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9月,已經在湖南常德西洞庭農場扎根五年的閻長貴,手里捏著一張調令,是要他回北京的。
按理說,這事兒能讓人樂得找不著北,畢竟那個年頭,大伙兒削尖了腦袋想進大城市,能殺回北京,簡直是祖墳冒青煙的美事。
可閻長貴愣是擠不出一絲笑臉。
心里頭堵得慌,像塞了團棉花:自己走沒問題,戶口本來就在那兒擺著。
可老婆孩子咋整?
那會兒是計劃經濟,戶籍這道坎兒比鐵門還硬。
妻兒老小全是農業戶口,想跟著進京,就得跨過“農轉非”這道天塹。
這難度,也就比上天摘星星容易那么一點點。
這事兒要是不成,一家人還得兩地分居,要么老婆帶孩子回山東老家,要么繼續蹲在湖南農場,反正就是去不了北京。
就在他愁得滿屋子轉圈,甚至做好了又要跟家里人分開的最壞打算時,農場的一把手覃正彥推門進來了。
覃正彥也沒廢話,直接甩出一句:你老婆孩子“農轉非”的手續,我替你跑完了。
這一嗓子,讓閻長貴徹底把這位書記給看明白了。
這哪是簡單的搭把手啊,這分明是在下一盤大棋。
要理清這盤棋的紋路,咱們還得把日歷往回翻四年。
1975年5月22日,秦城監獄。
專案組冷著臉對閻長貴宣布:放人,去湖南農場勞動,等著最后的結論。
那時候閻長貴是個啥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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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挺尷尬。
要把履歷亮出來,那是響當當的中國人民大學哲學系高材生,1967年1月就住進了釣魚臺11號樓,那是樓里頭一份的機要秘書,學歷最硬的一個。
可看眼下的光景,1968年1月稀里糊涂進了局子,在里面蹲了七年半。
如今雖說是放出來了,可“帽子”沒摘,腦袋上還頂著個“待定論”的標簽。
這種人在當時,就是個誰碰誰燙手的熱山芋。
按規矩,出獄后能賴在北京七天處理私事。
可閻長貴連個落腳的窩都沒有。
原單位宿舍是別想了;想把存著的衣服書本拿回來,工作人員兩手一攤:“早讓你兒子領走了。”
兒子?
他進去那會兒孩子還是個穿開襠褲的娃娃,這會兒都竄成中學生了。
北京沒地兒住,山東老家也回不去,他只能提溜著行李卷,坐著況且況且的綠皮車,一路晃到了湖南常德西洞庭農場。
這會兒,擺在農場一把手覃正彥面前的頭道難題來了:這尊菩薩怎么供?
這火候極難掌握。
活兒派重了吧,人家到底是人大哲學系的秀才,在牢里把身子骨都熬干了七年半,真要累出個三長兩短,沒法交差;活兒派輕了,或者是放到了要害部門,萬一上頭風向一變,那就是立場問題。
覃正彥這人,肚子里有貨。
他是1928年生人,建國那年參加工作,當過鄉長、縣委副書記。
1971年調到西洞庭。
他手里管著的這個農場,簡直是個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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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國營農場都在賠本賺吆喝的時候,西洞庭卻是紅旗單位,年年進賬。
憑啥?
就憑覃正彥膽兒肥,不搞大鍋飯,搞起了責任制。
對待閻長貴,覃正彥的第一步棋走得極穩。
他沒把閻長貴扔進要把人累脫形的“稻田班”。
在南方泥地里滾過的人都懂,水田那是能要人半條命的。
琢磨著閻長貴是個拿筆桿子的,覃正彥把他劃拉到了“棉花班”。
雖說也得頂著大太陽暴曬,皮都得曬掉幾層,但這已經是農場體力活兒里的“頭等艙”待遇了。
另外,生活上覃正彥給足了面子。
他讓閻長貴住在農科所,鍋碗瓢盆、鋪蓋卷兒給配得齊齊整整。
在那個特殊的年月,一個剛從大牢里出來的人,沒挨白眼,沒被關小黑屋審查,反倒直接被當成了“自己人”對待。
但這不過是個歇腳的中轉站。
沒過幾天,覃正彥就開始琢磨怎么把這個“人才”榨出油來。
這下子,覃正彥迎來了第二個決策點。
起初,他想把閻長貴塞進農場宣傳部。
單看人崗匹配,這簡直是絕配。
但這路走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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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長貴的政治結論還懸在半空,進宣傳口屬于“政審不過關”。
那就換個地兒。
覃正彥大筆一揮:去場部農業科。
這個決定,差點把閻長貴給“送走”。
農業科聽著像是坐辦公室喝茶的,其實是個苦差事。
得在全場一百多平方公里的地界上到處跑,風里來雨里去,哪個分場都得轉悠到。
得虧閻長貴有個鄰居是農業科副科長,趕緊跑來透實底:“這活兒你干不了。”
鄰居飆了句常德土話,叫“耐不活”。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身板扛不住,得活活累死。
閻長貴摸了摸自己那副被七年半牢獄掏空的架子,確實是“耐不活”。
于是,一幕奇景出現了:一個戴罪之身、等著聽候發落的人,居然跑去找領導討價還價,說這活我不干,能不能換個樣?
換個別的領導,這會兒估計早就拍桌子罵娘了:給你臉了是吧?
你是來改造的還是來當大爺的?
可覃正彥沒發火。
他心里的算盤打得精:我要的是閻長貴的本事,不是要他的老命。
讓他去農業科跑斷腿,是浪費腦細胞;讓他去干苦力,是浪費肚子里的墨水。
既然“耐不活”,那就干點能活的。
覃正彥拍了板,做了第三個決定:去農科所的學校教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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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消息一出,農場里炸了窩。
不少人紅眼病犯了,憑啥對他這么優待?
覃正彥懟得硬氣:“你們誰要是能教書,我也讓你們去。
人家是人大畢業的高材生,咱們這就缺這種教書先生。”
這就顯出覃正彥的眼界了。
西洞庭農場在他手里之所以能五臟俱全,有學校、醫院、銀行,還能賺錢,就是因為他看重“生產力”。
在他眼里,閻長貴的“哲學系背景”不是政治包袱,那是打著燈籠難找的教育資源。
他甚至立了規矩,農場誰家娃考上大學,學費場里包圓。
他心里明鏡似的,知道只有知識才能讓這個封閉的農場轉得動。
在學校教書的日子,成了閻長貴最舒坦的時光。
老婆、兒子、爹媽都接來了。
一家人在小破屋里吃了頓團圓飯,這頓飯晚了快八年。
雖說沒啥山珍海味,但吃得心里那個踏實。
平時家里缺柴火,那可是過冬保命的東西。
閻長貴一家剛來,兩眼一抹黑,連斧頭都不會使。
鄰居們沒看笑話,這家勻一把,那家湊一點,幫他們熬過難關。
甚至有人手把手教這個大知識分子怎么劈柴。
這種熱乎勁兒,讓閻長貴甚至有了“樂不思蜀”的念頭,把西洞庭當成了第二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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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79年那張調令飄然而至。
覃正彥主動攬下“農轉非”這檔子事,看著像是順水推舟,其實擔著天大的風險和成本。
那會兒農場是國營的,每一個“轉非”指標都金貴得很。
再說,閻長貴這一走,大概率是黃鶴一去不復返。
按常理出牌:人都要走了,還在他身上浪費指標干啥?
這就是典型的“人走茶涼”劇本。
可覃正彥偏不這么想。
他幫閻長貴解決后顧之憂,一是對讀書人的敬重,二是做個長線投資——不圖啥回報,就圖個心安理得。
他不忍心看一個人才因為戶口這種破事,不得不再次骨肉分離。
事實證明,他看人看準了。
閻長貴回北京后,一直念叨著西洞庭農場。
他在回憶錄里一遍遍提起那段日子,提起覃正彥。
后來,覃正彥在農場干到1988年退居二線,1991年退休。
他把自己最好的八年扔在了那里,也把一個原本可能充滿苦澀的流放地,變成了一個讓落難讀書人感到暖和的避風港。
如今回頭看,閻長貴在西洞庭的五年,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也是一場關于“人”的勝利。
在那個荒誕的年代,覃正彥沒把閻長貴當成一個“麻煩”,而是當成一個人,一個有用的人。
這點念想,在當時比金子還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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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來源:
《問史求信集》,閻長貴/王廣宇 合著,紅旗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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