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蘭州監獄的高墻內,李躍臣覺得屁股底下像是坐了針氈。
有個秘密卡在他喉嚨里,整整憋了一年,那是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要是把這事捅破了,擺在他面前的路只有兩條:要么立個大功,刑期減半;可要是眼拙認錯了人,以后在號子里的日子怕是生不如死。
更要命的是,弄不好還得把自己的小命搭進去。
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讓一個蹲大獄的犯人,對著“減刑釋放”這么大的誘餌,愣是猶豫了十二個月不敢伸手?
這事兒的根源,得把日歷翻回一年前的蘭州街頭。
1950年4月,城關區民國路。
那天亞洲電影院正在放一部大片,大門口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
人一多,這就容易亂套,加塞兒的、起哄的,眼瞅著電影馬上開演,大伙兒的火氣都頂到了腦門上。
撕票的是個中年爺們,被一群人圍著吵吵,本來就心煩意亂。
這時候,有個男的不耐煩了,扯著嗓子催他快點放人。
按規矩,點沒到就是不能進。
那檢票員的火氣“噌”地一下就炸了,張嘴就是一口地地道道的東北腔,直接硬頂了回去:“離檢票還有5分鐘,就你急得要去投胎?”
這一嗓子,底氣十足,那是相當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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倆人當場就臉紅脖子粗地干了起來。
這原本就是街頭常見的一場吵嘴,可偏偏在幾十米開外,一輛給監獄拉水的馬車剛好停下。
趕車的正是李躍臣。
離得雖遠,那個檢票員長啥樣看不太清,但這聲音、這股子東北味兒、這訓人的調門,簡直像電流一樣把他給擊穿了。
太耳熟了。
這動靜,活脫脫就是當年帶兵時的老上司。
李躍臣心里“咯噔”一下,拴好馬車,壯著膽子往人堆里鉆,非要看個明白不可。
等他好不容易擠到前頭,看清那人正臉的一瞬間,嚇得他是三魂不見了七魄,一縮脖子就退了出來,趕著馬車,跟后面有鬼追似的逃之夭夭。
沒看走眼。
這個在門口撕票的,就是那個殺害陳潭秋、毛澤民等烈士的兇手,潛伏下來的國民黨特務——魯炳林。
照常理,撞見這種級別的大魚,李躍臣本該第一時間打報告。
對于個在押犯來說,這是天上掉餡餅的翻身機會。
可他愣是沒吭聲。
回去之后,嘴巴閉得緊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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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
因為李躍臣心里有兩筆賬,怎么算都覺得懸。
頭一筆賬叫“模樣對不上”。
李躍臣以前是魯炳林手下的兵,長官長啥樣他記得清清楚楚。
印象里的魯炳林,臉上雖說不算光滑,但也絕對沒長麻子。
可電影院門口那位,臉上坑坑洼洼,全是麻子坑。
聲音沒錯,脾氣沒錯,唯獨這張臉對不上號。
萬一認錯了呢?
自己本來就戴著反革命的帽子,再報個假案,那是罪加一等,這輩子別想出來了。
第二筆賬叫“保命要緊”。
李躍臣太清楚這位老長官的底細了。
魯炳林當年那是迪化(現在的烏魯木齊)警察局的一把手,心黑手狠,殺人不眨眼。
連陳潭秋、毛澤民這種大人物都折在他手里,而且保密工作做得那是滴水不漏,直到新疆解放,外面才知道烈士們早就遭了毒手。
這么個老奸巨猾的狠角色,敢大搖大擺在蘭州鬧市區藏身,手里能沒兩把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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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自己舉報了,公安沒抓著人,或者指認的時候露了相,憑魯炳林的手段,弄死自己跟碾死只螞蟻一樣容易。
一邊是沒把握的立功,一邊是鐵定的掉腦袋。
李躍臣咬咬牙,選了后者:裝聾作啞,保命第一。
這一裝,就是整整三百六十五天。
這一年里,魯炳林照舊在電影院撕票,李躍臣照舊在監獄拉水。
倆人在同一個城市,卻像是活在兩個不相干的世界里。
直到1951年,風向變了。
鎮壓反革命運動搞得轟轟烈烈。
監獄里貼出告示:檢舉揭發潛伏的反革命分子,只要查證屬實,記大功,刑期能減一大截。
這消息像塊大石頭,重重地砸在李躍臣心里的天平上。
原來的賬本得重新算算了:
以前不敢說,是怕特務還有勢力報復。
現在全國都在嚴打,公安的掌控力那是杠杠的,魯炳林就算有三頭六臂,也是秋后的螞蚱,蹦達不了幾天。
更要緊的是,八年大牢太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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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一個“大概其”的情報去搏一把自由,這個險,值當冒。
于是,李躍臣找到了管教干部,把一年前電影院的那一幕,竹筒倒豆子全說了出來。
公安那邊的動作快得驚人。
線索直指殺害烈士的元兇,這可是天大的事。
當天,兩路偵查員分頭出擊:一路直插電影院抓人,一路直撲檢票員家里抄家。
抓捕過程順得讓人不敢相信。
魯炳林雖然陰毒,可千算萬算也沒想到會在這種小陰溝里翻船。
在魯炳林家里,公安翻出了他當年穿國民黨軍裝的老照片。
鐵證如山,想賴都賴不掉。
到了審訊室,魯炳林剛開始還想裝傻充愣。
可當他聽說指認他的是老部下李躍臣時,心里的那道防線徹底垮了。
他老老實實交代了當年殺害陳潭秋、毛澤民等烈士的前后經過。
至于那個讓李躍臣糾結了一整年的“滿臉麻子”,魯炳林也交了底。
這也恰恰說明了,魯炳林是個多么難纏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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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潛伏下來不被熟人認出,這人對自己那是真下得去手:他把剛從油鍋里撈出來的滾燙豌豆,一顆一顆硬生生按在自己臉上。
等燙傷好了,臉上就留下了永遠去不掉的麻子坑。
這就解釋了為啥李躍臣第一眼不敢認——誰能想得到,一個人為了活命,能對自己狠毒到這個份上?
魯炳林是個把“生存算計”做到極致的人。
為了躲避追捕,他不惜毀容,改名換姓,甚至挑了個最不起眼的檢票員工作來隱身。
但他算計了一輩子,漏算了一樣東西:本性。
臉可以換,口音難改,骨子里那股狂妄勁兒更難改。
要是那天在電影院門口,面對觀眾的催促,他能夾起尾巴做人,哪怕少說一句,或者換個軟和點的口氣,李躍臣就算從旁邊路過,也未必能注意到他。
可他偏偏沒忍住。
那一嗓子東北味兒的咆哮,把他所有的偽裝都給扒了個精光。
毀容受的罪、潛伏忍的氣、多年經營的窩點,全毀在了這一瞬間的情緒失控上。
隨著魯炳林的落網和招供,當年參與殺害陳潭秋、毛澤民等烈士的一幫兇手被順藤摸瓜,一個沒跑掉,全部歸案。
魯炳林最后吃了槍子兒。
回過頭來看這段往事,你會發現一個挺荒誕但又特真實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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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毀掉一個精心布局的,往往不是對手有多高明,而是當事人在某個節骨眼上,改不掉的那個臭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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