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深秋,延安窯洞里爐火噼啪作響。毛澤東對斯諾輕聲提起往事:“我第一次離家,是在十六歲那年。”話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向窗外,一如當年眺望家鄉韶山的清晨。所謂青年時代的轉折,往往隱在尋常日子里,一個念頭,就能讓人生駛向全然不同的河道。回到1910年,這位尚未成年的鄉村少年,正站在屋場古榆樹下,準備踏上去湘潭的土路,而他的父親毛順生,還沒來得及弄明白,兒子心里究竟裝著什么天地。
那一年春寒剛退,洞庭湖平原洪水留下的泥濘尚未干涸。糧價猛漲,長沙城內街頭巷尾“搶米風潮”的傳聞隨著行腳商販傳播開來。對韶山沖的佃農而言,米價每抬一文,都像把刀子割在肚子上。同樣扎根泥土的毛家堡子,也深陷這種惶惑:地里稻谷尚青,米罐卻見底。鄉民們對新歲沒有過多暢想,只盼下一頓的米湯不要摻太多苦菜。
十四歲的毛澤東就在這樣的空氣里長大。白天幫父親插秧,夜里點著松油燈啃《資治通鑒》,遇到攔不住的睡意,干脆赤腳跑到后山沖冷井水繼續背書。正是這種交錯的生活,讓他對“書房”與“稻田”有了并重的感情:手心的老繭一邊長,心里的問號也一串接一串。他最想弄明白的是:為什么有人能囤糧待價,而更多人卻只能以命換米?
答案在1910年四月的長沙似乎已寫在街頭巷尾的血跡里。十幾萬人砸米行、放火燒旗桿的消息,像一記重錘擊在少年心口。回鄉的商販繪聲繪色地描述那幾日的混亂,“撫臺衙門都被沖塌咯,巡撫嚇得跑了!”這種撕裂慣例的勇氣,讓少年毛澤東聽得心潮暗涌。他扳著手指數身邊的親友:不就是父老鄉親嗎?誰愿意當“亂民”?說到底,還不是為了吃口飯。
幾周后,饑餓的陰影也籠罩了韶山沖。外號“花臉”的毛承文帶著饑民去“吃大戶”,情急之下沖進毛氏祠堂,質疑族長毛鴻賓私囤谷米。祠堂里竹竿四下亂晃,祖宗牌位下的灰塵被眾人的呼喊震得滾落。就在族長揮起驚堂木、要給毛承文重杖五十時,人群中躥出一個穿青布褂的少年,他把書袋往地上一丟,大聲說:“慢著!”這一聲既像河谷里的炮響,也像稚嫩雛鷹的第一次振翅。毛澤東據理力爭,幾句“遮不住天”“千人抬不動個理字”點燃了眾人積蓄已久的不滿,結果是倉門洞開,過節的米終于發到饑民手里,而族長灰頭土臉逃出祠堂。
風波平息,可家法難違。毛順生從湘潭趕回,拎著兒子的后領子往家拖,一邊罵:“書讀多了,就敢頂撞長上?再鬧下去非得鬧公堂不可!”在父親看來,讀書是為了記賬、管田,不是為了指點江山。毛澤東只默默收拾行囊,向恩師毛麓鐘拱手作別。他的六年私塾光陰,就此畫上句號。
家中短暫的冷戰后,父親給出安排:去湘潭“寬裕行”米店學徒,學會經商,好讓家產再上層樓。少年嘴上沒反駁,心里卻像被石頭壓著。湘潭確實繁華,茶肆酒樓、貨棧船幫,他都看在眼里,可那陽奉陰違的“濕斗”卻讓他反胃:賣米添水、短斤少兩,一樁樁都與他心中的道理相悖。夜深人靜,他摸出隨身帶來的《孟子》,一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讓他愈發認定,這樣的營生不是長久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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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米行熬了幾個月,毛澤東回到韶山。父親見他空手而歸,火氣騰地竄起:“怎么回來了?”少年垂手未答,只遞上一張紙,上面寫著自己的打算:繼續求學,博覽群書,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老父沉默良久,木訥的鄉下漢子看懂了兒子的執拗,也被字里行間的志氣燙得眼眶濕潤——原來孩子要走的路,與自家算盤不在同一條直線。
爭執終有折中。母親請來兩位舅舅勸解,“書念得好,將來光宗耀祖也不是壞事。”多番勸說,毛順生終于松口:準去,但得自己找學堂、籌費用。八月初,天高云闊,山嵐如洗。少年毛澤東著一襲粗青布衣,肩挑行李,腳踏草鞋,沿著蜿蜒山路,向長沙進發。同行的小伙伴問:“石三,你不怕路遠?”——“路再長,也比饑餓長。”
他先闖入湘鄉駐省中學堂,補考、旁聽、記筆記,硬是憑著過目不忘留了下來。課堂上,王立魚先生講《孟德斯鳩法意》,他認真聽,卻在課后與同學激辯:“光靠西方憲政,還救不起中國。百姓連口米都吃不上,法律有什么用?”這種一句頂一萬句的銳氣,讓同窗又敬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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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沙當時的新思潮正盛。報攤上滿是《民報》《天鐸報》,火車站外留學回國的青年談論立憲、革命、自治。毛澤東泡圖書館、聽演講、抄文章,紙張不夠就拆舊賬簿,邊角空白全寫滿了札記。“要做學問,也要行實踐。”正是在那一年,他第一次與同學商量成立“自修社”,約法三章:每日閱讀,互相質疑,不取功名,只求真理。這股自學風潮,后來擴散到湘鄉、寧鄉,延綿數年。
有意思的是,毛澤東與父親雖理念分歧,卻不曾斷絕骨肉情。遠在韶山的毛順生時常托商人帶菜干、臘肉到長沙,“別餓壞了身子”。兒子回信寥寥,最后一封卻格外長,被父親小心翼翼收藏。那便是《七絕·改西鄉隆盛詩》的初稿:
“孩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 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字跡勁挺,筆畫間隱含少年意氣。毛順生讀到“埋骨何須桑梓地”時,手指微顫,他想起那天祠堂前兒子昂起的脖頸,也想起那雙挑谷上肩時倔強的眼睛。舊式父親不善言辭,只能在心里暗暗念叨:但愿這股子沖勁兒,真能帶他走出大山,去鬧他想鬧的世界。
此后十余年,從湖南起義的硝煙,到井岡山星火的燃起,再到1935年遵義城頭的抉擇,外人看得熱血翻涌,毛父卻很少言語。家書稀疏而短:“外無大事,汝毋念。”鄉下老農的質樸關愛,總是藏在最簡短的句子里。
回到1910年的那個清晨,少年毛澤東離家的背影,或許只是故鄉人眼里的一個普通身影;可在歷史的后視鏡里,那一步邁出的,是一條由“為窮人說話”到“為天下蒼生求解”的長路。假如沒有韶山祠堂那場針鋒相對,沒有米行賬房那段心靈煎熬,也許中國革命史上,就會少了后來那位執筆揮斥山河的巨人。
不得不說,家庭的張力、社會的苦難與個人的讀書渴望,在1910年的湖南交匯成火花,淬煉了青年毛澤東的信念。十六歲的肩膀挑著的不只是行囊,還有一個時代賦予青年的責任感。他離鄉那天,一路沒有回頭,卻在帳本里留下了那首短詩。父親的淚水,既是擔憂,也是理解——兒子走的,是一條前路不明卻注定要抵達遠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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