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湘：邵陽，讓我的眼里常含淚水

最近，我的家鄉邵陽又火了一把，原因是給兩個印度籍做飛餅的阿哥發專家證，還一人發了1000塊錢。很多大V都寫文章嘲笑邵陽，大概意思是做飛餅這種毫無科技含量的活兒，哪能佩得上稱專家？更有人認為飛餅師傅也能評為專家，那是大大降低了政府公信力。

這檔子事咱們就不說了，是有點奇葩，只能說邵陽人真的是敢想敢做啊！邵陽真的是一塊神奇的土地，這塊土地呢，不僅長出了佘智江這樣的電詐教父，也長出了蔡鍔這樣的軍閥梟雄，解放前，還發生了黃金大劫案。總之，民風是有點彪悍的。

我年少的時候，是有些羞于說自己的家鄉是邵陽，但是我經歷越多，走得越遠，越發親近我的家鄉，不是因為它有多好，多美，而是因為這就是我的故土，我出生和成長的地方，那里有我的親人，有我年少的記憶，有我的根，我別無選擇，只能全心全意地接受它作為我的故土。這或許也是一個人成長的心路歷程，接受并且熱愛。

去年暑假，我帶著大女兒回國，一來去參加外甥女的婚禮，二來帶大女兒回國看看，她一直嚷著要回中國，但是因為夏天總有各種安排，一直未能成行，這次她高中畢業，正好帶她回去看看。

邵陽是個四線城市，市區面積也不大，雖然小時候，覺得從我居住的衛校附近到我一個表姐家居住的工業街，好遠好遠。我們小時候去春游，去過東塔公園，雙清公園，還有水府廟。有一次春游去佘湖山，我一高興，站在山上放聲高歌：“山上的山花開啊，你才到山上來”，那時候的我，性格真的是特別Open，那么多人也不怵，興致來了就高歌一曲，倒是人越年長，越是往內縮，變得拘謹了。

我有一次回國，從我家現在住的北塔區穿過一個菜地，居然來到了江邊，江對岸就是矗立在巖石上的雙清亭，寺廟似乎還是寺廟，鏤花的窗楹依舊，我不覺得它有多特別，也沒覺得它的顏色褪卻，似乎就還是幾十年前的樣子，時間似乎是靜止了，只是周圍多了些高樓。這感覺很奇特。倒是水府廟附近的幾棵垂柳，特別的柔和，柔和得像一幅抽象畫。

我還去了以前從未去過的北塔公園。小時候，我總是遠遠地望著那座塔，卻從未走到近旁。北塔是一座灰白色的磚塔，一層層向上，古樸而沉靜。我仰望時，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種肅穆的氣息。

作者拍攝

塔旁邊是國民黨將領廖耀湘的紀念館。館內陳列著大量圖片，我一一看過去，對這位抗日名將有了更多了解。廖耀湘1906年生于新邵縣，早年進入黃埔軍校，后留學法國，畢業于法國圣西爾軍校。他曾參加過南京保衛戰、桂南會戰，并率領遠征軍在緬北取得勝利。1948年，廖耀湘在遼沈戰役中戰敗被俘，隨后長期被關押在北京功德林戰犯管理所，1961年出獄。1968年，他在批斗會上不堪羞辱，心臟病突發猝死，時年62歲。真是令人唏噓的一生，我看得好感慨。

邵陽市區雖不大，但有九縣三區，每個縣城也都有出色的自然風光。最有名的應該是崀山了，早些年申請到世界自然遺產，成為湖南省繼張家界之后第二個“申遺”成功的景點。

圖源網絡

我早就想去玩，但是每次回國都匆匆忙忙，在家也待不了太久，所以每次都和崀山失之交臂。

這次正好是暑假，大姐是老師，不用上班，準備親自開車陪我和女兒去玩。我另外還喊上了我多年的好友，二木，他一早從福建坐高鐵過來，我們去高鐵站接他，上一次見到他還是在上海，2017年，我回國開《狂流》的新書分享會，雖然有8年沒見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感覺他還是那么年輕，歲月真的一點也沒有在他身上留痕，好神奇的！

我們接上他，就往崀山飛馳。一路都是南方的山丘，綠色的山丘起起伏伏，綠色的稻田如一塊塊綠色的地毯，這是我美麗的家鄉啊。我們閑聊著，很快就到了新寧縣城。晚上是去小妹推薦的一家農家樂，地方有些偏，但是進去后是個特別別致的院子，古色古香，那里的菜簡直太好吃了！而且上菜很快，我吃的特別歡喜，女兒也是，我們都夸小妹找的地方好，其實這一路，我們吃的館子都是小妹推薦的，她特別會玩會吃，找的都是那種環境不錯，尤其是菜肴特別鮮美的地方，現摘的蔬菜，有一家的血漿鴨簡直不要太好吃啊，據說鴨子是現殺的，所以特別新鮮，二木兄弟也連連說好吃。

第二天我們在旅店旁邊吃的是8塊錢的米粉，雖然是街頭小店，但是真的不要太好吃啊！感覺比我們市區的回民食堂的米粉還要好吃！哨子是木耳肉絲，加上飄香的紅油，真的太美味了。還有小籠包，也是8塊錢一籠，女兒說換成美元才一美元多一點，簡直不要太便宜了！

吃得心滿意足，我們前往景區。我們去游客中心的時候，工作人員，一個胖乎乎的阿姨說如果我們能背誦艾青的《我愛這土地》，就給我們每個人門票減免100塊錢，四個人就是400塊啊！我問為什么是這首詩，胖阿姨說艾青就是在崀山寫出這首詩的。這我還真不知道呢。

詩人艾青 圖源網絡

胖阿姨說每到一個景點，都要背出來才行。大姐說她沒問題，背這首對她太容易了，大姐是中學語文老師，這首詩是中學課本的閱讀篇目，她經常講解的。我拿出手機搜到這首詩，看了一下，似乎也不難背，這是整首詩：

《我愛這土地》艾青

假如我是一只鳥，
我也應該用嘶啞的喉嚨歌唱：
這被暴風雨所打擊著的土地，
這永遠洶涌著我們的悲憤的河流，
這無止息地吹刮著的激怒的風，
和那來自林間的無比溫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
連羽毛也腐爛在土地里面。
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
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于是我們四個人在去景區的路上，反復背誦起這首詩，大姐最快，我很快也能背下來了，二木也不錯，能背了。我說女兒就不用背了，畢竟她的中文不是很好。但是女兒不肯，也要背。她要我一句句念給她聽，她跟著誦讀，試了幾次，居然也能背誦下來了！她說其實有好幾句她都不懂什么意思，就是鸚鵡學舌，跟著讀，能背，但不懂意思。不過，能背就夠了！

于是，出現了一個特別有意思的情形，一到一個景點，我們四個就逐個給工作人員背誦這首詩。有些工作人員很和善，有時候有點磕巴了還會提醒一下，有些比較嚴格，就是看著你，也不提醒，好在我們雖然有些磕巴，但都還能背下來。別的游客看到我們在背詩，還問我們怎么回事，我們說，你也趕緊來背這首詩，能省不少錢呢。

那次崀山之行特別愉快，一路風景旖旎，我印象最深的坐纜車上山的云霧繚繞，看到云霧中的一個個山峰真的有鯨魚鬧海的感覺，扶夷江上坐在竹伐上漂流，一路青山綠水。水流不是特別急，清澈柔軟，風陣陣吹來，如此舒暢。還有天一巷，那么狹長的通道，就在兩塊巨大的巖石之間，簡直太神奇了，真的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作者拍攝

那真的是一次美好的旅行，一路上幾個人歡聲笑語，尤其是背誦那首詩歌的小插曲，更是讓這次旅行難忘。

回到爾灣很久了，有好幾回，我看到那句“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就會想起那次愉快的崀山之行，以及我們四個人挨個背誦那首詩的情形。

有一天黃昏，我去打匹克球，路過我們社區里的一個小教堂，這個小教堂處在山腰，一邊是山坡，春天里，山坡上開滿紫色的野花，山坡之上通向教堂之門的地方是一個白色的耶穌像。夕陽下，我看到一個上了年紀的華人老嫗抱著白色的耶穌像哭泣，我不知道她為什么哭泣，但是沒有來由的，我想到了那首詩的最后幾句：

——然后我死了，
連羽毛也腐爛在土地里面。
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淚水？
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