氣就找到了出口。
他用過皮帶,用過掃把,用過拖鞋,也用過他那雙長滿老繭的手。
我記得有一次,他用皮帶抽我的腿,我跑,他追,把我追到樓梯口,我摔了下去,磕破了下巴,流了很多血。
母親那天在廠里上班,回來看到我下巴上貼著紗布,沉默了一會兒,去廚房煮了碗雞蛋面,端到我面前。
我低著頭吃面,什么都沒說。
她坐在我旁邊,用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發(fā),聲音很輕,說:"橙子,忍忍就好。"
我把那口面咽下去,沒有答話。
趙磊在這八年里,從來不挨打。
他懶,不做家務,成績差,會說謊,把家里的錢偷出去在外面買小玩意兒,這些趙衛(wèi)東都視而不見,或者睜只眼閉只眼。
他偶爾還會來找我麻煩,把我的課本藏起來,把我攢下來的一點零花錢拿走,然后在趙衛(wèi)東面前說我欺負他,說我這樣那樣。
我那時候有一本很厚的作文書,是用了半年的零花錢攢出來的,被趙磊撕掉了三分之一。
我氣得去找趙衛(wèi)東評理,話還沒說完,趙衛(wèi)東把茶杯往桌上一拍,說:
"你比他大,讓著弟弟怎么了?"
我站在那里,后來我記不清我當時是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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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記得我轉身走了出去,去了院子里,蹲在角落里,把指甲掐進手心,掐出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我沒哭。
我當時就想,我一定要出去。
不是走,是飛出去。
上了初中,我開始住校。
一周才回家一次,那是我少年時代最慶幸的事。
學校的床是上下鋪,我睡上鋪,夜里能聽見外面操場上的風聲,有時候有貓叫,有時候有蛙鳴,每一個聲音都是陌生的,但那種陌生讓我踏實。
因為那里沒有趙衛(wèi)東,沒有那雙隨時可能掄過來的手,沒有那句隨時可能從母親嘴里出來的"忍忍就好"。
我把所有的精力壓進課本里。
不是因為我熱愛讀書,是因為考試成績是那段時間里,我唯一能控制的東西。
別人能做到的,我做到,別人做不到的,我也要做到,因為我知道,只有分數(shù)夠高,才有地方可以去,才有機會離那棟房子遠一點,再遠一點。
初三的最后一個學期,我的成績排到了全縣前十。
班主任叫我去辦公室談話,說我有希望考縣重點高中,讓我好好備考。
我從辦公室出來,站在走廊上,看著外面的操場,風把操場邊上的白楊樹葉吹起來,嘩嘩地響。
我那時候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高興,而是一種很深的、很沉的確認——我要走,我一定可以走的。
高中三年,我住在縣重點高中的宿舍里,每個月回家一次,后來慢慢地,每兩個月回一次,再后來,每學期回一次。
趙衛(wèi)東對我上高中這件事,態(tài)度很奇怪。
他既沒有反對,也沒有表示支持,只是在我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在飯桌上哼了一聲,說:
"讀書有什么用,還不是要嫁人。"
母親沒有接這話,低頭扒飯。
趙磊在旁邊翻了個白眼,說:"人家考上了,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端著碗,把那頓飯吃完,回到那個小間,關上門。
高中的錢,一部分是助學貸款,一部分是我在放假的時候幫鄰居家?guī)Ш⒆印⒆黾覄諕甑摹?/strong>
我從來沒有開口跟趙衛(wèi)東要過學費,不是不需要,是我知道,要了也是白要,還不如省下那口氣。
有一次回家,我偶然聽到母親和趙衛(wèi)東在里屋說話。
趙衛(wèi)東的聲音很大,隔著墻都聽得清楚,說:
"她住在我家,吃我家的飯,你以為這不要錢?"
母親的聲音很低,斷斷續(xù)續(xù)的,我沒聽清楚她說了什么。
趙衛(wèi)東又說:"讀完高中就算了,再往上讀,我不管。"
我站在堂屋里,聽完這句話,沒有進里屋,轉身出了門。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著那條通往鎮(zhèn)上的土路,看著路邊枯掉的稻草,腦子里什么都沒想。
或者說,我想了很多,多到我沒辦法挑出一件來細想。
高考那年,我580分,超了一本線47分。
我報了武漢的一所師范大學,中文系,四年。
填志愿的時候,我看著那張表格,把筆懸在武漢上面,想了很久。
我選那里,不是因為那里最好,是因為那里足夠遠。
從我們那個小縣城到武漢,坐汽車要五個小時,再倒一次車,到學校門口,要走將近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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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的就是這個距離。
趙衛(wèi)東知道我報了武漢,當天晚上飯桌上一句話沒說,臉色沉著,用筷子敲了敲碗邊。
母親替我解釋了一句,說武漢有好學校,說學中文將來可以當老師。
趙衛(wèi)東"哼"了一聲,說:
"老師有什么出息,費了這么大勁,還不如在本地找個人嫁了。"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
我心里有一個很清醒的聲音,說:等著瞧。
大學四年,我沒有在趙衛(wèi)東的家里住過一個暑假的完整時光。
放了假,我就在武漢找兼職,在學校附近的培訓機構教語文,在網(wǎng)吧門口發(fā)過傳單,在超市里做過促銷員,在餐廳里端過盤子。
每逢年節(jié),我回家待三五天,帶夠了必要的禮物,跟趙衛(wèi)東和趙磊客客氣氣,不多話,不生事,吃完飯就回自己那個小間,關上門。
母親偶爾來敲我的門,帶著一碗炒花生或者一碟咸菜,坐在我床邊說說廠里的事,說說鄰居家的閑話,我聽著,偶爾接兩句話,不評價,不引申。
我們之間有一層什么東西,說不清楚是什么,但那層東西一直都在,薄薄的,透明的,我們誰都沒有戳破過它。
大學畢業(yè)那年,我考研。
不是一時沖動,是我想清楚了的事。
我報的是華中師范大學的文學院,導師方向是現(xiàn)當代文學,初試考了390多分,過了線。
復試那天,我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襯衫,頭發(fā)梳得很整齊,坐在考場外面的長椅上等候,手心出了汗,用紙巾擦了又擦。
考場里,導師問我為什么選擇繼續(xù)讀研,我想了一下,說:"我想把一件事情弄清楚。"
導師問:"什么事情?"
我說:"人在非常困難的處境里,怎么靠語言把自己撐住。"
導師沒有再追問,在記錄本上寫了什么。
那天我從復試考場出來,走在華師校園里,武漢三月底,玉蘭花開得正盛,一樹一樹的白,風一吹,花瓣掉下來,落在石板路上。
我站在那條路上,用手機給母親發(fā)了一條短信,就四個字——"復試結束了。"
母親回了一個字:"好。"
等通知的那段時間,我在武漢一邊找臨時工,一邊等消息。
我住在一間合租房里,房間很小,只夠放一張床和一張書桌,窗外是一條背街,終日嘈雜,但我住得很安心。
那種安心,是那個北朝向的小間從來給不了我的。
錄取通知書是六月底到的。
不是寄到我合租的地方,是寄到了老家的地址,因為我當初登記的是戶籍地。
母親打電話來,聲音有點激動,說通知書到了,讓我回去拿。
我在電話里聽著她的聲音,她說:
"橙子,你考上了,華中師大,研究生,媽看見了,是真的。"
我靠在書桌前,沒有說話,眼睛里有點熱。
不是高興,是那種積了太久的什么東西,在某一刻,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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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買了回家的班車票,第二天早上六點出發(fā),到家的時候將近中午。
老屋的樣子沒什么變化,院子里還是那棵橘子樹,樹葉綠得很,橘子還沒結,只有幾朵白花開著。
母親在門口等我,看見我走進院子,眼圈紅了,說:"回來了。"
我點點頭,說:"回來了。"
錄取通知書就攤在堂屋的桌上,是那種正式的紅色封面,里面的內容很簡短,白底黑字,幾行關鍵信息——姓名、院系、專業(yè)、錄取類型。
母親站在旁邊,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說:"橙子,你是咱們家出息最大的。"
我把那張紙拿在手里,沒有說話。
陽光從窗縫里透進來,落在那幾個字上,我看了很久。
8年,整整8年,我用這條路把自己從那棟房子里撐出來。
就在我站在那張錄取通知書前面,心里剛剛泛起一點什么東西的時候,里屋的門開了。
趙衛(wèi)東走了出來。
我的身體在他走出來的那一刻,下意識地繃住了。
這個動作是8年練出來的,不需要思考,比呼吸還快,是肌肉記住的東西。
他的腳步聲很沉,每一步踩在水泥地上都是實的。
我站在桌前,沒有動,眼神落在他手里——他手里拿著一個白色的信封。
那個信封是普通的那種,超市里幾毛錢一包的,信封口沒有封,被他用兩根手指捏著,提在手邊。
他走到桌前,把那個信封放下來,放在了錄取通知書旁邊。
我看著那個信封。
我心里有一個聲音突然冒出來,說——他是不是要道歉。
那個念頭來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沒有防備。
8年,他打了我8年,他用皮帶抽過我,用掃把打過我,讓我從樓梯上摔下去磕破了下巴,而每一次,母親都站在旁邊說忍忍就好。
我以為今天會不一樣。
我以為那張錄取通知書是一個什么東西,是一個證明,是一道我花了多少年才修成的門檻,而他站在那道門檻前面,把那個信封遞過來,也許,也許他是要道歉的。
我手指微微發(fā)抖,把那個信封拿起來。
母親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我拆開了信封口。
里面是一疊錢,我粗粗一數(shù),大約是兩萬塊,用一根橡皮筋捆著,壓在一張手寫的紙條上。
那張紙條折了兩折,我把它展開。
紙條上面的字是趙衛(wèi)東寫的,字跡歪斜,但每一個字都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