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民 | 讓筆下靈石在水墨中“開光”，令胸中丘壑于尺幅中生輝

要寫張志民這位名家，得先從他的藝名“張大石頭”說起。1983年，他于山東藝術學院畢業留校任教，擔任國畫進修班班主任。一日晚與學生聚餐微醺后路過千佛山下，不慎被一塊石頭絆倒。抬頭見月光映照下的石頭紋絡形成的山水畫，突似一股靈光穿入自己腦海。次日一早，他與幾位學生將這塊“靈石”搬回宿舍，眾人爭相觀賞，“張大石頭”的藝名就此傳開。

縱觀張志民的藝術生涯，不禁讓人聯想到曹雪芹以女媧補天遺落的“通靈寶玉”為引，寫下“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的《石頭記》（《紅樓夢》），道盡人間悲歡、塵世滄桑。在當代齊魯畫壇，山東美協原主席張志民（號張大石頭）亦以筆墨凝成《大石頭記》，將一方方靈石化為叩問天地、映照山河的藝術載體。他筆下的山石，絕非自然形態的簡單復刻，而是注入了家國情懷、文化擔當與哲思智慧的通靈之玉。從《布陣》的兵家智慧到《將軍出山》的英雄氣概，從《鵲華浴雪》的文脈傳承到《中華泰山》的國魂彰顯，從《北山》系列的生態憂思到指畫系列的天人諧趣，張志民以石為媒，拓新北派山水之豪邁，登寫意山水之巔峰，開儒釋道哲理山水之新境，讓筆下靈石在水墨氤氳中“開光”，令胸中丘壑于尺幅之間熠熠生輝。

《泰山賦》中國畫，170cm×130cm，2012年，張志民

一、從《布陣》到《將軍出山》——拓新北派山水豪邁雄風

北派山水自荊浩、關仝始，便以“水暈墨章，氣勢雄峻”為風骨。歷經千年傳承，當代畫壇亟待新的筆墨語言喚醒其內在精神。張志民以《布陣》與《將軍出山》兩幅力作，為北派山水注入雄強豪邁的時代氣象，完成傳統筆墨與當代精神的完美嫁接，以獨有的豪邁氣概拓展了新北派山水的繪畫路徑與風格。

藝術家的成長與風格形成，往往離不開故鄉歷史文化的熏陶。張志民出生于山東陽信，自幼受故鄉隋人展子虔《游春圖》的影響，愛上中國繪畫；兵圣孫子的故事，讓他癡迷兵家之學，1972年銀雀山孫子兵法竹書出土，更促使他研讀春秋戰國兵法陣法；故鄉智圣東方朔的機智詼諧，也為他的藝術風格增添了幾分意趣。正是這些文化滋養，讓他在山水畫創作中另辟蹊徑。早期作品中，他常以“布陣”之法經營位置，將自然山水的石頭、樹木、河流、亭橋當作排兵布陣的棋子，創作出《抗倭英雄傳》《戰陣》《俯瞰太行》《燕趙風云》《鐵道游擊隊》《八陣圖》等一系列作品，在中國山水畫壇掀起創新風暴，《布陣》也成為他的成名之作。

微云起泰山

2025

186cm×100cm

《布陣》之妙，在于以水墨為兵、以尺幅為沙場的兵家意境。張志民摒棄傳統山水“三遠法”的程式化布局，將諸葛亮八陣圖“大陣包小陣，大營包小營”的玄妙哲思熔鑄筆端。畫面中，焦墨勾勒的嶙峋山石如巍然壁壘，線條剛勁如長槍大戟，撐起整幅畫的筋骨；淡墨暈染的煙嵐云氣似隱兵迷霧，虛實間暗藏殺機。錯落交織的墨塊，如同按“天、地、風、云、龍、虎、鳥、蛇”排布的營壘，看似散漫無章，實則環環相扣，暗含“常山之蛇，擊首尾至”的兵法智慧。這里的“布陣”，早已超越山水筆墨的章法，更暗合古代兵法“虛實相間、動靜相濟”的核心要義。濃墨為實，是前鋒主力的鋒芒畢露；淡墨為虛，似伏兵側翼的暗藏玄機，盡顯北派山水的豪邁雄風。

如果說《布陣》是張志民對北派山水筆墨語言的探索，那么《將軍出山》便是其將革命歷史題材與山水精神熔于一爐的典范。這幅創作于1994年的作品，聚焦抗戰時期陳毅將軍率部轉戰山東的歷史時刻，以“將軍出山”喻指新四軍東進開辟抗日根據地的戰略轉折。畫面中，張志民以標志性的焦筆渴墨層層積染，營造出“黑團團里天地寬”的渾厚華滋之境，蒼莽古拙的線條勾勒出山巒筋骨，濃淡交替的墨色賦予山石肌理以生命律動。尤為精妙的是，陳毅將軍騎馬出山的剪影與巍峨山勢渾然一體，形成“山為人之骨，人為山之魂”的視覺隱喻，暗合“山，刺破青天鍔未殘”的豪邁氣魄。題跋中“陳毅元帥抗戰時期率部轉戰山東”的文字，更是與畫面形成圖文互證的敘事閉環，讓歷史的厚重感在筆墨張力中自然流露。這幅作品跳出了傳統革命歷史題材的寫實桎梏，以北派山水的雄強風骨為底色，將英雄氣概與民族精神注入山石草木之間，開創了革命歷史題材寫意山水的全新范式。

從《布陣》的兵家智慧到《將軍出山》的英武豪情，張志民以石為骨，以墨為魂，讓北派山水掙脫了程式化的束縛，煥發出雄渾豪邁的時代雄風。而他也猶如一位驍勇的白袍驍將，開始躍馬揮筆馳騁于中國畫壇。

雨后千山鐵鑄成

2025

186cm×100cm

二、從《鵲華浴雪》到《中華泰山》——登攀寫意山水的至高境界

寫意山水的至高境界，在于“外師造化，中得心源”，于筆墨間見山水精神，于尺幅間顯文化底蘊。張志民以《鵲華浴雪圖》與《中華泰山》兩幅扛鼎之作，完成了他對傳統山水母題的當代重構。

張志民是20世紀70年代末山東藝術學院國畫系第一屆學生，那時山藝的一批老教授重上講臺，恨不得把自己所學全部傳授給學生，而張志民的聰慧更是受到老教授們的偏愛。中專兩年、大學五年的系統學習為他打下堅實根基。受齊魯名家影響，北派山水的雄風劍骨成為其初期畫風底色。1983年畢業留校后，他又赴中國美院深造，汲取海派、新浙派養分，融合南派筆墨特點與西方繪畫觀念，與北派用筆的堅勁蒼偉相結合，開拓出新畫風。21世紀開篇的《鵲華浴雪圖》，標志著其山水畫躍升至中國山水畫大寫意新高峰。

七百載前，趙孟頫以《鵲華秋色圖》定格鵲華二山清逸恬淡的文人山水范式。七百年后，張志民為創作《鵲華浴雪圖》，反復研讀鵲華歷史、多次入山采風。大雪之日登頂華山，齊晉鞌之戰的歷史、神醫扁鵲的傳說、李白與曾鞏的鵲華詩篇，與齊煙九點的美景交融，激發出他豪邁的創作激情。這幅懸掛于山東會堂的巨作，以焦墨為骨，渴筆皴擦山石肌理，沉厚凝重；淡墨暈染風雪，留白為雪、積墨為峰，讓鵲華二山在煙嵐中若隱若現。與趙孟頫筆下秋景不同，張志民筆下的鵲華二山褪去纖弱，成為“宇宙洪荒之處、天地開合之際”的精神載體。華不注孤峰柱天，鵲山橫臥如磐，一縱一橫形成視覺張力，既契合“鵲華煙雨”古意，又添冬雪蒼茫雄渾。云氣裹挾兩山，疏密有致，再現“夾河對峙為海門”的地理特征，“雪浴”意象凈化山水本真，實現鵲華文脈的當代轉譯，讓千年山水在風雪中新生。

外師造化

2022

175×215cm

若《鵲華浴雪圖》是地域山水的禮贊，《中華泰山》則是民族精神圖騰的藝術再造。2016年，張志民受命為人民大會堂創作巨幅山水，選定泰山為主題，以“國泰民安”為導向，以俯瞰天下的視角經營位置、營造氣場，用如椽大筆解構泰山形態，焦墨積染與留白造勢剛柔相濟，塑造“雄峙天東”的獨尊氣象。他以黃賓虹“渾厚華滋”心法為基，焦墨勾勒主峰筋骨，層層積墨如歲月鐫刻，盡顯山石雄渾肌理；淡墨云氣與大面積留白賦予雄山靈動，營造“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高遠意境。構圖摒棄全景平鋪，以主峰為核心，群峰如眾星拱月，凸顯自然巍峨與“萬山之宗”的精神象征。畫面雄山莽水、巍石飛云，氣勢排山倒海，盡顯大自然內在氣勢與韻律，涌動強烈生命力，讓人感受盤古開天的蒼莽與華夏五千年滄桑。筆墨融傳統古韻與西畫、現代畫技法，更融入了對盛世的體悟。

《中華泰山》懸掛于人民大會堂新聞發布廳，讓民族精神意蘊更加厚重。泰山化作民族不屈的脊梁、穩如磐石的定力象征，陡峭峰巒是民族風骨，厚重墨色是文明積淀，繚繞云氣是中華民族古老文明的綿延。其作注入儒家胸襟、道家哲思、革命史詩與當代自信，完成“以山水喻國魂”的升華，成就了寫意山水的至高境界。

從《鵲華浴雪》的地域文脈傳承到《中華泰山》的民族精神彰顯，張志民以石為媒，以心為筆，不斷登攀，終于抵達傳統與現代交融的藝術巔峰。

幽靈

2022

175×215cm

三、從《北山》環保到指墨諧趣——儒釋道哲理山水的齊頭并進

研讀張志民的繪畫藝術，能深刻體悟其作品中深厚的文化底蘊與哲學思辨。作品里既可見儒家“仁者樂山”“畫以載道”的擔當，亦蘊含道家“道法自然”“畫以暢神”的自在，更暗藏禪宗“修心”“無我”“看山三重境界”的空寂。儒、道、釋的精神內核相互交融，構筑出其畫作的思想骨架。張志民以“入世”的責任與“出世”的超脫縱橫畫壇，開創哲理山水儒釋道“三路并進”的全新格局，最終臻于“天人合一”的藝術之境。

《北山》系列是張志民近十余載藝術生涯的重要轉向，更是其儒家擔當精神的集中體現。這位素來以雄渾山水彰顯齊魯風骨的畫家，褪去了往日筆墨里的豪邁亮色，增添了幾分沉郁蒼涼。《北山后洼的轟鳴》《北山后洼的汽車都市》《北山石籽嶼》《北山大戲》等作品中，北山的輪廓不再是巍峨挺拔的精神圖騰，而是過度開采后留下的嶙峋傷痕。裸露的山石如皴裂的肌膚，干涸的溝壑似凝固的淚痕。畫家以枯筆渴墨勾勒山石破碎的肌理，濃墨堆疊處是工業痕跡的沉重烙印；淡墨暈染的殘云與蕭瑟草木，更添山河失色的寂寥。與傳統山水“天人合一”的悠然意境不同，《北山》系列的留白不再是空靈悠遠的詩意空間，而是被掏空的山體、荒蕪的土地，每一處空白都在無聲控訴人類對自然的透支。生長于齊魯大地的張志民，早已將北山的草木興衰融入血脈。他摒棄直白的寫實描摹，以文人畫的寫意精神，將汽車、吊車、推土機、挖掘機等現代物象入畫，把生態焦慮凝注于筆墨之間。這類作品迅速成為藝術界關注社會民生的熱點，其“為山河立諫書”的創作態度，彰顯出了儒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擔當精神的當代詮釋，彰顯了一位藝術家對土地母親的深情與對人類未來的憂思。

玉出昆岡

2022

175×215cm

如果說《北山》系列是儒家擔當的具象表達，張志民的指畫系列則融合了釋道哲思的空靈與自然之趣。以指代筆，是他對傳統筆墨精神的深度回歸與當代重構。掙脫毛筆的程式束縛，他以指腹蘸焦墨掃出山巒筋骨，掌側積墨如流云漫卷，指尖輕提點染化作草木疏影。墨色的濃淡干濕，全憑指掌與宣紙的摩挲力度自然生發，少了毛筆的刻意雕琢，多了一份“解衣盤礴”的率性與真意。這種創作方式，既是心性的自由抒發，亦是他尋覓童趣、詼諧調侃、修心養性的自在途徑。

張志民在近年來指畫系列佳作迭出：《鬼谷子攜徒拜牛》以三人、兩石、一牛，詼諧再現鬼谷子操演陣法的場景；《良馬年邁被人棄》借一老一少、一塊陋石、一匹瘦馬，抒發出千里馬老驥伏櫪的失落；《蒲松齡與精靈》以人狐交往演繹聊齋閑話；《其樂無窮》的斗雞場面則情趣迸發、引人入勝。《孔府攬勝》《孟母三遷》倡揚儒家之學，《老子出關》《莊生化蝶》傳誦道家經典，《一葦渡江》《達摩面壁》則暗含禪意修心。其中，《指墨北山》以沉郁筆觸強化生態憂思，指尖的枯筆渴墨讓山河破碎更具視覺沖擊力，是儒家擔當精神的延續；《指墨泰山》跳出毛筆繪泰山的莊重肅穆，以指掌的厚重質感重塑五岳之首的氣象，掌紋皴擦讓山石更具觸摸感，于野逸之趣中見道家“道法自然”的悠然；《指畫鵲華》以指腹淡墨暈染雪意，指尖焦墨短線勾勒棱角，簡淡蒼茫中盡顯空靈，暗含佛家“空寂”之美。這些作品的創作方式與意境，暗合“天人合一”的宇宙觀，讓山水不再是獨立于人的客體，而是化作了與創作者、觀者精神相通的一個完整生命體。

昔日曹雪芹以通靈寶玉寫盡人間百態，當今張志民以筆墨靈石繪就山河精神。這部以《布陣》《將軍出山》《鵲華浴雪》《中華泰山》《北山》系列、指畫系列為章節的《大石頭記》，不僅是張志民個人的藝術宣言，更是當代中國寫意山水的精神圖譜。那些被筆墨開光的靈石，在尺幅之間熠熠生輝，既承載著齊魯文化的厚重底蘊，又彰顯著中華民族的精神脊梁，更昭示著中國山水畫“筆墨當隨時代”的永恒命題。

本文撰罷，心潮難平，即興七絕一首特贈老友：

秦關漢月大唐風，莽水雄山岱岳崇。

誰駕云濤生紫氣？石翁縱筆寫蒼穹。

文/李新平，山東美協美術理論委員會副主任、終身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來源：《山東工人報》2026年02月06日第A4版）

作品欣賞

千山磊落收云氣

2019

136cmx68cm

北山起風

2022

136cmx68cm

青松嶺上懷舊

2022

136cmx68cm

清洗萬古流

2022

136cmx68cm

藝術家簡介

張志民，號張大石頭，1956年2月生于山東陽信。山東藝術學院原院長、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博士研究生導師，中國美術家協會原理事、中國畫藝委會委員，山東省政協第十一屆常委、省政協教科文衛體主任，山東省文學藝術界聯合會原副主席，山東省美術家協會名譽主席，中國畫學會副會長，中國國家畫院研究員，中國國家畫院張志民工作室導師，中國文促會國畫院研究員，中國長城書畫院副院長，山東畫院藝術顧問，全國優秀教師，山東省首批齊魯文化名家，山東省國際文化交流中心副理事長，第六屆山東省高等學校教學名師，第三屆山東省優秀研究生指導教師，教育部高等學校藝術類專業教學指導委員會及美術分委會委員，全國藝術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指導委員會美術與藝術設計分委會委員，澳大利亞格里菲斯大學、澳門科技大學、山東師范大學博士研究生導師，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客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