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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6月10日,臺北馬場町刑場槍聲響起。16歲的吳學成沒哭沒鬧,卻做了一件讓所有人膽寒的事——她寫信給軍法局,要領回父親的尸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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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臺灣正處在白色恐怖籠罩之下,誰敢跟"匪諜"家屬沾邊,誰就可能搭上全家性命。可這個少女,偏偏不躲。
槍響之后,整個家瞬間塌了。
吳石倒在血泊中那天,母親王碧奎被特務從家里拖走,扔進了監獄。16歲的吳學成和7歲的弟弟吳健成,當天晚上就被房東趕出了門。兩個孩子站在臺北街頭,手里提著一個布包,里面裝著兩套換洗衣服,一個搪瓷碗。
夜深了,姐弟倆不知道該往哪走。
臺北的春天,夜里還冷。吳學成拉著弟弟在火車站的長椅上躲過一夜,在廟門口的屋檐下避過雨。餓的時候,她去中藥鋪撿人家扔掉的當歸頭,烤干,磨粉,沖水,騙弟弟說這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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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吳健成才7歲,常常在夜里凍得發抖,哭著喊媽媽。吳學成把他緊緊摟在懷里,一遍遍說:健成不怕,姐姐在。
可吳學成自己也才16歲。這個年紀本該坐在教室里讀書,在父母身邊撒嬌,現在卻要扛起照顧弟弟的重擔。
白色恐怖籠罩下的臺北,沒人敢收留"匪諜"家屬。你跟他們說句話,第二天就可能被約談。你給他們一碗飯,全家都要被監控。可偏偏有人不怕死。吳石的部下、同族侄孫吳蔭先找到了這對姐弟,把他們領回了家。
吳蔭先是國民黨軍人,按理說這個時候避之不及才對。可他不躲。他收留這兩個孩子,等于把自己的前途命運都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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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大膽的事還在后面。
父親的遺體躺在刑場,沒人敢靠近。親戚躲得比兔子還快,街坊連眼神都不敢多給一眼,生怕沾上"政治污點"。吳學成沒躲。她坐在昏黃的煤油燈下,一筆一劃寫下那封信:"爸爸是我們最后的依靠,只求拿回他的骨灰。"
沒喊冤,沒控訴,更沒提"他是清白的"。她太清楚了,在那個年代,講道理不如講"人情"。一個孤苦女孩,若再咄咄逼人,怕是連自己都要搭進去。她賭的,是對方還殘存的一絲人性。
賭對了。
幾天后,軍法局傳話,吳石的骨灰可以領走。吳蔭先帶著16歲的吳學成,7歲的吳健成,填表、按手印、簽字、領回遺體。火化,骨灰寄存在臺北郊區的一座寺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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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放,就是41年。
1950年秋天,母親王碧奎經故舊多方營救,終于出獄。可出獄后的日子,比監獄里更難。沒工作,沒收入,連戶籍都成問題。吳學成輟學了。她每天出門找活干,擦皮鞋、洗衣服、當女傭、給人縫補。
她不敢說自己姓吳,不敢說父親是誰。有一次在街角擦皮鞋,碰到父親以前的部下,"張叔叔"剛叫出口,對方扭頭就走,像躲瘟神一樣。吳學成強忍淚水,低頭繼續擦皮鞋。那一瞬,她徹悟了世態炎涼的真正含義。
1953年,吳學成19歲,又做了一個讓所有人沉默的決定——結婚。對象是個退伍老兵,叫夏金辰,比她大15歲。沒房沒車,退休金少得可憐,連件像樣的西裝都沒有。兩人沒戀愛,沒約會,連喜酒都沒擺,領了證就搬一塊兒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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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議論紛紛:到底圖什么?圖他老?還是圖他窮?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圖的是"戶口"。
在當時的臺灣,沒正式戶主,孩子連小學門都進不去。弟弟聰明又愛讀書,可因為是"叛屬子女",學校連報名表都不收。吳學成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唯一能快速解決的辦法,就是嫁人,讓弟弟掛靠在新戶主名下。
這場婚姻,沒有玫瑰,沒有誓言,只有一紙契約:她用自己的一生,換弟弟的未來。
婚禮當日,梧桐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十平米的小屋內,褪色的喜字貼在開裂的土墻上。吳學成身穿洗得泛白的藍布旗袍,發絲簡單挽成一個素髻,連一朵絹花也未曾佩戴。夏金辰的軍裝袖口已磨出毛邊,胸前的軍功章卻被擦拭得熠熠生輝。兩人對著墻角臨時安放的天地牌位深深鞠躬,唯一見證這場儀式的是吳蔭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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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聘禮,沒有宴席,只有夏金辰低沉而堅定的誓言在狹小空間中回蕩。
婚后的日子,外人不知道。只知道丈夫喝醉酒時會罵她"共匪種",手臂上的煙頭燙傷常年不消。她想過反抗,可看著還在讀書的弟弟,只能忍下來。
吳學成白天操持家務,為丈夫洗衣做飯。晚上回娘家,給弟弟送生活費。她每日蹲守街角賣鞋油,靠擦皮鞋維生,手中的鞋刷機械地來回滑動。那個熟悉的世界早已遠去,她必須學會在泥濘中前行。
夏金辰性格寡言卻心藏溫熱,始終履行諾言:按時交付房租,支付岳母醫藥費,供小舅子上學讀書。他或許不懂浪漫,卻給予了這個家最渴求的安穩與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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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年齡的鴻溝終究難以逾越。歷經三十多年的相伴,夏金辰終因積病纏身臥床不起。1983年深秋,彌留之際的他將一張存折塞進吳學成手中,隨后安然閉目。
而父親吳石的骨灰,一直靜靜躺在善導寺的角落,一放就是三十多年。她不敢放進家族墓地,怕被人舉報"祭拜叛徒";也不敢大張旗鼓祭奠,連清明燒紙都改成只放一束白菊。每年天還沒亮,她就和母親摸黑出門,輕手輕腳走到寺廟,放下花,鞠個躬,轉身就走。全程不說話,不流淚,像完成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家務。
可這已經是她的日常。
吳石有四個孩子。長子吳韶成、長女吳蘭成留在大陸,次女吳學成和幼子吳健成跟著父母去了臺灣。1950年6月父親犧牲后,這個家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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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11月15日,河南省革命委員會以函件形式"追認吳石將軍為革命烈士",并發給撫恤金650元人民幣。吳韶成以黨費名義全部上交。
臺灣這邊,弟弟吳健成在姐姐的犧牲下,一路讀到了大學。1977年,吳健成從臺灣大學畢業,獲得美國一所大學的全額獎學金,赴美留學,獲得化學碩士學位。1980年5月,他終于有條件把母親接到美國洛杉磯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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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12月,分離了32年的一家人,終于團聚了。
在鄭州的吳韶成和在北京的吳蘭成一起乘機飛赴美國洛杉磯,小妹吳學成也從臺北趕來。四個人站在接機大廳,不知道該說什么,機場的廣播聲音很大,他們只是握手,用力握。
81歲的王碧奎顫巍巍地親自下廚,為孩子們做了一桌子福州菜。一家人吃著,說著這幾十年來的往事。一家人沒來得及開口,先抱頭痛哭。
可酒店房間里,氣氛卻有些微妙。輪到吳學成說話時,她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哥,你在大陸有人照顧,我們在臺灣什么都沒有。聲音很平靜,眼淚卻一直流。
弟弟吳健成也在信中對大哥說:如果當初父親不那么倔,咱們也許不會這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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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生活太過艱難,在臺灣長大的吳學成和吳健成,對父親當年所做的一切非常不理解。吳學成十六歲輟學,嫁給老兵后經常遭遇家暴,即便如此,她在丈夫逝世后也未改嫁,而是堅持守寡很多年。她拒絕了弟弟吳健成想接她去美國的想法,她說怕到那邊"連回憶都弄丟"。
直到后來,吳學成和吳健成多次到大陸探親,看到了大陸所取得的偉大成就,態度才逐漸轉變。
過去想不通的事換了角度,眼前的父親不再只是家里那個讓人喘不上氣的影子。
吳學成得知父親的工作,曾經救了十萬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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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終于懂了,父親當年的選擇,不是拋棄,而是為了一個更宏大的理想,為了一個更光明的未來。
1991年的一個清晨,67歲的吳學成從衣柜頂層取出珍藏41年的骨灰盒。盒子底部刻著父親在1949年親手寫下的兩個字:"歸鄉"。
出發之日,她懷抱著骨灰盒于香港啟德機場,高聲念出父親的絕命詩:"五十七年一夢中,聲名事業總成空,唯將大節酬諸夏,漫灑丹心作漢虹"。整個候機廳忽然間就安靜下來,就連一直跟著她的情報人員也偷偷轉過了臉。
吳學成與丈夫夏金辰把父親的骨灰從臺灣帶回鄭州。從吳蔭先冒死領尸,到偏安寺廟,到最終離臺,進而送歸大陸,經歷了整整4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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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兄吳韶成把骨灰供放在書房里,父子倆以這種獨特的方式,在鄭州一起生活了3年。王碧奎一直期待著擇期讓自己丈夫入土為安。但由于種種原因,在她90歲離世時也未了卻心愿。
1993年2月9日,王碧奎在美國洛杉磯逝世,享年90歲。骨灰也被帶回國。
1994年4月22日,小弟吳健成從美國捧回母親骨灰。國家安全部出面為吳石選擇了墓地,把吳石夫婦的骨灰合葬在北京香山福田公墓,并舉行了簡樸的合葬儀式。來自海內外親屬好友百余人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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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兄妹第一次并肩站在父母墓前,分離四十多年的夫妻終于團聚。吳學成看著墓碑上父親的名字,終于哭出了聲。這一年,距離父親犧牲已經44年,距離她輟學嫁人也過去了30多年。
何康在儀式上回憶往事,唏噓不已。他說:吳伯伯愛國愛民,渴望中國有一個光明前途。不滿國民黨的貪污腐化,蔑視降日將領,曾表示絕不直接參與內戰指揮,不為蔣介石出一謀一策。他反對內戰,致力于全國解放和祖國統一大業,功垂千秋。他博學多才、廉潔奉公、忠厚待人、愛憎分明、兩袖清風,在那個時代實在是難能可貴。
2013年10月,北京西山國家森林公園無名英雄廣場建成并對外開放,正前方自南至北依次豎立陳寶倉、朱楓、吳石、聶曦四人的雕像。
晚年的吳學成生活簡樸,精神飽滿。她把父親的所有遺物全捐給紀念館,還常對著家中掛的中國地圖,向孫輩講外公的英雄事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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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石將軍的雕像矗立在北京福田公墓內,墓前常常堆滿鮮花。那一捧捧鮮花帶著大陸的晨露,攜著臺灣的海風——跨越海峽的思念,終在墓前匯聚成了一股暖流。
英雄的勛章從來都浸著家人的淚。吳石將軍用生命換來了情報,吳學成用一生扛起了后果。直到晚年,她還在說自己沒什么功勞,只是"還清了父親留下的債"。
可這份"債",到底該由誰來償還?
或許從來沒有答案,只有一代代人記得:有些光明的到來,總要有人用黑暗中的堅守去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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