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秋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
北方的天黑得早。剛吃過晚飯,棗莊街頭的路燈還沒亮透,風里卷著枯葉和煤渣子,打在窗紙上沙沙響。
劉金山坐在桌前,桌上放著一張薄紙。
那是華東軍區剛送來的調令。紙不大,字也不多,但分量重得像塊磚頭。上面寫得明明白白:調劉金山同志赴北京工作,職務另行安排。
北京。
這兩個字在當年意味著什么,只要是個干部都清楚。那是剛定都的地方,是新中國的心臟。多少人槍林彈雨里鉆了半輩子,就為了能進京謀個一官半職。
劉金山那年34歲,正是當打之年。
他把調令翻過來扣在桌上,摸出旱煙袋,那是他在微山湖蘆葦蕩里落下的老毛病。煙絲是那種最次的老煙葉,勁大,嗆人,但能提神。
屋里沒點燈,黑燈瞎火的,只有煙頭那一點紅光,忽明忽暗。
他在想事。
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全是這些年的畫面。津浦鐵路上飛馳的火車頭,微山湖里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蘆葦,還有那些倒在血泊里再也沒起來的兄弟。
洪振海大隊長犧牲時的那張臉,清晰得就像在昨天。
門外有人敲門,是警衛員。
“首長,政委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有急事。”
劉金山沒動,磕了磕煙袋鍋,站起身,整了整軍裝。軍裝有些舊了,肘彎處磨得發白,但那枚“華東一級人民英雄”的勛章擦得锃亮。
他沒去政委那,而是直接去了機要室。
鋪開紙,他要寫一封信。
字寫得不好,歪歪扭扭,像他小時候在礦里扒煤時留下的痕跡。但他寫得很認真,每一筆都像是用鑿子在石頭上刻出來的。
信的大意只有一個:我不去北京。我文化低,大老粗一個,去了中央機關也干不好。我想去地方,去小城市,去基層,哪怕是回棗莊看大門都行。
這封信送上去,像在油鍋里滴了一滴水。
戰友們都覺得他瘋了。放著京城的大官不做,非要往泥坑里鉆?
但劉金山心里有桿秤。這桿秤,是用命換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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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15年,他生在棗莊蔡莊。那地方,除了煤還是煤。
棗莊的中興煤礦,當年是亞洲最大的煤礦之一。但在礦工眼里,那就是個吃人的黑洞。
劉金山家里窮,父母死得早。8歲那年,為了混口飯吃,他下了井。
井下是什么樣?
黑,伸手不見五指。熱,像在蒸籠里。空氣里全是煤塵,吸一口能咳出半盆黑水。
礦上的把頭不把礦工當人看。稍有不順心,皮鞭子就抽下來。有一次,劉金山因為太累,推車慢了點,被把頭一腳踹在腰上,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那時候,他就懂得了一個理:這世道不公,得反。
1938年,23歲的劉金山聽說滕嶧邊山區有共產黨的隊伍,專門打鬼子、斗地主。他二話不說,跑了。
參加革命不是為了當官,是為了活得像個人。
剛開始,他在部隊里負了傷,跟隊伍走散了。養傷那幾個月,他像個野人一樣在山里躲著,靠吃野果和討飯活命,但他死活沒回頭。
1940年9月,傷好了,他經人介紹,進了鐵道游擊隊。
那時候的鐵道游擊隊,還沒后來那么神。總共十幾個人,幾條破槍,主要任務就是在鐵路上搞破壞。
大隊長洪振海是個傳奇人物,飛檐走壁,雙手打槍。他看劉金山機靈,又不怕死,就讓他當了通信員。
劉金山這人,腦子活。
他不像有的戰士只知道猛沖猛打,他會琢磨。怎么扒火車不被發現?怎么炸橋梁最省力?怎么在鬼子眼皮底下藏槍?
他很快就成了分隊長。
1941年夏天,臨城火車站。
這是個硬骨頭。鬼子在那兒設了個特別偵諜隊,隊長叫高崗,是個中國通,心狠手辣。好多地下黨的聯絡點都被他端了。
洪振海下了死命令:必須除掉高崗。
劉金山接了任務。
他沒直接動武,而是先化妝。今天扮成鐵路檢修工,明天扮成賣煙的小販。他在車站里轉了三天,把高崗的辦公室位置、警衛換崗時間、甚至高崗幾點上廁所都摸得一清二楚。
那天晚上,天黑得像鍋底。
劉金山帶了三個隊員,摸到了車站辦公室外。
鬼子巡邏隊剛走過去,腳后跟還沒站穩,劉金山一腳踹開了門。
“砰!砰!”
兩聲槍響。
高崗還在低頭寫字,腦袋就開了花。旁邊睡著的另一個特務頭子石川,剛抬頭,也被一槍撂倒。
整個過程不到十分鐘。
他們還順手牽羊,搞走了兩挺機槍、三十多支步槍。
這一仗,讓劉金山在隊里徹底立了威。大家都服他:這小子不僅膽子大,心還細。
【二】
1941年12月,冬天特別冷。
魯南下了場大雪,把微山湖凍得結結實實。
就在這個時候,洪振海犧牲了。
在黃埠莊,為了掩護隊員突圍,洪振海胸部中彈,血流干了,才31歲。
副大隊長王志勝也病倒了。
鐵道游擊隊一下子沒了頭。鬼子趁機會,搞了大規模掃蕩,情況一天比一天緊。
必須選個新大隊長。
政委杜季偉想了個招,叫“豆選”。
這是魯南農村的老規矩,誰行誰上,大家說了算。
那天,隊員們集合在蘆葦蕩的一塊空地上。每個人手里發了一把黃豆。候選人站成一排,身后放個空碗。
想選誰,就把豆子放進誰的碗里。
劉金山也在候選人里。他那年才26歲,在隊里算年輕的。
但他碗里的豆子,最多。
滿滿一碗,都快溢出來了。
那是戰友們用命投出來的票。大家信他,知道跟著他能打勝仗,能活下來。
1942年5月,魯南軍區正式任命下來了:劉金山任鐵道游擊隊大隊長。
接過任命書,劉金山沒覺得高興,只覺得肩膀上沉甸甸的。
洪振海留下的擔子,太重了。
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搞錢、搞槍、搞物資。
那時候八路軍窮,冬天連棉衣都穿不上。
1941年秋,情報來了。濰坊到蚌埠的鐵路上,有四節車皮全是棉布和棉花,那是給前線鬼子的被服。
劉金山眼睛亮了。
他下令:截車!
那天晚上,微山湖邊上集結了4000多老百姓,30多條漁船。
火車一過沙溝站,劉金山帶人就上了。掛鉤、摘車、搬運,動作行云流水。
等鬼子的鐵甲車開過來,湖面上突然升起了大霧。那是微山湖特有的“罩子”,幾米之外看不見人。
鬼子在車上瞎開炮,炮彈全打在水里。
劉金山和老百姓早就劃著船進了蘆葦蕩深處。
這一票,截下了幾千套棉衣。115師的戰士們那個冬天,沒再挨凍。
除了搞物資,還有個更要命的任務:護送干部。
從蘇北去延安,必須過津浦鐵路。那是鬼子的封鎖線,炮樓比星星還密。
1943年1月,劉金山接到任務,護送一位重要首長。
那幾天,天冷得邪乎。湖面的冰凌有一指厚。
劉金山和戰友們劃著小船,在蘆葦蕩里鉆了兩天兩夜。船篷漏風,凍得直哆嗦,但沒人敢生火。
餓了啃干糧,渴了抓把雪塞嘴里。
只要聽到遠處有汽笛聲,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
最后,首長安全過了路,握著劉金山滿是凍瘡的手說:“你們是革命的橋梁。”
這句話,劉金山記了一輩子。
整個抗戰期間,鐵道游擊隊護送了1500多名干部過路,沒出過一次岔子。
【三】
1945年8月,日本投降了。
消息傳到棗莊,整個城都炸了鍋。
但沙溝據點的鬼子不信邪。
那里駐著一千多鬼子,還有偽軍,工事修得跟鐵桶一樣。他們覺得,就算天皇投降了,他們也能憑著手里的槍守住。
劉金山和政委鄭惕去了。
鄭惕那年才22歲,斯斯文文,像個教書先生。但他是全權代表。
談判桌就擺在炮樓底下。
劉金山在外面做好了準備,機槍手、爆破手全就位了。只要談判崩了,立刻開打。
鄭惕跟鬼子大隊長談了幾個小時。
最后,鬼子大隊長低下了頭。
受降儀式很簡單,就在沙溝車站的廣場上。
鬼子排著隊,把武器堆在地上。
那一堆東西,把劉金山都看呆了。
2門重炮,8挺重機槍,180多挺輕機槍,近2000支步槍,還有兩麻袋手槍。炮彈40噸,子彈兩車皮。
鐵道游擊隊哪見過這陣仗?
他們用20多輛牛車,拉了整整兩天才拉完。
這是抗戰史上少有的成建制日軍向游擊隊投降的戰例。
仗打完了,鐵道游擊隊改編了。
1946年,劉金山當了魯南鐵路局副局長。
這活兒其實挺適合他,畢竟是管鐵路的老本行。
但和平日子沒過幾天,內戰爆發了。
國民黨軍大舉進攻山東。鐵路局撤了,鐵道游擊隊重建,劉金山又當回了大隊長。
后來,部隊正規化改編,他成了解放軍的營長、團長。
1949年4月,渡江戰役。
劉金山時任35軍103師307團副團長。
三浦戰役,那是南京的門戶。江浦、浦鎮、浦口,全是硬骨頭。
國民黨軍修了無數地堡、暗溝,還有坦克巡邏。
307團擔任主攻。
那仗打得慘啊。
劉金山在最前線,離敵人的地堡只有幾十米。
第一次沖鋒,被壓下來了。第二次,又被壓下來了。
連續七次攻擊,全團140多人的突擊隊,最后只剩下16個還能動彈的。
劉金山眼睛都紅了,嗓子喊啞了。他搶過一挺機槍,對著敵人的火力點掃射。
“沖!誰也不許退!拿不下江浦,誰也別回來見我!”
最后,他們沖進去了。
307團第一個打進江浦縣城。
這一槍,也是解放南京的第一槍。
因為江浦一丟,南京江北的屏障就沒了。
4月23日,南京解放。
劉金山站在江浦的城墻上,看著江南的方向,點了根煙。
這回,他沒覺得高興,心里空落落的。
身邊的戰友少了一大半。
【四】
新中國成立后,劉金山在浙江干了一陣。
剿匪、搞土改、當縣委書記。后來又去軍區當參謀長,還去朝鮮戰場考察過。
1953年,調令來了。
去北京,中央軍委或者鐵道部,隨便挑。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天上掉餡餅。
劉金山卻把自己關在屋里,想了三天。
他想起了棗莊的黑煤窯,想起了微山湖的蘆葦蕩,想起了洪振海倒在雪地里的樣子。
那些犧牲的戰友,連名字都沒留下幾個。他們要是能看到今天,該多好?
自己識字不多,也就是個小學水平。去北京那種大機關,整天看文件、寫報告、開會,那不是要他的命嗎?
再說,國家剛建設,哪里不需要人?非要擠在京城里爭位置?
他覺得自己更適合去基層,去那些沒人愿意去的地方,踏踏實實干點實事。
信寄出去了。
上級很快回了話:同意。
但也不是讓他回棗莊看大門,而是去江蘇,到一個軍分區當副職。
雖然不是正職,雖然地方不如北京繁華,但他覺得踏實。
臨走那天,沒搞什么歡送儀式。
他背著那個打了補丁的軍用背包,里面裝著幾件舊軍裝和那枚勛章。
到了車站,他沒讓人送。
火車開動了,窗外的景色飛快后退。
劉金山看著窗外,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老洪,我沒去北京,我去下邊了。你放心,到了哪,我都不會給咱鐵道游擊隊丟人。”
后來的日子里,他在江蘇、安徽等地輾轉。
從軍分區副司令,到地方武裝部部長。
官不大,但他干得起勁。
哪里有水災,他帶著兵去抗洪;哪里有困難,他帶頭下基層。
他很少跟人提當年的事,也很少提那封拒絕去北京的信。
就像一顆釘子,哪里需要就釘在哪里,默默生銹,默默承重。
歷史的洪流滾滾向前,很多人被記住了,很多人被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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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劉金山在合肥去世,享年81歲。
按照遺囑,骨灰一部分撒在微山湖,一部分帶回棗莊老家。
那個曾經讓日偽軍聞風喪膽的鐵道游擊隊大隊長,那個打響解放南京第一槍的戰斗英雄,最終又變回了一捧塵土,融進了他曾經戰斗過的土地里。
就像他當年拒絕北京時一樣,安靜,堅決,不需要任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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