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期回家,我剛把車停在村口老槐樹下,就看見我爸和幾個老頭蹲在墻根下曬太陽,手里攥著半袋瓜子嘮家常,旁邊石桌上還有一群人圍著打麻將,笑聲傳得很遠。我皺著眉走過去扯了扯我爸的袖子:“爸,你天天在這耗著,不如跟我去城里打零工,一個月也能掙幾千塊,總比混日子強。”
我爸瞇著眼瞥了我一眼,沒起身,只把瓜子往我手里塞:“你懂啥,坐下曬會兒,暖和。”旁邊的老周叔笑著搭腔:“小遠,別為難你爸了,我們這群老骨頭,不是不想賺錢,是賺不動,也不能賺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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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叔今年五十八歲,頭發白了大半,背有些駝,臉上的皺紋是一輩子在地里刨食的印記。我小時候,他是村里最能干的人,地里的莊稼種得比誰都好,農閑時總去鎮上工地打零工,搬磚和泥什么苦活都干,只為多掙點錢供兒子周磊讀書。
我還記得,小時候冬天天不亮,老周叔就背著破舊帆布包,揣著兩個涼饅頭踩霜雪去打工。傍晚回來時,臉凍得通紅,手上布滿滲著血絲的裂口,卻總笑著進門:“娃,今天爹又掙了二十塊,攢夠了給你買新書包。”
周磊和我同齡,讀書格外努力,成績一直名列前茅。老周叔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常說:“我沒讀過書,只能在地里受累,磊磊一定要考上大學,走出這個村子。”
為了供周磊讀書,老周叔更拼了。農忙時天不亮下地,天黑透才回家,飯都顧不上吃幾口就收拾農具;農閑時除了工地零工,還去山里砍柴采草藥賣,哪怕一天只掙十幾塊也樂此不疲。那時候我們都覺得,等周磊考上大學,他就能享清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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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磊沒讓他失望,高考時以全村第一的成績考上了重點大學計算機專業。收到錄取通知書那天,老周叔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哭——不是因為苦累,而是喜悅。他宰了家里唯一的土雞,邀來親戚朋友辦酒席,席間不停倒酒,話里全是對周磊的期盼。
周磊去上大學那天,老周叔穿上了過年才舍得穿的舊衣服,送他到村口車站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安心讀書,別惦記家里。車開時,周磊探出頭揮手:“爸,媽,等我畢業了就回來接你們享清福。”老周叔站在原地,看著車消失在視線里,才轉身抹了抹眼淚,嘴角卻還掛著笑。
周磊上大學后,老周叔沒停下賺錢的腳步,反而更拼了。他說兒子在大學里學費生活費都要花錢,得讓周磊不受委屈。那時他已快五十歲,常年勞作讓他患上了腰疼腿疼的毛病,疼得直不起腰也睡不著覺,卻從不去看醫生,只隨便貼點膏藥忍過去。
有一次,老周叔在工地搬磚崴了腳,腳踝腫得像饅頭,老板讓他回家休息看病,他卻找塊木板簡單固定一下就繼續干活。他說自己不能休息,一休息就少掙一天錢,周磊的學費就少一分希望。就這樣,他拖著傷腳硬撐了一個星期,直到實在疼得受不了,才被工友送回家。
老周叔的老伴又氣又心疼,哭著罵他:“你不要命了?磊磊的學費重要,你的身體就不重要嗎?你倒下了我們家怎么辦?”老周叔拉著她的手笑:“沒事,我身體硬朗,這點小傷不算什么,等磊磊畢業了,我就好好休息。”
周磊在大學里成績依舊很好,還拿了獎學金,常打電話回家讓他們別擔心、別太辛苦,說自己畢業后就能賺錢養家。每次接到電話,老周叔都格外開心,所有的辛苦疲憊都煙消云散,只會更努力地賺錢,盼著兒子早點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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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命運給了他沉重一擊。周磊大三那年,老周叔的老伴突然查出胃癌晚期,手術費加化療費要幾十萬——這個天文數字,讓常年靠種地打零工的他瞬間崩潰。
老周叔攥著診斷書站在醫院走廊,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流。他一輩子省吃儉用攢下的錢,連一次手術都不夠。他想給周磊打電話,卻又怕影響兒子學業,畢竟周磊還有一年就畢業了。
那天晚上,他在走廊坐了一整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想起和老伴一輩子的點點滴滴,想起一起供周磊讀書的日子,心里暗暗發誓,無論多難都要治好老伴的病。
第二天一早,老周叔開始四處借錢。他挨家挨戶敲村里親戚朋友的門,低著頭陪笑臉懇求,可村里人家都不富裕,能借給他的只是杯水車薪,還有人怕他還不起,干脆不肯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