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繪畫體系中,工筆畫法以其嚴謹的章法、精微的刻畫與典雅的意蘊,構筑了一座藝術高峰。在鞍馬題材上,工筆畫法更將這種“格物致知”的精神推向極致,通過對駿馬形神毫厘畢現的描繪,展現了畫家對自然生命的深刻體察與靜穆崇高的美學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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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筆畫馬,首重“以線立骨”。線條非僅為輪廓,更是支撐形象、傳遞質感與節奏的骨架。唐代韓幹《照夜白圖》為此中典范。畫中御馬緊繃的輪廓,以勁健勻停的“鐵線描”勾勒,線條本身的質量——其彈性、力度與精準的頓挫——已然暗示了皮下筋骨的起伏與奔騰欲發的力量。而飄拂的鬃毛則以更靈動流暢的“游絲描”或“蘭葉描”表現,形成線與線之間疾徐、剛柔的韻律對比。這種對線條語言的極致錘煉,使二維平面上的形象獲得了雕塑般的體積感與生命力,正是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所強調的“骨氣形似,皆本于立意而歸乎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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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礬九染”的設色過程,是工筆畫由“骨”生“肉”、由“形”入“神”的關鍵。宋代李公麟雖多以白描勝,但其后完善的工筆重彩體系,將渲染之術發揮到精妙。畫家需在熟宣或絹素上,以極淡的墨色或色彩于結構凹陷處(如頸下、腹股溝、四肢內側)進行“分染”,層層疊加,數十遍而不膩,逐步塑造出肌肉的圓轉與骨骼的隆起。此過程需輔以膠礬水固定,防止紙張吸水泛色,故名“三礬九染”。隨后以透明色“統染”統一大關系,再以較為飽和的“罩染”鋪設馬匹固有色。色彩的運用并非寫實性的模擬,而是遵循“隨類賦彩”的哲學,追求一種經過提煉的、典雅寧靜的裝飾美感與內在氣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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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節的刻畫是工筆畫精神的集中體現。馬的眼睛猶如點睛之筆,需以清水筆輕開眼眶,以濃墨點睛,再以淡墨或花青于瞳孔周圍渲染,最后以白粉或濃膠點出高光,頃刻間神采煥發。馬匹毛發的處理尤為耗時,需用尖細的狼毫筆,依循其生長方向與結構轉折,進行“絲毛”。尤其是飛揚的鬃毛與馬尾,需分組處理,疏密有致,根根分明而又渾然一體,在嚴謹中見出蓬松柔軟的質感。這種對物質性的極致追求,背后是一種“格物”的虔誠態度。畫家在長時間的靜觀與描繪中,與對象達成精神上的交融,使筆下的駿馬超越個體,成為雄健、忠誠與祥瑞的文化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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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筆畫馬的美學核心在于“盡精微,致廣大”。它并非被動的復制,而是在極度理性與程式的框架內,追求一種理想化的形神兼備。畫面往往背景留白,或僅以簡淡景物襯托,使觀者注意力完全凝聚于馬匹本身那經過凈化的、近乎完美的形態與精神之上。從唐代韓幹、宋代李公麟到現代劉繼卣,這一脈傳統始終延續,其價值不僅在于技藝的傳承,更在于它代表了中國文化中一種沉思性的、精益求精的創造精神,在方寸絹素間,構建了一個秩序井然、典雅永恒的審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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