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邁進新千年后，你要是去臺灣省各地的榮民公墓轉轉，會發現新立的石碑像雨后春筍一樣冒出來。
湊近了看，這些石碑透著股說不出的寒意：上面有名有姓，刻著生前的軍銜，可到了下款立碑人那兒，本該寫著“孝男某某”的位置，大都是一片空白。
那下面躺著的，是一群在海島上孤零零熬了半個世紀的老頭子。
大伙習慣給這幫人貼個標簽：老兵。
有人把這事兒一句話帶過，說是時代的眼淚。
話雖這么說，但這未免太輕飄飄了。
把這層悲劇的皮剝開，里面露出來的，其實是一本算計得極其精準的政治賬本。
把日歷翻回到1949年。
那年頭，蔣介石領著國民黨殘部退守臺灣。
這哪是什么簡單的撤退，簡直就是一場人口大地震。
足足六十萬大軍，一股腦地涌進那個不到四萬平方公里、原本只有八百萬人口的小島上。
看看這六十萬人的成分，絕大多數都是身強力壯的小伙子。
有的原本就是光棍一條，有的是被槍頂著腦門抓來的壯丁，還有的是狠心把老婆孩子扔在了大陸。
剛到臺灣那會兒，大伙咬咬牙也就忍了。
為啥？
因為蔣介石給大伙畫了一張又大又圓的餅，信誓旦旦地說：“五年，給我五年，帶你們打回老家去。”
可日歷撕了一本又一本，那個“反攻”的沖鋒號就是沒吹響。
這些大老爺們也是肉體凡胎，這就碰上了一個必須要面對的岔路口：
是繼續在這兒傻等那場不知猴年馬月才來的仗？
還是在當地找個姑娘，安家過日子？
對于大頭兵來說，這壓根不用選。
誰不想懷里摟著老婆、炕頭坐著娃？
于是，不少人開始在島上物色對象，琢磨著扎根。
可就在這時候，蔣介石心里的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
要是放任這六十萬大兵都在島上娶妻生子，安了家，那結果會咋樣？
頭一個，男人一旦有了老婆孩子，就有了軟肋。
真要是到了反攻那天，誰還樂意提著腦袋往機槍眼上堵？
誰還想去送死？
再一個，島上原本的適齡女性就那么多，六十萬外省光棍要是全沖進婚戀市場，那男女比例得失調成什么樣？
搞不好本省人和外省人能當場打起來。
在蔣介石眼里，這六十萬人可不是來定居的移民，而是他反攻夢的“燃料”。
既然是燃料，就得保持干燥，隨時準備燃燒，絕對不能摻雜兒女情長這種“水分”。
到了1952年，一個冷血到極點的決策出爐了。
官方給起了個挺長的名目，叫“戡亂時期陸海空軍軍人婚姻條例”，老百姓嘴里就叫“禁婚令”。
條條框框定得死死的：現役的一等兵、二等兵，想結婚？
門兒都沒有。
軍官和技術士官想結？
行，但你得熬到28歲以后。
這命令一下，軍營里直接炸了廟。
年輕小伙子的生理本能和情感渴望，被一刀切斷。
有人氣得直哆嗦跑去抗議，有人在宿舍里摔盆打碗，可蔣介石這回是吃了秤砣鐵了心。
他祭出“軍紀”這把尚方寶劍，誰敢炸刺兒，不是關禁閉就是罰苦役。
他賭的就是這一把：只要把這幫人的后路全堵死，他們就只能一門心思盼著“打回老家”。
但這下子，又按下葫蘆起了瓢。
你能用軍令狀管住結婚證，可你管不住荷爾蒙啊。
六十萬大小伙子的那股子燥勁兒，要是不給個宣泄口，早晚得炸營，弄不好就會演變成遍地的性犯罪，到時候把本地老百姓全得罪光了。
這就逼出了第二個關鍵決策：咋整？
蔣介石腦子轉得快，他瞅了瞅美軍和日軍的路數，搗鼓出了一個極其荒唐的玩意兒——“軍中樂園”。
這玩意兒一開始是在金門、馬祖這些最前線搞，到了五十年代，干脆鋪到了臺灣本島。
這筆賬，軍方算得更精明。
想進去“放松”？
得買票。
一張票多少錢？
十塊新臺幣。
這個定價特別有講究。
那會兒一個上等兵累死累活干一個月，津貼也就十幾塊。
換句話說，去一趟“樂園”，基本上就把一個月的血汗錢搭進去了。
這背后的邏輯殘酷得很：一方面給大兵們留個撒氣的口子，穩住軍心別造反；另一方面，通過高票價把發下去的軍餉再收回來，讓你兜里存不下錢，斷了你攢錢謀別的出路的念想。
軍方高層覺得這招簡直絕了：既解決了生理躁動，又護住了良家婦女，還能把士兵死死地拴在軍營這個圈子里。
可要是從人味兒上講，這簡直就是造孽。
那個所謂的“樂園”里，大多是被騙進去、或者走投無路的苦命女人。
而對于當兵的來說，這種花錢買來的片刻歡愉，哪能頂得上家里的一盞燈、一碗熱湯？
無數個深夜，這些士兵躺在硬板床上，兜里比臉還干凈，身體空落落，心里更是荒得長草。
以前那是想家，現在直接變成了絕望。
這股子絕望勁兒，后來被當權者利用，轉化成了極其廉價的勞動力。
到了1960年，眼瞅著反攻沒戲了，蔣介石拍板要修那條橫穿臺灣東西的“中央橫貫公路”。
誰去干這苦力？
還得是這幫老兵。
上萬人扛著鐵鍬、背著炸藥包，在深山老林里劈山開路。
他們沒家沒業，沒退路，只能把那股子沒處撒的力氣全發泄在石頭上。
路修通了，臺灣的經濟血管打通了，但這代價是三百多個老兵把骨頭扔在了大山里。
剩下的那些退伍老兵呢？
因為沒有老婆孩子幫襯，很多人脫了軍裝就直接掉進了社會最底層。
沒手藝，沒本錢，只能去掃馬路、擺地攤。
蔣介石這套組合拳——禁婚令、軍中樂園、榮民安置，確實在戰術層面穩住了那一畝三分地，保住了他流亡政權的架子。
可他千算萬算，唯獨沒把“人性”這倆字的成本算進去。
直到1975年蔣介石撒手人寰，1987年蔣經國終于松口開放老兵回大陸探親，這個捂了四十年的大膿包才徹底在太陽底下爆開。
當這些滿頭白發的老頭子，提著大包小包，哆哆嗦嗦地踏上闊別四十年的故土時，等著他們的往往是心碎的場景：爹娘早就變成了土堆，發妻那是別人的奶奶，甚至連村口的路都找不見了。
有人撲通一聲跪在爹娘墳頭，哭得撕心裂肺，問自己這一輩子到底活了個啥。
為了填補心里的那個大窟窿，有些一輩子沒結婚的老兵，到了晚年硬是要在大陸找個伴。
哪怕歲數差得能當爺孫，哪怕旁人指指點點，他們也想在閉眼之前，嘗嘗“家”到底是個什么滋味。
回過頭來看，那六十萬大軍，從腳后跟踏上臺灣島的那一刻起，就被鎖死在了一個叫“反攻”的政治神話里。
為了維系這個神話，決策者人為地剝奪了他們做丈夫、做父親的權利，用“軍中樂園”這種畸形玩意兒來敷衍生理本能，最后把他們像干檸檬一樣榨干在修路的工地上。
所謂的“決策”，有時候冷冰冰得讓人打哆嗦。
它解決了一個政權怎么活下去的難題，卻制造了六十萬個孤魂野鬼。
直到千禧年之后，隨著最后一批老兵像落葉一樣飄零殆盡，那段歷史才最終被封印進了那些只有軍銜、找不到子孫名字的石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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