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十年前我從浦東機場登機的時候,上海正下著大雨,我沒有回頭看一眼。
十年后我從同一個出口走出來,上海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手機震動——是一條來自羅子君的微信:"唐晶,賀涵住院了,你回來嗎?"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整整三分鐘,最后只回了兩個字:"已到。"
十年了,我以為我早就把這個名字從心里連根拔掉了,可當羅子君的消息彈出來的那一秒,我的手還是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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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二〇一六年那個冬天的事,我記得比任何一個年份都清楚。
那天我提前下班,想給賀涵一個驚喜——我們交往第八年的紀念日,我特意從香港帶回一條手工編織的紅繩手鏈,據說是老師傅一針一線結出來的,寓意"此生不渝"。
賀涵的辦公室門虛掩著,我正要推門進去,聽見里面有說話聲。
"賀涵,你不該對子君那么好的。"是老卓的聲音。
"我控制不住。"賀涵的聲音沉悶而疲憊,像是已經跟自己搏斗了很久,"我知道這很混蛋,她是唐晶最好的朋友,可我就是……忍不住想幫她、想靠近她。"
我的手停在門把手上,整個人像被人從背后澆了一桶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心。
走廊上有人經過,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那聲音在我耳朵里被放大了一百倍,一下一下地敲在顱骨上。
那條紅繩手鏈就攥在我手里,攥得手心出了汗,繩結的棱角硌進肉里,生疼。
我的腦子里一片空白,那幾秒鐘的時間像被人硬生生掰開了、拉長了,變成了一段漫長而沉默的刑期。
我沒有推門進去,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公寓里坐了整整一夜,把那條手鏈在手指間纏了又解、解了又纏。
我回想起太多細節——賀涵教羅子君面試技巧時眼里的光,幫她搬家時不自覺上揚的嘴角,陪她去學校接孩子時臉上那種從未在我面前出現過的柔和。
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回放,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了我以為固若金湯的世界。
第二天我去公司,表現得跟往常一模一樣,開會、審方案、訓下屬,沒有人看出任何異樣。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那根弦已經斷了。
我花了一個星期來確認這件事。
跟蹤?不,唐晶做不出那種事。我只是開始留意。
留意賀涵接電話時是不是會刻意走遠,留意他手機屏幕彈出消息時的表情變化,留意他周末說"加班"的頻率是不是比從前高了。
有一次我路過他書房,看到他的筆記本電腦還開著,屏幕上是一個房屋租賃網站的頁面——他在幫人看房子,搜索條件是"兩室一廳,近地鐵,月租四千以內"。
我們住的公寓月租兩萬八,賀涵的客戶最差也住在湯臣一品。
替誰找月租四千的房子,不言自明。
還有一次,他的西裝口袋里掉出一張藥房的小票,上面寫著"止咳糖漿、板藍根顆粒"——賀涵從來不吃中成藥,他感冒只吃進口的白加黑。
所有的蛛絲馬跡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到第七天,我已經不需要再確認了。
那天晚上賀涵來接我下班,我坐上他的車,副駕駛的杯座里放著一杯焦糖瑪奇朵。
"你什么時候開始喝焦糖瑪奇朵了?"我問他。
他頓了一下:"隨便買的。"
我沒有拆穿他——我只喝美式,他喝拿鐵,焦糖瑪奇朵是羅子君的最愛。
這杯咖啡大概是他買了想送出去、又怕被我發現的吧。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窗外霓虹燈的光透過眼皮映成一片紅色,刺目得像傷口。
02
我選擇了最體面的方式來結束這段關系。
那個周末,我約賀涵在我們常去的那家法餐廳吃飯,穿了他最喜歡的那條墨綠色連衣裙,化了精致的妝。
侍者倒酒的時候,我端起杯子看著他說:"賀涵,我們分手吧。"
他手里的刀叉停住了,抬起頭看我,瞳孔微微收縮。
"唐晶,你……"
"不用解釋。"我打斷他,聲音平穩得連我自己都佩服,"我什么都知道。"
沉默了很久,久到隔壁桌的人換了三撥。
賀涵終于開口:"對不起。"
這三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比我想象中輕得多,又重得多。
我笑了一下,把那條紅繩手鏈從包里拿出來,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這是我原本要送你的八周年紀念日禮物。你留著吧。"
他低頭看著那條手鏈,沒有動。
我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賀涵,你知道最讓我難受的是什么嗎?"我背對著他說,"不是你愛上了別人,是你愛上的那個人是羅子君——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讓我一次失去了兩個最重要的人。"
他沒有回答,但我聽到了身后椅子腿刮過地面的聲音——他站起來了。
我沒有回頭,推開了餐廳的玻璃門。
走出餐廳的時候上海的風很大,吹得我的裙擺獵獵作響,路邊的法國梧桐嘩啦啦地響,像在替我喊出喊不出的那些話。
我彎下腰蹲在馬路牙子上,終于哭了出來。
街上有行人經過,投來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我全然不在乎。
那一刻我覺得全世界都塌了——不是那種轟然倒塌,是慢慢地、無聲地、一塊磚一塊磚地垮下來,垮到最后只剩一片廢墟和滿地塵土。
那是我最后一次為賀涵哭。
至少那十年里,我是這樣以為的。
三天后我遞了辭呈,一周后辦完交接,第十天我拎著兩個行李箱站在了浦東機場國際出發大廳。
那兩個行李箱是我在上海十二年的全部家當——幾套衣服、幾本書、一個硬盤和一沓證件。
我把公寓退了,家具送了人,冰箱里的東西全部扔掉,像是在進行一場徹底的清洗,要把生活里跟賀涵有關的痕跡全部抹除。
羅子君給我打了不下二十個電話,我一個都沒接。
她發來長長的消息,說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跟賀涵在一起,說她會離賀涵遠遠的,說她不想失去我這個朋友。
有一條消息特別長,寫的是我們十五年友誼里的那些往事——大學軍訓她中暑是我背她去醫務室的,我失戀那次是她陪我喝了一整夜的酒的,她離婚的時候是我把她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的。
字字句句都是真的,可我看完之后只覺得胸口更悶了。
我全都看了,然后關了機。
不是因為恨,是因為我沒有力氣再面對她了。
登機前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告訴她我要去倫敦工作。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問我:"是因為賀涵嗎?"
我說:"不是。是為了我自己。"
這句話半真半假,但說出來之后,我覺得它應該是全真的才對。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靠在舷窗上往下看,上海的燈火像一片碎掉的金箔,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直到消失在云層里。
我對自己說,唐晶,從今天起,你要活成一個跟過去毫無關系的人。
03
倫敦的頭兩年是最難熬的。
語言不是問題,工作不是問題,問題是每天凌晨三點醒來時那種鋪天蓋地的空虛感。
我租住在金絲雀碼頭附近的一間小公寓,窗戶正對著泰晤士河,夜里的河面黑沉沉的,像一面不會說話的鏡子。
公司分配給我的是亞太區咨詢業務的拓展工作,從零開始,意味著每天十四個小時以上的高強度運轉。
我把自己扔進工作里,像一塊鐵扔進熔爐,滾燙的、灼痛的、但至少不會讓你有空去想別的事。
白天跑客戶、寫方案、做PPT、跟投資人開電話會議,晚上回到公寓已經十一二點,沖個澡倒在床上就睡了。
有時候做夢會夢到上海,夢到外灘的燈光、弄堂里的桂花香、還有賀涵的車里永遠放著的那張爵士樂碟片。
醒過來之后枕頭是濕的,但我從不承認自己哭過。
同事方硯舟是我在倫敦認識的第一個朋友,上海人,比我大兩歲,戴圓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跟我完全不是一個頻道。
他在倫敦待了七年了,整個人被英式作風浸染得不急不躁的,每天準時下班,周末必定去公園遛狗、看話劇。
我剛來的時候他跟我說:"唐晶,工作再拼也別不吃飯,倫敦的急診排隊能排到你餓死。"
我沒理他。
他第一次約我吃飯時,我拒絕了;第二次,我也拒絕了;第三次他直接把外賣放到我辦公桌上說了句"再不吃飯你要暈倒在客戶面前了",然后轉身走了。
我看著那盒熱氣騰騰的炒飯愣了一會兒,然后低頭吃了。
那是我到倫敦之后第一次覺得喉嚨發酸。
方硯舟后來成了我在倫敦最親近的人,但僅限于朋友。
他表白過一次,在倫敦的第三年。
那天下著小雨,我們從客戶公司出來,他撐著傘突然停下來對我說:"唐晶,做我女朋友吧。"
我看著他的眼睛,很認真地說:"硯舟,你很好,但我可能這輩子都沒辦法再交出自己了。"
他沉默了幾秒鐘,笑了笑說:"好,那我們繼續做朋友。"
從那以后他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我身邊,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盞不會滅的燈。
第四年,我拿下了倫敦一個大型并購項目,公司破格提拔我為合伙人。
慶功宴上我喝了很多酒,同事們都在笑鬧,我端著杯子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倫敦的夜景。
手機里有一條兩個月前羅子君發來的消息,我一直沒有刪,也一直沒有回——"唐晶,賀涵和我沒有在一起。他一直一個人。你能回來嗎?"
我把那條消息看了又看,最后還是鎖了屏。
回去?回去干什么?回去面對一段已經碎成渣的感情?回去讓自己好不容易愈合的傷口重新裂開?
不回去。唐晶不走回頭路。
04
在倫敦的第五年到第八年,是我事業上最輝煌的階段。
我帶領團隊做成了六個跨國并購案,其中一個涉及金額超過二十億英鎊,直接把公司推上了歐洲咨詢業的頭部位置。
行業雜志給我做了專訪,標題是"來自東方的鐵娘子"。
我對著鏡頭微笑的時候,攝影師說:"再自然一點。"
我心想,這已經是我最自然的表情了——這些年,我忘了怎么笑得不像在工作。
方硯舟在第六年的時候離開了公司,去了一家新興科技企業做合伙人。
走之前他請我吃飯,在一家安靜的日料店,點了我愛喝的清酒。
"你還好嗎?"他問我。
"挺好的。"我說。
"唐晶,"他放下筷子看著我,"你什么時候才肯承認,你過得不好?"
我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你贏了所有的客戶、所有的對手,"他的聲音很輕,"但你好像從來沒有贏過你自己。"
那頓飯之后我回家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第一次承認方硯舟說的話有道理。
我確實過得不好。
我有了體面的職位、豐厚的收入、同行的尊敬,但我的冰箱永遠是空的,我的床永遠只睡一半,我的手機通訊錄里沒有一個可以在凌晨三點撥出去的號碼。
第九年春天,我媽給我打電話,話里話外暗示我年紀不小了該考慮個人問題。
我打岔打了半天,她突然說了一句:"晶晶,你知道嗎,賀涵結婚了。"
手里的杯子差點滑落。
"什么時候的事?"我問,聲音比我預想的平靜。
"去年吧,聽你表姐說的。娶了個不太有名氣的女孩子,姓陸。好像在什么學校教書的。"
掛了電話之后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倫敦的風灌進領口,冷颼颼的。
賀涵結婚了。
我在心里把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嚼,像嚼一顆沒有味道的口香糖,嚼到顎骨發酸,才終于咽下去。
我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平時我不怎么喝烈酒,但那天晚上我覺得需要一點灼燙的東西來填補胸口那個突然裂開的窟窿。
姓陸,在學校教書。
我不由自主地開始在腦子里勾勒這個女人的形象——她長什么樣?性格如何?賀涵是怎么認識她的?他跟她表白的時候說了什么?
這些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我狠狠灌了一口酒把它們壓下去。
不關我的事了,他是誰的丈夫都不關我的事了。
我以為我會難過,但其實沒有。
或者說,那種難過太深了,深到我已經摸不著它的輪廓。
05
第十年秋天,我回國了。
不是因為想回來,是公司亞太區總部需要一個負責人,董事會點了我的名字,我沒有理由拒絕。
降落在浦東的時候是傍晚,夕陽把整個機場染成橘紅色,我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大廳,被撲面而來的熱浪撞了一下——倫敦沒有這么熱烈的溫度。
我訂了外灘附近的酒店,放下行李之后站在落地窗前看黃浦江。
十年了,上海變了太多。
天際線高了一截,路上的車換了好幾代,連空氣里的味道都不一樣了。
可黃浦江還是那條黃浦江,渾濁的、沉默的、不動聲色地流。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報到,新辦公室在陸家嘴的寫字樓里,跟以前工作的地方隔了兩條街。
坐在嶄新的老板椅上,我環顧四周,覺得一切都很陌生,又隱隱約約有種"回來了"的感覺。
下午三點的時候,手機彈出一條微信——羅子君發來的。
"聽說你回上海了?"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了。
十年沒有聯系的人,消息居然來得這么快。
我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回了一條:"嗯,回來了。"
羅子君秒回:"出來坐坐?"
我們約在了一家安靜的茶館。
推門進去的時候,我一眼就認出了坐在角落里的她——頭發剪短了,素面朝天,穿著一件米色的亞麻襯衫,整個人的氣質跟十年前完全不同了。
十年前的羅子君是一朵養在溫室里的花,精致、脆弱、不經風。
眼前的她卻像一棵被風吹過無數次還站得穩穩的樹,眉眼間有了一種沉淀下來的從容。
她瘦了一些,皮膚沒有以前那么白皙了,手上有了淡淡的繭——這雙手以前連碗都不用洗,現在看上去像一雙真正在過日子的手。
"唐晶。"她站起來,眼眶微微泛紅。
她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擁抱我。
我在她對面坐下,沒有寒暄,直接問:"你怎么知道我回來了?"
她笑了笑:"賀涵告訴我的。他在咨詢圈還有些朋友。"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的心像被人輕輕捏了一下。
"你跟他還有聯系?"我問。
羅子君搖頭:"很少。一年也就碰到一兩次。唐晶,他和我之間什么都沒有發生過,你走之后也沒有。這件事我從來沒有機會當面跟你說。"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他等了你兩年,"羅子君的聲音很低,"每天都等你的電話,一個人在你們以前常去的餐廳坐到打烊。后來他才慢慢死心了。"
我的手微微顫了一下,茶水在杯子里晃出一圈漣漪。
"后來呢?"我問。
羅子君嘆了口氣:"后來他遇到了現在的太太,姓陸,叫蘅蕪。是一個很溫柔的女孩子,在特殊教育學校當老師。"
"他過得好嗎?"
羅子君沒有直接回答我這個問題,而是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我半天。
"唐晶,"她的表情變得復雜起來,"你應該去看看他。"
"為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
從茶館出來之后,我坐在車里發了很長時間的呆。
去看他?去看一個已婚男人?去看一個十年前讓我心碎的人?
我唐晶這輩子最不缺的就是驕傲,可羅子君那個眼神讓我心里隱隱不安。
06
真正讓我下定決心去見賀涵的,是三天后收到的一條消息。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加班到很晚,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
"唐晶女士您好,我是仁濟醫院的陸蘅蕪,賀涵的太太。"
聲音輕輕柔柔的,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和。
"您好。"我握著手機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
"冒昧打擾您,是想告訴您,賀涵住院了。他不讓我告訴任何人,但是……我覺得您應該知道。"
"他怎么了?"我的聲音比我預想的急切。
"胃出血,已經做過手術了,暫時沒有危險。但是他這幾年身體一直不太好,工作壓力大,又不肯好好吃飯……"她說著說著聲音哽了一下,然后很快調整過來,"對不起,跟您說這些有點唐突。"
"不唐突。"我說,"謝謝你告訴我。"
"唐晶女士,"她猶豫了一下,"如果方便的話,您能來看看他嗎?他嘴上不說,其實知道您回來了,這幾天一直心神不寧的。"
掛了電話之后我在床上坐了很久,心里翻江倒海。
賀涵的太太——一個我素未謀面的女人——主動打電話讓我去看她的丈夫。
這世上怎么會有這樣的人?
第二天下午我買了一籃水果,站在仁濟醫院住院部的走廊上,看著病房門上的名牌——"賀涵,消化內科,306號床"。
走廊里彌漫著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不知從哪里飄來的中藥味,刺鼻而熟悉——我媽住院那年,我也是天天聞著這個味道。
護士推著藥車從身邊經過,輪子在地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有個穿病號服的老人扶著墻慢慢走過去,腳步蹣跚。
我站在那扇門前,像一個即將上考場的學生,心里反復排練著一會兒該說什么——該叫他什么?賀涵?還是老賀?還是直接不叫名字?
十年了,我連怎么開口叫他的名字都忘了。
我深吸一口氣,抬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