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影響性功能的“祛痘神藥”，很多人在濫用

32歲的自由職業者蔡菜，對于服用異維A酸軟膠囊的經歷印象深刻。

去年7月，她突發中度痤瘡，醫生判斷其“不算嚴重”。但因無法忍受常規治療的緩慢見效，她在社交媒體“種草”帖的吸引下，從電商平臺購入異維A酸軟膠囊。服用半個月后，痘痘有了明顯好轉，但皮膚干燥、關節疼痛等副作用也接踵而至。

異維A酸軟膠囊，是用于治療重度痤瘡的一線藥物，所謂痤瘡，即俗稱的“青春痘”。異維A酸軟膠囊具有減少皮脂分泌、疏通毛囊、抗炎、預防瘢痕形成等作用。社交媒體平臺上，不少博主將其稱為“祛痘神藥”。

如今，這一藥物正面臨著更嚴格的安全審視。近期，國家藥監局對異維A酸軟膠囊說明書進行修訂，新版說明書強化了對“抑郁、自殺意念”等精神風險的警示，新增了關于“可能引起性功能障礙”的個例報告，并指出個別患者停藥后相關癥狀仍長期存在。2025年4月，澳大利亞治療用品管理局也曾發布公告，要求補充異維A酸產品的安全信息，進一步強調其在精神和性功能障礙方面的潛在風險。

多名受訪專家告訴《中國新聞周刊》，在痤瘡治療中，臨床經驗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就異維A酸軟膠囊而言，患者應在專業醫師指導下購買和使用。

圖/視覺中國

罕見的自殺風險

日前，國家藥監局官網發布公告，對異維A酸軟膠囊說明書進行修訂。其中，原說明書第6條注意事項修改為“若出現抑郁、躁動、精神異常、攻擊性行為，以及罕見的自殺、自殺意念和自殺企圖的情況，患者應立即停藥，患者或其家屬與處方醫師及時聯系”。國家藥監局建議，在治療前和治療過程中評估患者心理健康狀態，已存在明顯抑郁癥狀或有抑郁癥的患者謹慎使用。

痤瘡，是一種好發于青春期的慢性炎癥性皮膚病。《中國痤瘡治療指南（2019修訂版）》將痤瘡分為四級，包括僅有粉刺的輕度Ⅰ級，有炎性丘疹的中度Ⅱ級，出現膿皰的中度Ⅲ級，以及有結節、囊腫的重度Ⅳ級。北京大學人民醫院皮膚科主任張建中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異維A酸軟膠囊作為處方藥，僅適用于中重度或重度痤瘡的治療，通常在更常規、更安全的治療方案無效或療效不佳時，才會考慮使用。

張建中認為，“異維A酸軟膠囊的副作用往往具有個體差異。抑郁或自殺意念在臨床上較為少見，但仍需警惕”。他曾接診過一名年輕的女性痤瘡患者，在服用異維A酸軟膠囊后，情緒明顯低落，停藥后癥狀即消失。在充分溝通后，張建中將其藥量降至常規劑量的1/4，患者癥狀得到明顯緩解。

2023年發表于《皮膚病學雜志》的一篇文章指出，有研究推測，異維A酸可能會改變多巴胺、血清素等調節情緒的神經遞質水平，從而導致精神疾病。但其流行病學關聯和風險因素尚不清楚。

張建中指出，痤瘡治療屬于“面子工程”，對于患者情緒、心理的影響本身比較大，部分患者甚至形成增生性的永久疤痕，可能進一步加重情緒負擔。因此，在用藥前后關注患者心理狀態尤為重要。

此外，異維A酸軟膠囊說明書新增第9條注意事項，指出已有異維A酸可能引起性功能障礙的個例報告。個別患者停用異維A酸后性功能障礙相關癥狀仍長期存在，可能需要專科治療。

對此，張建中表示，臨床觀察中，引起性功能障礙的病例極為罕見。“新增說明書修訂意味著在用藥前需更全面地對患者評估與風險告知，但患者無須感到過度恐慌。”

澳大利亞治療用品管理局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1月28日，其不良事件數據庫已收錄117份與異維A酸相關的嚴重精神類不良案例，其中包括48例抑郁、28例自殺意念、26例自殺、18例自殺未遂等。此外，該數據庫還記錄了24起與異維A酸相關的性功能障礙不良案例。

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友誼醫院皮膚科主任趙俊英告訴《中國新聞周刊》：“此次國家藥監局修訂涉及的精神和性功能障礙風險，在臨床上較少見，但對于不幸遭遇該不良反應的個體及其家庭而言，風險一旦發生，便是百分之百的災難。因此這種警示極有必要。”

“簽訂惡魔契約”

對于深受痤瘡困擾的患者而言，服用異維A酸軟膠囊如同一場“以痛換美”的豪賭。根據全球疾病負擔研究（GBD）估計，2019年，中國的痤瘡患病率為4.1％。2024年，中南大學湘雅醫院發表于《歐洲皮膚病與性病學會雜志》的一項研究顯示，針對中國96所高校逾1.8萬名大學生的調查中，痤瘡患病率達48.0％。

社交媒體上，不少痤瘡患者把服用異維A酸軟膠囊比作“簽訂惡魔契約”。多名受訪者向《中國新聞周刊》解釋，這是由于該藥療效顯著，但也伴有一系列副作用。

平面設計師李桃今年25歲，讀高一時，她曾在貴陽市一家皮膚科醫院被確診為重度痤瘡。痘痘嚴重時，她一度不敢出門、恐懼社交。試遍了喝中藥、打點滴等方法后，去年10月，她在社交平臺刷到異維A酸軟膠囊，隨即開始服用。用藥15天后，臉上原有的泛紅逐漸消退，但皮膚干燥到幾乎起殼。

多名受訪專家指出，異維A酸軟膠囊的常見副作用包括口唇及皮膚干燥、脫發、光敏感及皮膚色素沉著等。在代謝方面，藥物對肝功能和血脂也會產生一定影響。但目前來看，這些常見反應在多數情況下可逆。不過，需要注意的是，對于兒童及青少年，如果長期服藥可能影響發育。由于藥物具有明確的致畸風險，妊娠期女性嚴禁服用。

被濫用的“祛痘神藥”

在各大社交平臺上，不少博主在個人主頁分享“用藥指南”及個人體驗。李桃與蔡菜代表了一類典型的用藥群體：以年輕女性為主，嘗試了多種祛痘方法，異維A酸軟膠囊的光環，讓她們忽略了濫用的風險。

多名受訪者表示，電商平臺購買異維A酸軟膠囊的流程十分便捷：僅需填寫用藥人基本信息、勾選疾病情況，再經過簡短的線上問診，幾分鐘內即可完成處方開具與支付。

張建中指出，這種便利性有其現實需求。異維A酸軟膠囊的用藥周期，通常需要持續三至六個月。實際診療過程中，受限于醫療機構的管理規定，單次處方量往往僅為兩周，“對外地患者而言，若憑處方在合規平臺買藥，能減少反復掛號、長途奔波的不便”。但他強調，異維A酸軟膠囊在許多國家被列為嚴格管控的處方藥。用藥劑量、療程，以及后期的減量與停藥策略，均需在醫生指導下進行。

蔡菜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不少網絡“用藥指南”中，流傳著一個“用藥公式”，即“體重（千克）×60毫克/千克÷10毫克=需服用的異維A酸軟膠囊總粒數”，例如，一個50千克的成年人，則需要吃滿300粒異維A酸軟膠囊。

對此，趙俊英解釋稱，異維A酸軟膠囊常規的每日服用量為每千克體重0.5—1毫克。但實際治療中需根據患者體重靈活調整，且每日服用量存在上限。考慮到藥物對于血脂、肝腎功能的影響，醫生需全面評估患者情況后，實施個體化的給藥。張建中進一步指出，就痤瘡治療而言，并沒有“必須吃滿多少顆”的硬性規定。目前，臨床更傾向于小劑量用藥，以減少副作用。如果盲目追求“公式”算出的總量，可能帶來不必要的身體損傷。

（文中蔡菜、李桃為化名）

發于2026.2.9總第1224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祛痘神藥”或致自殺

記者：劉孜妍

編輯：杜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