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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味的變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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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的變遷——河南篇

      編前的話:除夕夜,微信群里,幾位文友聊起各自記憶里的“年味”。說著說著,有人嘆了一句:從前的年味,濃;如今的年味,淡了。

      群里靜了片刻,我冒出一句:“要不,咱們各自寫一篇,發到群里,聊聊自己心里的那個‘年’?誰若喜歡,隨便摘取。”

      眾人紛紛應了一聲:“好。”

      于是,便立了意,寫了大綱和關鍵詞句,不大一會兒,陸陸續續,便有人交了小作文。

      我從中挑了兩篇,自己又湊了一篇,湊成這幾段文字,權當是對過往歲月里,那些“年”的一點念想吧。

      四十年前,我還是個大小伙子。

      那時候的過年,是從臘月二十三就拉開序幕的。

      小年一過,父親就開始忙活。

      他騎著那輛二八大杠,一趟一趟往供銷社跑。

      豬肉三十斤、羊肉二十斤、豬下水一副、鯉魚一條。雞子家里養的有,就不買了,殺個三四只就行了。新碗新筷一副、紅紙兩張。瓜子糖果若干——雖然精打細算,但樣數不能少。

      那時的年貨,幾乎全是吃的,又幾乎全是肉食。

      農村的老家,院子里壘著柴火灶,灶膛里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得母親的臉紅彤彤的。

      蒸饅頭、炸丸子、燉肉、鹵下水,熱氣騰騰的香氣從臘月二十八一直飄到除夕夜。

      饅頭要蒸夠吃到正月十五的,一籠一籠擺在廂房里,上面用干凈的白布蓋著;炸好的丸子裝在竹籃里,掛在房梁上,防著老鼠和饞嘴的孩子;肉燉好了,父親會用鉤子把肉掛在背陰的墻上,那是天然的大冰柜。

      我最盼的,是除夕夜。

      天還沒黑透,就開始放鞭炮。

      那時候的鞭炮不像現在這么斯文,是那種“大地紅”,噼里啪啦響上好一陣,震得耳朵嗡嗡的,滿院子都是硫磺味和碎紅紙。

      吃年夜飯前,還有一件頂重要的事——上墳。

      跟著父親來到祖墳上,燒紙、祭奠、磕頭。

      父親一邊燒紙一邊小聲念叨:“爺奶、爹娘,回家過年了,保佑一家老小平平安安,糧食收成好,多掙錢。”

      香火在墳前繚繞,紙灰飄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跪在地上,心里既敬畏又好奇——他們真的會回來吃這頓飯嗎?

      上完墳回到家里,母親已經在灶臺前忙得腳不沾地。一道道鹵煮好的肉菜端上小方桌:雞子、魚、豬肉、羊肉,一盤一盤端上來,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子。

      那桌子是母親的嫁妝,也是平常家里的飯桌。

      那時的年夜飯,是從天黑吃到深夜的。無非是吃肉、嘮嗑。

      大人們喝點酒,說著一年的事;孩子們吃飽了就跑出去放煙花。回來時,桌上的菜早就涼了,但沒人介意,熱一熱接著吃。直到零點的鐘聲敲響,父親再出去放一掛鞭炮,這頓飯才算結束。

      大年初一醒來,枕頭底下一定有壓歲錢,嶄新的一毛兩毛,有時還有五毛,我們俗稱是割耳朵票。

      大年初一早上,穿上母親做的新棉襖,兜里揣滿瓜子和糖,滿村子瘋跑。

      在記憶里,兒時的年是什么?吃就是過年,過年就是吃。

      2014年是馬年。這一年,我把七十多歲的父母接到城里住。

      這一年該備的年貨,已不再是單純的豬肉、羊肉、雞肉,多了大蝦等海鮮,以及西藍花、菜薹、生菜等原本屬于南方的時令蔬菜。

      這一年的年,也不再是腸胃的節日,和心心念念盼來的盛裝了。

      這年的年夜飯,是我做的。

      母親想幫忙,被我按在沙發上:“您今天就負責吃。”

      她笑著嗔怪:“你做的能有我好吃?”但還是乖乖坐著,眼睛卻一直往廚房瞟。

      我做了六個菜:一條清蒸魚,一盤白灼大蝦,一盤清炒勺菜,一盤涼拌木耳,一碗紅燒肉,還有父親愛吃的花生米。

      這年的年夜飯已不再全是鹵煮的肉,多了些清淡的菜式。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看著春晚,聽著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這一年的春節,便有了儀式感。

      今年,又是一個馬年。

      父親老了,母親也老了。那個曾經騎著二八大杠購買年貨的男人,如今走路需要拄著拐杖;那個在灶臺前忙得腳不沾地的女人,如今做飯時總要歇上幾歇。

      年前回了一趟老家。老家的院子還在,那棵老槐樹也在。柴火灶拆了,改成了煤氣灶。小方桌還在,早已斑駁不堪。

      回到家里,已到了年關。

      城里的年,和農村不一樣。沒有臘月二十三就開始的忙活,沒有滿院子的硫磺味,沒有房梁上掛著的肉籃子。

      年貨是手機上買的,動動手指,一兩個小時就送到家門口。不用蒸夠吃到十五的饅頭,樓下超市初二就開門。不用掛在墻上凍肉,冰箱里什么都有。

      父親有些不習慣。臘月二十八那天,他坐在沙發上,看著我在手機上劃拉,問:“這就置辦完了?”

      “完了。”我說,“明天再買點新鮮蔬菜就行。”

      他“哦”了一聲,沒再說話。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在老家,這時候正該是最忙的時候。

      今年的年夜飯,和2014年那桌年夜飯清單了許多。

      飯桌上的話題,再不是今年的收成、誰家的豬殺了多少肉。父親說起老家誰誰去世了,誰誰家又蓋了新樓,誰誰發了財。母親念叨著老姐妹們的近況,誰家閨女嫁了,誰家添了孫子。

      那些曾經鮮活的人和事,隔著城市與鄉村的距離,都成了電話里的消息,一年比一年稀疏。

      我們還談起了現在的孩子們。說手機毀了一批人,也成就了一批人。

      末了,我說道:“現在的孩子都這樣,哪像我們小時候,沒啥吃的玩的,放放鞭炮就是最大的樂趣。盼著過年時,恨不得把一年的肉都吃了。”

      我們都笑了。笑著笑著,有些沉默。

      因為政府的禁令,窗外的煙花不見了,城市顯得冷冷清清,少了過年的氣氛。遠處偶爾有幾聲零星的響動,轉瞬即逝。

      吃飯時,手機響了,是老家的堂哥發來的視頻。

      他還在農村,正和家人喝酒。鏡頭掃過桌子,滿滿當當的硬菜,紅燒肘子、糖醋鯉魚、燉老母雞……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樣。堂哥喝得臉紅紅的,大聲說:“兄弟,明年回來過年吧!老院子都翻新了,家里裝了空調,熱乎著呢!”

      我應著:“好,明年一定回。”

      關了視頻通話,思緒又回到了農村,想起了四十年前的那個除夕夜:父親放完鞭炮回來,拍拍身上的紅紙屑,坐在小方桌前,倒上一杯酒,滿足地嘆一口氣。

      那時候的他,才五十出頭,頭發還是黑的,胳膊還有力氣,能把一百斤的糧食袋子扛上肩。如今,八十多歲的身體,被歲月壓得微微佝僂。

      在飯桌上,父親以征求的語調說,明年是不是回老家過年。

      我隨口應了一聲。

      其實我知道,就算明年回去,也回不到那個“年”了。

      老院子還在,破舊了許多;老槐樹還在,枝丫粗壯了許多;小方桌還在,但圍坐的人變了;滿桌子的鹵煮肉還能做,但做肉菜的人老了。

      那個以吃為主、以土地為根的年,已經隨著父親的背影,漸行漸遠。

      可年還在。

      它從農村遷到了城市,從小方桌遷到了餐桌,從父親的肩膀遷到了我的肩頭。

      年夜飯的菜式變了,但一家人坐在一起的溫暖沒變;年貨置辦的方式變了,但對“好好過年”的那份心思沒變;連吃都變得節制了,可那份節制的背后,是我們終于可以不為吃而發愁的底氣。

      父親吃完最后一口飯,放下筷子,說:“明年別做這么多了,吃不了。”

      我說:“好。”

      他又說:“過年嘛,意思到了就行。”

      我說:“嗯。”

      四十年前的那個孩子,終于長成了當年父親的模樣——操心著年夜飯做什么,惦記著老人的身體,盤算著明年該怎么過年。

      時代在變,年味在變,但有些東西,大概永遠不會變。比如團圓。比如惦記。比如,無論走到哪里,總要回到那桌飯前,總要回到那盞燈下。

      新年的鐘聲快敲響了,因為禁放煙花爆竹的緣故,沒有。噼噼啪啪的鞭炮聲。

      隔著窗戶看著外面的街景,除了冷清,還是冷清。



      年的變遷——廣西篇

      十年前,我的父親是騎著摩托車帶我回老家過年的。

      記憶里的那個畫面,至今依然清晰:凜冽的寒風中,我裹在父親身后,像一只蜷縮的雛鳥,雙手緊緊攥住他腰間早已磨得發亮的皮帶。身前是父親寬厚的后背,身后是綁得結結實實的蛇皮袋,里面裝著我們在城里攢下的一年的辛勞,還有給爺爺奶奶買的布料和吃食。

      那時的回家路,是一場漫長的苦旅。從廣東到廣西,三百多公里的國道,我們要騎上一整天。一路上塵土飛揚,偶爾有同樣騎著摩托的老鄉從身邊呼嘯而過,大家來不及打招呼,只匆匆點個頭,便又各自消失在漫天的灰黃里。

      那是2014年,馬年春運,全國有超過60萬人的“摩托大軍”,在寒風中書寫著屬于那個時代的遷徙史詩。

      十年,不過是中國歷史長河里的一朵浪花。但就是這十年,改變了我回家的方式,也改變了中國人過年的模樣。

      今年,又是一個馬年。我開著新買的新能源車,載著妻兒,從廣州出發,一路向北。

      車載導航實時播報著路況,高速服務區里,一排排充電樁整齊排列,手機一掃,半小時就能補充三百公里的續航。

      當年父親騎行一天的路程,如今我只用了四個小時。沿途的服務區里,再難見到那種鼓鼓囊囊的編織袋和塑料桶——它們早已被“快遞進村”的物流網絡替代,年貨和行李提前寄回了家,我們只帶著輕松的心情上路。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后退,兒子在后座看著動畫片,妻子用手機預訂著老家的年夜飯。我突然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那時候回家,是為了活著;現在回家,是為了生活。”

      這句話,或許正是這十年變遷的最好注腳。

      當我們推開老家的門,撲面而來的不只是親人的笑臉,還有年夜飯桌上悄然發生的變化。

      記憶中的年夜飯,是一場關于肉食的“軍備競賽”。

      臘月二十幾,父親就要開始忙活:殺年豬、腌臘肉、炸丸子、燉肘子。

      到了除夕夜,桌上必定是雞鴨魚肉堆得滿滿當當,青菜只是點綴,甚至被戲稱為“看菜”——只看不吃。母親總說:“一年到頭了,得吃頓好的。”

      那個“好”字,約等于“肉”。

      可今年的年夜飯,變了。

      妹妹從城里帶回了一箱低度果酒,說是“微醺剛剛好”。弟弟負責買菜,清單里多了西蘭花、蘆筍、荷蘭豆這些我小時候聽都沒聽過的蔬菜。母親照例做了她的拿手紅燒肉,但這次只做了小份,擺在桌子中央當個“意思”。真正的主角,是清蒸鱸魚、白灼蝦、涼拌秋葵,還有一大盆色彩斑斕的蔬菜沙拉。

      父親夾起一塊紅燒肉,又放下,笑著說:“不敢多吃了,血脂高。”然后轉頭去盛了一碗雜糧飯——米飯里摻了糙米和紫薯,說是“控糖”。

      這一幕讓我有些恍惚。曾幾何時,過年意味著“放開吃”,意味著“不醉不歸”。而如今,健康成了關鍵詞,養生成了新時尚。

      數據顯示,2026年年貨節期間,低度酒銷量同比增長超過200%;而在無數家庭的餐桌上,蔬菜占比正在悄悄逼近甚至超過40%。

      更讓我感慨的,是酒桌氣氛的變化。

      我是喝過“拼命酒”的。十年前的春節,走親訪友必備的節目就是喝酒。長輩敬完晚輩敬,白酒喝完換啤酒,不喝到吐就是“不夠意思”,就是“看不起人”。

      那時的酒桌,像戰場。每個人都身披鎧甲,用酒量證明誠意,用醉態表達熱情。

      而今年春節,幾個發小聚在一起,帶來的卻是青梅酒、桂花釀,還有茶味啤酒。

      大家圍坐在一起,倒上一小杯,慢慢抿,慢慢聊。有人提議“走一個”,沒人再喊“干了”,都是“隨意隨意”。

      聊到夜深,酒還剩大半瓶,人卻都清醒。

      散場時,有人笑著說:“這樣挺好,明天還能帶孩子去公園。”

      “不勸酒”這三個字,背后是一種更深的文明自覺。它意味著,我們終于開始尊重彼此的邊界,開始理解真正的熱情不需要用傷害來證明,開始接受“微醺”比“爛醉”更接近幸福。

      還有“光盤行動”。

      往年正月里,家里剩菜能吃到初七。今年年夜飯,父母張羅著做一頓。妹妹說:“媽,別做太多,夠吃就行,剩了浪費。”

      母親愣了一下,笑了:“你們現在城里人,毛病真多。”但還是少做了兩個菜。

      吃完飯,妹妹拿出準備好的打包盒,把剩下的菜分裝好,讓母親放進冰箱。母親看著那幾個整整齊齊的盒子,嘟囔了一句:“倒也清爽。”

      這一刻我忽然意識到,真正的改變,不是標語口號,不是強制規定,而是潤物細無聲地融入每一個日常。它發生在年輕人在超市貨比三家選擇“光瓶酒”的理性里,發生在高速服務區井然有序的充電隊列里,發生在“快遞進村”后不再需要肩挑背扛的從容里,發生在每一個人開始認真對待自己的身體、對待糧食、對待他人的邊界感里。

      有人說,年味變淡了。可我倒覺得,年味從未變淡,它只是換了模樣。

      過去的年味,是用繁復的儀式堆積起來的:穿新衣、放鞭炮、大魚大肉、不醉不歸。

      過去的年,它在物質的匱乏中,靠著一年一度的鋪張,給生活鍍上一層金邊。

      而如今的年味,是從容的、克制的、健康的。它不再需要用吃撐來證明豐盛,不再需要用喝醉來證明真誠,不再需要用疲憊來證明團圓。

      它從一個“向外求”的節日,變成了一個“向內看”的節日。

      從摩托大軍到高鐵飛馳,從滿桌葷腥到青素養生,從拼命勸酒到微醺悅己——這十年,改變的何止是過年的方式?改變的,是我們看待自己、看待生活、看待世界的方式。

      我們終于有底氣從“活著”走向“生活”,從“給別人看”走向“讓自己舒服”,從“物質的狂歡”走向“精神的滋養”。

      窗外,煙花在夜空綻開,又悄然消散。

      兒子跑過來拉著我的手:“爸爸,明年過年我們還開車回家嗎?”

      我摸摸他的頭:“當然回。不過那時候,可能就坐上無人駕駛的車了。”

      我們都笑了。

      新年中國,正在以一種更文明、更從容的方式,走向每一個春天。

      而中國新年,正在每一個細節里,悄悄生長出屬于這個時代的新模樣。



      年的變遷——湖南篇

      我生于1968年,湖南益陽的一個小村子。

      那個年代出生的人,大概都有一個共同的記憶:餓。不是沒吃飽的那種餓,是真正意義上的、刻在骨子里的饑餓。三年困難時期剛過,匱乏像資江里的水霧,彌漫在生活的每個角落。我記事的時候已經是七十年代初,日子好了一些,但“吃”依然是整個童年最核心的主題。

      臘月二十四,過小年。湖南人過小年比北方晚一天,叫“過小年夜”。

      母親會從柜子深處掏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是攢了一年的糖票、肉票、布票。那些花花綠綠的票證,比錢還金貴。

      父親拿著票證去公社供銷社排隊,往往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來。帶回的東西,用草紙包著,麻繩系著,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一刀豬肉、一包白糖、幾斤花生、兩掛鞭炮、兩張紅紙——這就是一個農家一年的“積蓄”在過年時的集中兌現。

      真正的儀式,從臘月二十八開始。

      老屋的灶屋里,支起一口大鐵鍋,柴火噼啪作響,煙囪里冒出青灰色的煙,飄過屋后的竹林,飄過冬天的水田。母親系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在灶臺前忙得腳不沾地。

      蒸糍粑,是頭等大事。

      糯米是自家田里種的,早就浸了一天一夜,瀝干了水,裝進木甑里,架在大鍋上蒸。

      灶膛里的火不能太旺,也不能太弱,得剛剛好。

      母親時不時揭開甑蓋,用筷子戳一戳,看看糯米的軟硬。等糯米蒸透了,冒著熱氣倒進石臼里,父親早就卷起袖子等著。兩個人,一根大木杵,你一槌我一槌,把糯米捶得又黏又糯。

      我和弟弟守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母親會揪一小團熱糍粑,蘸上白糖塞進我們嘴里。那味道,至今還記得——軟糯、滾燙、甜到心里,是過年前夕特有的滋味。

      打完糍粑,還要炸肉丸、炸油豆腐、做臘肉。

      那些吃食在油鍋里翻滾,發出滋滋啦啦的聲響,香氣飄出老遠。隔壁三嬸家的孩子趴在門檻上望,母親會端一小碗送過去。

      那時候,誰家炸了丸子,半個村子都能聞到;誰家殺了年豬,左鄰右舍都要分上一塊。年的滋味,是分享的滋味,是在匱乏中彼此幫襯的滋味。

      除夕夜,終于來了。

      天還沒黑透,父親就讓我去放炮。

      那時候的鞭炮是拆開來賣的,一掛一百響,舍不得一次放完,要拆成單個的,揣在兜里,一個一個點。我舉著一根點燃的香,小心翼翼地去夠炮捻子,捻子哧哧冒著火星,然后“啪”的一聲脆響,在夜色里炸開一團小小的光亮。

      父親站在階基上看著,臉上難得露出笑紋。

      年夜飯上桌了。

      八仙桌抬到堂屋中央,四條長凳各就各位。桌上擺著一年到頭最豐盛的飯菜:一碗紅燒肉,一碗燉土雞,一條紅燒鯉魚,一碗臘味合蒸,一盆蘿卜燉骨頭,還有母親最拿手的炸藕合。

      每一道菜都是雙份,因為要先敬祖宗。

      父親點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然后領著全家人磕頭。母親在一旁念叨:“爺爺奶奶,老祖宗,回家過年了,保佑一家人平平安安,保佑細伢子們有出息……”

      我跪在蒲團上,偷偷抬眼去看墻上的相框。那些泛黃的黑白照片里,是我從未見過的祖輩。他們隔著歲月的煙塵,沉默地看著我們。

      年幼的我并不真正懂得祭祖的含義,只覺得那一刻的堂屋格外莊重,連呼吸都要放輕些。

      終于可以吃了。

      那時候吃飯是有規矩的。長輩不動筷子,細伢子不能先吃;好菜要擺在長輩面前,細伢子不能伸長了胳膊去夠;夾菜只能夾自己跟前的,不能滿碗扒拉。但規矩歸規矩,母親的筷子總會趁人不注意,把最好的一塊肉夾進我的碗里。我埋頭扒飯,吃得滿嘴流油。一年里,只有這一頓飯,能把白米飯吃得這么香,能把肉吃得這么暢快。

      吃完飯,是守歲。

      那時還沒有電視,沒有春晚,一家人圍坐在火塘邊,嗑著瓜子花生,說著閑話。

      火塘里的蔸根火紅彤彤的,燒得噼啪響,映著每個人的臉。

      父親抽著旱煙,講他年輕時去華容挑堤的事;母親納著鞋底,和來串門的嬸子拉著家常。我和弟弟困得東倒西歪,卻硬撐著不肯睡,等著午夜的那一頓餃子——雖然湖南人更習慣吃年夜飯,但母親是北方人,家里便有了半夜吃餃子的規矩。

      餃子端上來的時候,已經是后半夜了。

      白菜豬肉餡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湯汁在嘴里爆開。母親會往餃子里包一枚硬幣,誰吃到了,這一年就有好運氣。我和弟弟為了那枚硬幣,能吃下兩碗餃子,撐得肚子滾圓。

      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鞭炮聲就此起彼伏響了起來。

      穿上母親做的新棉襖,兜里揣著嶄新的壓歲錢——一毛兩毛,偶爾有五毛,那簡直是巨款。

      跟著父親去拜年,走過一條條田埂路,邁進一個個堂屋,喊著“伯伯嬸嬸過年好”,兜里就多了一把糖,一把花生,有時還有幾片發餅。那些糖塊,硬得能把牙咯掉,卻甜得能讓人記一輩子。

      那時候的年,是土地的節日,是莊稼人的節日,是匱乏年代里最盛大的犒勞。一年的辛勞,全靠著這半個月的吃,來補充虧空的身體;一年的盼頭,全靠著這半個月的熱鬧,來照亮三百多個平凡的日子。

      1985年,我十七歲,跟著村里的年輕人去廣東打工。

      那是改革開放的第七年,城市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無數像我一樣的湖南伢子。

      建筑工地、制衣廠、玩具廠,哪里需要力氣,哪里就有我們的身影。

      每個月發了工資,留下生活費,其余全部寄回老家。父母在信里說,家里的日子好過了,糧票取消了,肉也吃得起了。

      但過年,還是要回。

      綠皮火車,是最深的記憶。臘月里的廣州站,人山人海,擠得密不透風。扛著蛇皮袋,拎著塑料桶,擠過檢票口,擠上天橋,擠進車廂。

      車廂里塞滿了人,過道、座位底下、廁所門口,全是人。空氣污濁,氣味復雜,但沒有人抱怨。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個詞:回家。

      那時候的火車,比牛車還慢。從廣州到長沙,要開二十多個小時。沒有座位的時候就站著,站累了就蹲著,蹲累了就坐到蛇皮袋上。瞌睡了就趴在蛇皮袋上瞇一會兒。

      窗外是漆黑的夜,偶爾經過一個小站,能看到站臺上昏黃的燈光和同樣擁擠的人群。

      車廂里的陌生人,很快就成了熟人。你吃一口我的發餅,我喝一口你的水,聊著各自的老家,聊著廠里的活計,聊著一年的收成和來年的盼頭。

      那時候,回家是一種苦。但那種苦里,有最真實的甜。

      九十年代,我結了婚,有了細伢子。為了省錢,摩托車代替了綠皮火車,成為新的回家方式。

      臘月二十八,天不亮就從廣東出發。妻子坐在后座,雙手緊緊抱著我的腰,細伢子被裹得嚴嚴實實,擠在我們中間。

      三百多公里的國道,要騎上一整天。

      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手腳凍得失去知覺,但心里是熱的。一路上,能遇到成群結隊的摩托車,都是從廣東回湖南、回廣西、回貴州的老鄉。大家默默騎行,偶爾按一聲喇叭,算是問候。

      進了湖南地界,路邊的風景越來越熟悉。過了郴州,過了衡陽,過了湘潭,離益陽越來越近。

      那時候的回家路,是肉體的考驗,也是意志的較量。

      但到了村口,看到父母站在老槐樹下張望的身影,所有的辛苦都煙消云散。

      2000年之后,日子越來越好了。摩托車換成了面包車,面包車換成了小轎車。

      火車越來越快,高鐵通到了長沙。父母漸漸老了,頭發白了,背也駝了。

      2014年,我把父母接進了長沙。

      他們是不愿意來的。故土難離,老屋、老鄰居、老黃狗,都是割舍不下的牽掛。但身體不允許了,父親的腿腳越來越不利索,母親的高血壓需要經常復查。好說歹說,總算同意了。

      進城的那天,父親一直回頭看。車子開出村子,開出鎮子,開出縣界,他還在看。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在看那幾間老屋,在看那片他耕了一輩子的田,在看他自己的一生。

      今年,又是馬年。我五十八歲了。

      早上起來,去家門口的生鮮市場買菜。不用票證,不用排隊,手機一掃,什么都買得起。

      菜市場里,雞鴨魚肉、時令蔬菜、南北干貨,應有盡有。我買了條鱖魚,買了些蝦,買了把紅菜薹,買了些冬筍,最后想了想,又割了一斤五花肉——給父親做毛氏紅燒肉。

      回到家,母親已經坐在客廳里等著。她今年八十多了,耳朵有些背,眼神也不如從前,但精神還好。看見我進門,問:“買么子菜啦?”

      我說:“買了鱖魚,買了蝦,還有您愛吃的紅菜薹。”

      她點點頭,又說:“給你爸做紅燒肉了啵?”

      “做了,買了五花肉。”

      她滿意地笑了。

      廚房里,我開始忙活。五十八歲的兒子,給八十多歲的父母做年夜飯。

      洗菜、切菜、炒菜,每一個動作,都帶著這些年積累的經驗。

      紅菜薹要掐最嫩的尖,冬筍要先焯水去澀味,鱖魚要蒸八分鐘,燜兩分鐘。這些都是母親教我的,如今我用它們,做給母親吃。

      父親從房間里出來,慢慢走到廚房門口,扶著門框看我忙活。看了一會兒,說:“刀工還闊以,比你媽強。”

      母親在客廳聽見了,大聲說:“我做了幾十年飯,你呷了幾十年,現而今倒嫌我刀工不好噠!”

      我們都笑了。

      年夜飯上桌,六菜一湯。毛氏紅燒肉擺在父親面前,清蒸鱖魚擺在母親面前。父親夾起一塊肉,放進嘴里,慢慢嚼著。嚼了很久,說:“還闊以。”

      這是他一貫的評價標準。“還闊以”就是好吃,“馬馬虎虎”就是一般,“將就呷”就是不好吃。

      今天這頓飯,得了最高分。

      飯桌上,話題不再是收成,不再是豬喂了多重,不再是明年種么子。父親說起老家的誰誰走噠,誰誰家細伢子考上大學噠,誰誰把老屋賣噠去縣城買房噠。

      而母親,則說起老姐妹們的近況,誰誰腿腳也不行了,誰誰被兒女接走噠,誰誰還在村里守著。

      那些熟悉的名字,越來越稀疏;那些熟悉的面孔,越來越模糊。

      兒子在手機上和女朋友視頻,兩個人商量著明天去哪里耍。

      他今年二十七歲,在麓谷一家互聯網公司上班,每天坐地鐵通勤。他從未經歷過綠皮火車的擁擠,從未體會過摩托車的寒風,從未見過糧票和肉票。過年對他來說,是七天假期,是朋友聚會,是搶紅包。

      父親看著孫子,說:“現而今的年輕人,享福噠。”

      我說:“是啊,咱們那時候,哪敢想這些。”

      父親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不過,他們也不曉得咱們那時候的好噠。”

      我知道他說的“好”是么子。是除夕夜里圍坐火塘的溫暖,是大年初一滿村子拜年的熱鬧,是一家人擠在老屋里看煙花的團圓。

      那時候雖然窮,但人和人近,心和心貼。

      那時候的年,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唯一能把所有人聚在一起的日子。

      如今,聚在一起越來越難了。兒子明天要去女朋友家拜年,后天約了同學聚會,大后天就要回麓谷上班。

      這個家,真正完整坐在一起的,也就這一頓飯的工夫。

      飯后,母親坐在沙發上看春晚。她看不大懂了,那些年輕的面孔,那些熱鬧的歌舞,離她的世界太遠。但她還是認真地看著,時不時問一句:“咯是哪個?”“唱嘅么子歌?”

      父親早早就躺下了。臨睡前,我進去給他倒水,他拉著我的手,說:“明年,我想回老家過年。”

      我說:“行,明年咱回去。”

      他又說:“回去看看老屋,看看你爺爺奶奶的墳,看看村里的老伙計們。再不回去,就看不著噠。”

      我說:“好,明年一定回。”

      他松開手,轉過身去,睡了。

      我站在床邊,看著他的背影。這個背影,曾經是那么寬厚、那么有力。它曾背著我走過十幾里的山路去鎮上,曾在寒風里為我擋住摩托車的冷,曾在無數個清晨扛起鋤頭走向田野。如今,它佝僂了,單薄了,像一片被歲月風干的葉子。

      關上門,回到客廳。

      窗外,煙花還在綻放。那些絢爛的光,轉瞬即逝,像極了這些年流走的歲月。

      我在沙發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安化黑茶。茶葉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像回憶慢慢鋪開。

      五十多年的人生,從農村到城市,從匱乏到富足,從細伢子到父親再到細伢子的父親。年,是這一切變遷的見證者。

      1968年,我出生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那時候,年是盼頭,是念想,是一年中最奢侈的幾天。

      1985年,我第一次離家去廣東打工。那時候,年是歸途,是團圓,是千辛萬苦也要回去的地方。

      2000年,我有了自己的家。那時候,年是責任,是傳承,是努力給細伢子一個比我更好的年。

      2026年,五十八歲的我,坐在長沙的客廳里,陪著八十多歲的父母過年。這時候,年是陪伴,是珍惜,是每一次相見都可能成為最后一次的惶恐。

      年變了,我也變了。但年還在,我還在。

      這就夠了。

      茶涼了,我起身去續水。經過兒子的房間,聽到他還在和朋友聊著語音。那些年輕的笑聲,穿過門縫,飄進客廳,和電視里的歌聲混在一起。

      母親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春晚還在繼續,主持人在說著祝福的話。我輕輕走過去,給她蓋上一條毯子。

      窗外的煙花,漸漸稀疏了。新的一年,真的來了。

      五十八年,五十多個年。每一個年都是一站,每一站都有人上車,有人下車。上車的是新的希望,下車的是舊的時光。而我,還在車上,繼續往前走。

      不知道明年的年,會在哪里過。但無論在哪里,只要一家人還在,只要父母還在,只要兒子還在,年,就還是那個年。

      新年的鐘聲響了。

      我站在窗前,對著夜空,在心里默默地說了一聲:過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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