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冬天的沈陽,北風嗚嗚地往巷子里鉆。解放軍剛進城,街口的大喇叭里反復廣播著“沈陽解放”的消息。尉鳳英縮在礦區的胡同口,凍得兩手通紅,卻不肯挪地方,只因為工作隊說要在這里分糧。那時候,她還想不到,眼前這點高粱米,會把她從礦工的女兒,推到遼寧省委常委的位置上,又在晚年帶著徒弟搞出了國家專利。
那天傍晚,工作隊敲著鑼,把人從各個胡同口喊了出來。尉鳳英跟著母親擠進人堆,領到五斤高粱米。米粒粗糙,扎得手疼,她卻一邊掉眼淚一邊往懷里揣:“娘,這回能吃飽了吧?”母親沒說話,只是點頭。誰都明白,從這一刻起,日子算是翻了個底朝天。
往前推十五年,情況完全不是這樣。1933年,她剛出生在撫順礦區的尉家油漆房里。那是日本人占著東北的年代,礦燈照不亮的地方,全是陰影。尉家住的那間小屋,夏天悶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墻上的霜一刮能刮下一層。北風從門縫里擠進來,小孩睡覺得裹著破棉被,腳丫子還是凍得發青。
尉鳳英3歲時,父親被煤塵咳得直不起腰,最后一次從礦井里上來,手指縫里還塞滿煤渣。躺在炕上,他攥著女兒的小手,喘得說不出幾句話,只讓她好好聽娘的話。那年冬天,家里少了一個勞力,多了沉甸甸的沉默。41歲的母親咬著牙去給人洗衣裳,晚上趴在昏黃的燈下搓麻繩,指節磨破了就用布條一纏,接著干。
家里實在撐不住的時候,母親只好把14歲的大兒子送進日本人掌控的煤礦。那個晚上,尉鳳英躲在油漆房角落,看著哥哥背著破布包離家。母親一句話憋在嗓子眼里,只塞給兒子一小袋摻沙子的高粱米:“餓得受不了就抓一把,別硬撐。”在那種日子里,吃得上飯,就是天大的事。
油漆房里連像樣的棉褲都沒有。冬天最冷的時候,尉鳳英被風吹得腿肚子發紫,母親在街上撿回舊棉絮,拆了破布,把棉花攤平,一針一線縫成棉褲。針腳歪歪扭扭,棉花鼓在一塊,卻能擋住冷風。不得不說,那一條條縫出來的線,把孩子從凍傷的邊緣一點點往回拉。
解放前后,礦區的空氣突然變了。工作隊進了礦,宣講、分糧、登記貧苦工人的情況。尉鳳英跟著母親去領糧的那天,心里像有股熱氣往上沖。她抓著高粱米不肯撒手,嘴里念叨:“以后我也得有個正經工分才行。”有意思的是,這種念頭一冒出來,就再沒下去過。
不久,她進了東北機器制造廠,成了一名工人。新中國剛成立不久,廠里機器吱呀作響,人手卻緊張。她一頭扎進車間,經常一干就是十幾個小時。同事背地里給她起了個外號,叫“拼命三娘”。有人打趣:“你這樣干,哪有功夫談對象?”尉鳳英聽見,只當沒聽見,手上的扳手一點沒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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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夜里,她連軸轉了好幾班,車間里的齒輪突然卡死。別人愣神,她蹲在機器旁,把袖子往上一挽,鉆進機臺底下排查。油污順著臉流下來,眼睛卻盯著零件不放。等她爬出來時,燈光下那副狼狽樣,把門口等她的人都嚇了一跳。
那人叫盧其昌,也是廠里的工人。當晚他本來買好了《白毛女》的票,想帶她去看戲。等到快半夜,人還沒影,只好守在車間門口。等她一頭油污地露面,盧其昌沒埋怨,掏出懷里揣熱的烤紅薯塞過去:“先吃口熱的,再干活。”說完,也鉆進廠房幫著擰螺絲。這一來二去,兩人就走到了一塊。
1958年元旦,他們在廠里結了婚。沒有婚紗,沒有酒席,夜班剛下,就在車間擺了張桌子。同事們七拼八湊買了兩斤水果糖,廠長拎著相機,叫他們站在機器前合影。照片里,尉鳳英還穿著沾機油的工裝,盧其昌那雙手套上打著補丁。這張照片后來被她壓在抽屜最底下,一壓就是幾十年。
懷孩子那陣子,她怕影響工作,把寬大的衣服掛在最里面,別人看不出變化。直到預產期前三天,在車間突然眼前一黑,被同事抬到醫院,才生下孩子。醫院的味道還沒記住,產假一滿30天,她又背著哺乳巾回了車間。孩子放在角落的小搖籃里,機器聲轟鳴中,她一邊干活,一邊抽空過去看看。
那一年的事,在廠里傳開了。56天產假結束,她一口氣交上6條技術革新建議,用31天干完了別人252天的工作量。車間的生產效率躥上去好幾倍。有老工人感嘆:“這個小閨女,真是不要命。”但她自己心里清楚,不想再回到油漆房那種日子,只能這么拼。
一、從車間女工到省委常委
1968年前后,全國形勢起了巨大的變化。遼寧的各條戰線推選“革命群眾代表”參與領導工作,許多普通工人一下子走到臺前。尉鳳英因為工作出色,又敢說敢干,被點名推上了前臺。那一年,她被任命為遼寧省委常委、省革委會副主任。一個從礦區油漆房里摸爬滾打出來的女工,突然出現在省里重要會議的桌旁,多少人都覺得新鮮。
有人替她捏著一把汗:文化程度不高,能不能應付得了?她自己也緊張,夜里翻來覆去睡不穩。可一想到過去父親在礦井里咳血的樣子,想到母親打著寒戰搓麻繩,就對自己說一句:“既然讓上,就得頂得住。”從那以后,只要遇到聽不懂的字眼,她就記在小本子上,碰見懂行的同志就虛心請教。
當時,領導機關的日常節奏非常緊張,各種會議不停。尉鳳英習慣了車間的節奏,到了省里辦公室,還是忍不住往基層跑。開完會,她經常擠在大巴里,或者搭火車去工廠、去礦井,蹲在現場聽工人說話。有一次,同行干部打趣她:“你現在可是常委,多坐在辦公室也沒人說。”她抬頭看了一眼:“不下去看看,心里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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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她被調往北京,參加全國婦聯的籌建工作,與鄧穎超等人一起忙碌。那個階段,她見識到了更多層面的事務,會議、調研、文件,排得滿滿當當。值得一提的是,她每次回到住處,還是習慣先翻車間的照片。看著那些機器和工裝,心里似乎才穩一點。
北京待了兩年,她心里的那股“惦記勁”越來越重。1977年,她專門給中央寫報告,請求回遼寧工作。寫到最后,她只寫了一句實話:更熟悉基層,更想在生產一線出力。審批下來后,她松了一口氣。有人覺得她沒看清“級別”這回事,有點替她可惜。她只簡單一句:“火還是得在爐膛里燒。”
1980年,她回到工業戰線,擔任139廠的副廠長。這個廠任務重,包袱也不輕,設備老舊,效益一般。她一到任,就吩咐先把車間走一圈,把設備、人員、產量都摸明白,不急著往辦公室里堆材料。她在設備旁站得久了,工人們都知道:這個副廠長,是真在乎機器能不能轉,而不是只看報表。
3年之后,她調任廠工會主席,工作重點轉到職工權益和生活上,但她看問題的習慣沒變。每次職工代表反映設備老化、勞動強度太大,她都要親自去看,看工人怎么操作,看安全隱患在哪兒。有時候回來在會上說話,會把車間里的細節描得很具體,聽的人心里就沒法當成“空話”。
二、拿著500塊退休金的“老勞模”
1993年,她從139廠退下來。那一年,她已經在機器聲里干了大半輩子。算工資的時候,有人掰著指頭替她盤算:當過省委常委,又在中央干過,怎么著待遇也該高點。結果一張單子拿到手,退休工資也就500多塊,加上老伴的一起,不到一千。
廠里有年輕人私下嘀咕:“這也太虧了。”有人忍不住替她打抱不平,問她咋不提提意見。她看了一眼墻上泛黃的“勞動模范”獎狀,笑著說:“礦工的閨女,能領工資已經不錯。”這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能聽出她對那段苦日子的記憶從沒淡下去。
退休后的日子,簡單到不能再簡單。她平時愛穿白汗衫,多半是十幾年前就自己裁的,領口磨破了,就翻個面接著穿。要是去市里開勞模會,才肯花20塊錢扯塊藍布,踩著老式縫紉機做條褲子。有人勸她:“現在條件好了,該穿就穿。”她擺擺手:“布做成褲子,穿十年也照樣能見人。”
買菜更有一套。菜市場要收攤時,攤主往往急著處理剩菜。她挑便宜的紅薯梗、白菜幫,打成一大包,回家燉一鍋,吃得津津有味,還會念叨一句:“比當年的橡子面強多了。”說這話的時候,眼前似乎還浮著當年在垃圾堆里揀東西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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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清楚,廠里的效益并不好,工人日子也不容易。所以,雖然退休了,但只要聽到廠里有難處,她就坐不住。1998年,139廠要上新產品,關鍵時候卡在貸款上,差足足2000萬。廠長和財務科跑遍沈陽的銀行,門檻踏破了也沒結果,急得在辦公室里團團轉。
有人提醒:“去找尉鳳英試試,她當年在外面認識的人多。”廠長抱著試試看的心情,跑到她家。那天,她正蹲在樓道里腌酸菜,聽完情況,沒多說,擦擦手上的鹽水:“行,我去趟杭州看看。”說完,翻出一個舊布包,往里面塞了兩件換洗衣服,抓了兩個饅頭。
去杭州的火車是硬座,路上要晃好幾個小時。她舍不得多花錢,就坐在座位上啃干饅頭,渴了喝兩口開水。到了杭州,她找當年開會時結識的老熟人,又去銀行門口守人。頭兩天沒人敢拍板,她就在門口的臺階上坐著等。到了第三天,對方終于被她這股子勁打動,貸款的事有了眉目。
批文下來的那一刻,廠長打電話過來,人還愣著:“真成了?”尉鳳英在那頭笑了一聲:“成了就行,別磨蹭,趕緊辦手續。”等她拖著行李回到廠門口,工人們自發在門口擺了一桌簡陋的酒席,想讓她高興高興。她掃了一圈,說:“別折騰這排面了,省點錢給車間買零件。”最后,大家還是端著裝著散裝白酒的搪瓷缸,擠在食堂喝了幾口,她邊喝邊跟年輕工人說:“我在省里當常委的時候,電話一天響不停,也沒現在幫廠子辦成事痛快。”
這樣的日常,讓人看著既心酸又佩服。有的同齡人選擇安穩地過晚年,她卻一心還盯著廠子,盯著工人。不得不說,骨子里那點“礦工的閨女”的倔勁,從年輕一直延續到老。
三、“老娘”的徒弟和零下十幾度的車間
在139廠,尉鳳英不僅是“老勞模”,還是一群年輕工人的“師傅”。帶徒弟這件事,她從來不含糊。新來的小伙子夏志國,剛進廠時毛手毛腳,拆機器差點傷到自己。她當場拿扳手敲了他手背一下:“干活得走心,機器不認人!”這個動作聽起來有點狠,其實是想讓年輕人長記性。
她教徒弟有一套。白天在車間里,手把手教看圖紙,教怎么判斷零件配合是不是到位。等夜深人靜,她還會帶著徒弟留在車間,反復練習操作。怕光線不夠,她干脆把自家臺燈搬到廠里,放在案臺上照著讓他畫圖。車間冷,她就拿舊棉大衣給徒弟披上,自己站在旁邊看著。
時間長了,夏志國的技術飛速提高,后來還成了全國勞動模范。拿到獎金那天,他拎著兩瓶好酒跑到尉鳳英家,一進門就喊:“老娘,看看我這回干得怎么樣?”說著就把一沓獎金往桌上一放。她不接,順手又塞回他兜里:“拿回去留著給孩子交學費,別亂花。”這句“老娘”,叫得親,也叫出了師徒間那種特殊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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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夏志國帶隊搞研發,目標是做出清掃路面的自吸車。這個項目并不輕松,試驗一遍遍失敗,設備不是卡在吸力不夠,就是管道堵塞。冬天的朝陽,冷得刺骨,試驗基地的車間里,透過門縫鉆進來的冷風能直接灌到骨頭縫里。
項目推進不下去,他一咬牙,給尉鳳英打電話。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只聽她說:“行,我去看看。”那時她已經78歲,高血壓纏身,平時出門都要隨身帶著降壓藥。但聽說徒弟那邊正卡在關鍵節點,她沒多猶豫,揣好藥,坐上火車往朝陽趕。
從沈陽到朝陽,車上要晃上幾個小時。她坐在硬座上,手里捏著一個小布袋,里面裝著幾片藥片。到了試驗基地,零下十幾度的車間地面硬得像鐵板,她還是照樣蹲下身,看得很細。順著管道一路摸過去,她指著其中一個拐彎,說了一句:“這里拐得太急,吸力在這兒打了折,肯定上不來。”
這一提醒,工程師們一下子明白了問題所在。接下來幾天,她跟著徒弟們一塊兒改圖紙,反復推敲管道走向。夜里燈光昏黃,她戴著老花鏡對著圖紙,一改就是幾個小時。年輕人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她卻還在分析細節,到最后,反而是徒弟們勸她休息:“師傅,歇會兒吧。”
兩宿沒合眼之后,重新調整過的設備啟動了。車間里機器嗡嗡作響,塵土被順暢吸進車肚子里,測試數據一點點往上走。那一刻,她凍得嘴唇發紫,卻還是咧開嘴笑了一下。后來,這一系列設備逐步完善,夏志國和研發團隊成功研制出新一代自吸車,并拿到了國家專利。說到這件事時,他總會提一句:“沒有她那一句話,這個彎怕是要拐很久。”
這一段故事,很容易被人當成普通的“老帶新”,但細想一下,一位曾經的省委常委,退休后拿著500多塊錢,78歲了還在零下十幾度的車間蹲著講解決方案,這畫面多少有些令人動容。遺憾的是,這種老工人對技術的敏感和執著,是經驗堆出來的,不是幾堂課能補上的。
她晚年還有不少徒弟輪流來看望她。有人給她買來電動輪椅,想讓她出門方便些。她試著坐了坐,又搖頭:“不用,一天挪幾步就夠活動筋骨了,電都給你們廠的機器用去吧。”另一個徒弟提出請保姆照顧她,她瞪了對方一眼:“還能自己系鞋帶,就不麻煩別人。”
四、92歲生日那天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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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再往后推,就是她92歲生日。那天,徒弟們商量好,一塊兒來到她家,提著蛋糕、水果,屋子瞬間熱鬧起來。蛋糕點上蠟燭后,燈光暗下來,火苗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暖洋洋的。有人起哄讓她許個愿,她卻偏偏抬頭看向墻上的一張老照片。
照片里,是多年前的母親,表情嚴厲,眼神卻倔強。她盯著看了幾秒,突然冒出一句:“當年在垃圾箱里撿魚頭的時候,想都不敢想還能過上這樣的日子。”那一刻,屋子里安靜下來,年輕人一時間不知道怎么接話。這句話不長,卻把幾十年的起伏、苦楚、堅韌,全壓在一起了。
蠟燭吹滅,她把蛋糕切成小塊,優先塞給鄰居家的孩子,自己只抿了一點奶油,笑得像個小孩。她輕飄飄的一句:“夠甜了。”讓在場的人心里都擰了一下。因為知道,這種“甜”,對她來說來得太晚,也來得不易。
仔細梳理她的一生,從1933年出生在撫順礦區油漆房,到解放后進廠,再到1968年作為革命群眾代表進入遼寧省委常委、擔任省革委會副主任,1975年調到中央參與全國婦聯組建,1977年主動要求回遼寧,1980年擔任139廠副廠長,后任廠工會主席,1993年退休,拿著500多元退休金過著極簡的日子;直到上世紀末幫廠里跑貸款、解決發展難題,再到2011年在朝陽試驗基地與徒弟一同完善自吸車技術、見證國家專利誕生,每一個時間點都扣得很緊。
有意思的是,她自己從不去細數這些“頭銜”。說起過往,她更愿意講礦區的冷風,講車間里的油污,講當年勞動模范評選時的緊張。那張寫著“勞動模范”的獎狀,始終掛在墻上最顯眼的地方。對于旁人眼里的“省委常委”,她很少主動提起。
從時間軸上看,她的人生幾乎和新中國的工業化軌跡交織在一起。東北老工業基地的起步、擴張、調整,再到后來面臨的轉型壓力,她都在里面親身經歷。很多人只看到她當常委、拿獎狀的光鮮,卻忽略了她晚年那句“礦工的閨女”背后的分量。
試想一下,如果當年領到五斤高粱米時,她只是松口氣,然后安安穩穩找個輕省的活,后面的故事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正因為她一直把自己當成工人,把車間當成根,從省委到中央,再回到工廠,再從廠長辦公室走到冷颼颼的試驗車間,才有了那個“退休月領500塊,卻幫徒弟搞出國家專利”的結局。
最后的這些年,她住在普通居民樓里,生活簡單,身邊圍著一群愿意叫她“老娘”的徒弟。腿腳不利索了,就扶著桌子慢慢挪;天氣好一點,就在樓道口曬曬太陽。別人問她后不后悔當年沒多爭取點待遇,她擺擺手:“那會兒要是只想自己,今天也不會有人來敲我家門。”
從1933到92歲生日,這條時間線拉開,是一部濃縮的時代變遷史,也是一個普通工人家庭女兒的命運曲線。她沒有給自己留下太多文字,留下的,是墻上那張勞動模范獎狀,是抽屜底的結婚照片,是一群在各自崗位上繼續干活的徒弟,還有一臺帶著她意見改過管道設計的自吸車,靜靜停在廠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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