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ure Communications 究竟得罪了誰？

寒假未完，春意已顯，馬年將至，但Nature Communications 的日子似乎并不好過。2026年初春，一則看似平常的帖子在小紅書上悄然發布，卻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發帖者提到，中科院不再允許使用中央經費報銷 Nature Communications 等一系列期刊的發表費用。這位網友或許做夢都沒想到，自己隨手一發的生活吐槽，竟在短短48小時內被數百個科研類公眾號轉載，截圖傳遍全國各大高校、研究所的微信群、朋友圈和學術論壇，成為2026年初科研圈最炙手可熱的話題之一。

然而，熱鬧褪去，喧囂散盡，一個更深層、更本質的問題浮出水面：Nature Communications 到底怎么了？它究竟得罪了誰？為什么在成千上萬本學術期刊中，偏偏是它被推上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這場風波背后，又隱藏著怎樣的學術生態變遷與價值觀念沖突？

一、事件還原：一場被誤讀的財務調整與輿論放大效應

首先，我們不妨撥開迷霧，厘清事實的本來面目。這一事件的本質，是中科院內部一項財務管理規定的例行調整，屬于行政體系內的常規操作。根據相關文件，此次被列入“不可使用中央經費報銷”名單的期刊數量相當龐大，幾乎囊括了所有主流開放獲取（OA）期刊。從 Nature、Science、Cell 到 The Lancet、JAMA 等頂級期刊旗下的 OA 子刊，無一幸免，悉數在列。換句話說，這是一場覆蓋面極廣、針對性極弱的規范性調整，旨在規范科研經費的使用，而非針對某一本期刊的精準打擊或學術定性。

然而，公眾的關注點卻出人意料地、幾乎是偏執地集中在了Nature Communications 上。更耐人尋味的是，這一財務調整在病毒式傳播的過程中逐漸變味、失真、放大，甚至演變為“NC 被列入預警期刊”“NC 被中科院拉黑”等嚴重失實的解讀。一時間，關于 NC 的討論甚囂塵上，褒貶不一，莫衷一是，謠言與真相齊飛，情緒共理性一色。

為何偏偏是NC？為何在一長串密密麻麻的期刊名單中，只有 NC 被單獨拎出來反復鞭尸？甚至為何沒有人去討論同樣出名的 Science Advances 或 PNAS 呢？

答案或許只有四個字：樹大招風。

二、現象剖析：Nature Communications 的江湖地位與成功密碼

要理解NC 為何成為輿論焦點，首先需要深刻認識它的江湖地位和成功密碼。

作為Nature 旗下最具代表性的開放獲取期刊之一，Nature Communications 自2010年創刊以來，便以驚人的速度崛起，書寫了一段學術出版界的傳奇。它采用完全 OA 的出版模式，向作者收取較高的文章處理費，同時堅持嚴格的同行評審標準，在發文量逐年攀升、幾何級增長的情況下，仍能維持穩定且可觀的影響因子和學術聲譽。

一組詳實的數據足以說明它的江湖地位：

發文量：NC 的年發文量已從創刊初期的數百篇，飆升至2025年的10000余篇，遠超 Science Advances和 PNAS的總和，甚至超過了許多學科領域的全部期刊發文量之和。它以一己之力，撐起了 Nature 出版集團的 OA 版圖。

影響因子：NC 的影響因子長期穩定在14-17之間，在綜合性期刊中名列前茅，穩居 JCR Q1 區。更難能可貴的是，在發文量急劇擴張的同時，它的影響因子甚至還能上升，超過發文量更小的SA，遠遠超過PNAS，這本身就是一種奇跡。

版面費：NC 的文章處理費近年來屢次上調，從最初的5000美元左右，一路攀升至目前的7000+美元/篇（約合人民幣5.2萬元），位居同類期刊前列，甚至超過了許多鉆石開放獲取期刊的整年運營預算。

投稿難度：NC 的拒稿率常年保持在85%以上，對于來自非頂尖機構的投稿，拒稿率甚至更高。它的編輯團隊由全職職業編輯組成，而非兼職學者，這保證了審稿流程的高效與規范。憑良心說NC依然非常難投。

地域分布：NC 的作者群體高度國際化，來自中國、美國、德國、英國等科研強國的投稿占比最高。近年來，中國作者的發文量已躍居全球第一，占比超過30%。

換言之，Nature Communications 是全球范圍內最成功的 OA 期刊，沒有之一：它在維持高額收費的同時，仍能保持極高的學術水準和龐大的發文規模，堪稱現象級存在，是學術出版界的“印鈔機”與“風向標”。即便與公認同等級別的 Science Advances、PNAS 相比，NC 在發文量和影響力兩個維度上都遙遙領先，形成了某種程度上的“贏者通吃”。

然而，正是這種商業上的巨大成功，讓它成為某些人眼中的“靶子”，成為學術資本主義的“活靶子”。

三、爭議背后：商業成功是否成為原罪？——一場價值觀的碰撞

學術圈內一直存在一種根深蒂固的聲音：發文量大、版面費高，是一本期刊的“恥辱”， 是“水刊”的標志。這種觀點認為，真正的頂級期刊應當像幾十年前的Nature、Science 那樣，年發文量不過數百篇，每一篇都經過精挑細選、千錘百煉，代表領域內最前沿、最具變革性的突破性成果。而 NC 這種“量大從優”、“以量取勝”的模式，本質上是在用學術聲譽換取商業利益，是對學術純潔性的玷污。

這種批評是否公允？我們需要冷靜分析，剝開情緒的外衣，直抵問題的核心。

首先，從學術期刊的宏觀角度來看，無論是科研管理部門，還是國際知名出版社，均將高發文量視為期刊成功的重要指標之一。當前，國產期刊的發展目標正是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逐步擴大發文規模，提升國際影響力。那種以“年發文量僅幾十篇”來人為提升影響因子的做法，早已被國內外出版界和學術界所深刻反思——它既不符合學術傳播的基本規律，也難以真正服務科研共同體，更像是一種“圈地自萌”的虛榮游戲。

筆者在與國內多家出版社負責人及期刊主編的深度交流中得知，擴大發文量、同時維持學術質量，正是打造頂級期刊的關鍵路徑，也是國產期刊最難逾越的挑戰。Nature Communications 的成功，恰恰證明了這條路是可行的、可持續的。它在龐大的發文基數上，仍能保持較高的平均質量，這本身就是一種了不起的成就，是對“量質不可兼得”論調的有力反駁。

其次，從科研人員的實際需求來看，NC 提供了一個高效、公正、影響力廣泛、 visibility 極高的發表平臺。對于許多青年學者、新興團隊、以及來自非頂尖機構的科研人員而言，能夠發表在 NC 上，仍然是職業生涯的重要里程碑，是通往更高平臺的敲門磚。它的存在，填補了CNS 主刊與專業期刊之間的巨大空白，成為科研生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承擔著“學術中產”的角色。

再次，從知識傳播的角度來看，被國人視為買論文的OA 模式實際上從學術出版的角度是最先進的模式。歐美很多國家和聯盟強制要求文章發表在OA期刊上。甚至導致很多期刊（例如ACS出版社的大部分期刊）必須逐漸提高OA文章的數量。比如Plan S 是由包括歐洲研究理事會在內的國家研究資助機構和慈善基金會組成的聯盟于2018年發起的倡議。它的核心目標很明確：自2021年起，所有由這些成員機構資助的研究成果，必須發表在完全開放獲取的期刊或平臺上，并且發表后立即免費向所有人開放。對于接受這些機構（如歐盟的"地平線歐洲"計劃、英國UKRI、威康信托基金會等）經費的科研人員來說，Plan S的要求是強制性的。這意味著，如果你拿了他們的錢，就必須遵守規則，否則可能違反資助協議，這以為很多歐洲學者只能在OA期刊上發表文章。

受此影響，2022年4月，ACS 出版社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將其旗下全部60多種混合型期刊承諾為“轉型期刊”。這意味著這些期刊承諾逐步增加OA論文的比例，設定年度增長目標（如每年絕對增長5%或相對增長15%），最終在達到75% OA內容時“翻轉”為完全OA期刊。

讓知識免費向公眾開放，打破付費墻的藩籬。用OA定義期刊好壞本身是不合理的。那么，NC 是否就完美無缺，無可指摘？當然不是。批評的聲音同樣值得傾聽。

四、深層追問：NC 的“原罪”究竟是什么？——一場關于學術資本主義的反思

如果說Nature Communications 真有什么值得商榷之處，那或許集中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版面費的持續上漲。NC 的文章處理費已從最初的5000美元左右，一路攀升至如今的7000多美元，漲幅超過35%。對于經費緊張的青年課題組、文科背景的研究者、以及來自發展中國家的學者而言，這筆開支不可謂不沉重，甚至可能構成某種程度上的“發表歧視”。盡管 OA 模式本身有其合理性，但高昂的 APC 也確實加重了科研人員的負擔，將“付費發表”與“學術傳播”捆綁在一起，引發了關于“學術資本主義”的深刻反思。

第二，發文量的過快增長可能帶來的質量稀釋風險。盡管NC 目前仍維持著較高的學術標準，但隨著發文量的持續攀升，每年超過10000篇的體量，對同行評審的壓力也在幾何級增大。如何在海量投稿中篩選出真正有價值的工作？如何在規模擴張與質量控制之間找到精妙的平衡？這是 NC 未來必須面對的核心挑戰。一些批評者指出，NC 上的文章質量方差正在擴大，部分文章的水平已難以匹配其影響因子。

第三，作為商業出版巨頭Springer Nature 旗下的旗艦 OA 期刊，NC 不可避免地承載著外界對“學術資本主義”的質疑與批判。在開放獲取運動如火如荼的今天，大型商業出版社通過高 APC 獲取巨額利潤的模式，正受到越來越多的審視、批評甚至抵制。NC 作為這一模式的典型代表和最大受益者，自然成為眾矢之的，被推上道德審判席。

五、結語：一場關于學術評價的深層反思與未來展望

回到最初的問題：Nature Communications 究竟得罪了誰？

它得罪的是那些對OA 模式持保留態度的人，是那些認為“發文量大=質量低”的傳統主義者，是那些對商業出版心懷警惕的批評者，是那些對科研經費外流感到焦慮的民族主義者。

然而Nature Communications 發文量大和OA模式實際上是出版界視為最成功的的標志。

出版領域認為最成功的的標志，國產學術期刊被要求追趕的方向，卻被科研人員認為是水刊的標志。NC 所遭遇的爭議，其實折射出整個學術共同體在面對學術出版轉型時的集體困惑、內在分歧與價值重構。

NC好不好，是不是水刊，還是那句話，你投一篇就知道了，反正我是沒送審

作者：生命科學前沿編輯部大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