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的六月,恰逢陳錫聯(lián)將軍離開滿一周年。
李德生翻出了一個壓箱底三十年的鐵皮盒子。
盒子里哪有什么稀世珍寶,唯獨躺著一包干癟發(fā)霉的中草藥。
這物件是1970年陳錫聯(lián)塞給他的。
那會兒,這玩意兒是專門對付李德生老寒腿的良方。
眼下,藥早就廢了,可李德生愣是沒舍得丟。
對著這包殘渣,這位當過中央副主席、管過總政的老首長,哭得跟個淚人似的。
旁人看著費解:不就是點藥材嗎,犯得著嗎?
犯得著。
因為這藥包里頭,裹著兩筆沉甸甸的舊賬。
一筆關乎生死,一筆關乎政治。
這兩筆債,陳錫聯(lián)盤算了一世,李德生也惦記了一生。
咱們把日歷翻回1970年的深秋,地點是北京京西賓館。
這一年,曾經(jīng)的“李營長”已然坐鎮(zhèn)總政,權柄在握;當年的“陳團長”則是鎮(zhèn)守沈陽的封疆大吏。
照規(guī)矩,大區(qū)司令進京,該有的排場和流程一樣不能少。
偏偏陳錫聯(lián)搞了個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操作——他誰也沒驚動,更沒告訴李德生。
等李德生推開房門,陳錫聯(lián)還裹著件軍大衣,滿臉錯愕。
“老首長,您這來了怎么也不通個氣?”
李德生問道。
陳錫聯(lián)的回話挺有意思:“嗨,我這不是怕攪和你辦公嘛。”
這話聽著是客套,骨子里透著股生分。
換做旁人,這會兒估計就借坡下驢,寒暄兩句拉倒。
可李德生沒順著話茬往下溜,直截了當回了一句:“您這是拿我當外人看!”
話音一落,兩人的身份立馬調了個個兒——不再是什么總政主任和司令員,瞬間變回了當年的團長和營長。
陳錫聯(lián)這趟進京,明面上是為了沈陽軍區(qū)冬訓拉練的事,順道聊聊老戰(zhàn)友王近山的安置。
可骨子里,他就是想來看眼李德生。
臨走,他從行囊里掏出那個布包:“沈陽老大夫給抓的,專門治你那腿疾。”
就這么個動作,惹得李德生雙手止不住地顫。
咋就顫了?
因為心底那筆舊賬,瞬間被掀開了封皮。
這賬本的第一頁,得追溯到1938年。
那是抗戰(zhàn)日子最苦的時候,769團打掃戰(zhàn)場。
陳錫聯(lián)一清點,發(fā)現(xiàn)少了個角兒:李德生。
當時的狀況是:黑燈瞎火下著暴雨,全是山路,傷號一大堆,擔架根本不夠用。
等陳錫聯(lián)在彈坑里摸到腦袋中彈、人事不省的李德生時,運送重傷員的擔架隊早撤下去了。
這會兒,擺在團長陳錫聯(lián)眼前的路其實就兩條:
路子一:喊人去找擔架,或者留個通訊員看著。
這是標準流程,誰也挑不出刺。
路子二:自己背。
選第一條路,李德生八成得因失血過多,扔在這個雨夜里。
選第二條路,堂堂團長背個血葫蘆走山路,不光耗體力,萬一碰上敵情或者失足摔下崖,那后果不堪設想。
陳錫聯(lián)壓根沒算計這些風險。
他二話沒說,把李德生往背上一扛,撒腿就往山下沖。
暴雨把山路沖得滑溜溜的,他也不知摔了多少個跟頭,可始終死死護著背上這兄弟。
這一背,就是一條命。
可這還不算最重的一筆。
最沉的那筆,叫信任。
這就翻到了賬本的第二頁:政治風暴。
李德生的軍旅路上,碰上過好幾回至暗時刻。
1935年,他莫名其妙被開除黨籍。
那會兒誰敢沾他?
誰沾誰倒霉。
是陳錫聯(lián)偷偷摸摸給他塞了半拉干糧。
這半拉干糧,在當時那種環(huán)境下,那是把腦袋掛褲腰帶上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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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有人往他身上潑臟水,說有歷史問題。
又是陳錫聯(lián),拍著桌子給他打包票。
到了1970年這次碰面,陳錫聯(lián)提到了王近山。
王近山何許人也?
《亮劍》里李云龍的原型,當時正處在人生谷底。
陳錫聯(lián)嘆了口氣:“都這老些年了,他該…
話沒落地,李德生就接過去了:“老首長放心,我已經(jīng)在辦了。”
這也是在走鋼絲。
可在他們之間,這種冒險似乎成了家常便飯。
陳錫聯(lián)看人,不瞅你現(xiàn)在的處境,不聽旁人的閑言碎語,只看你這人骨頭硬不硬。
他認定李德生行,所以不管是1935年被踢出黨的李德生,還是1938年腦袋開瓢的李德生,亦或是1946年遭人誣陷的李德生,他都敢保,都敢背。
甚至到了1952年的上甘嶺前線。
那會兒李德生是副軍長,陳錫聯(lián)是炮兵司令。
在前沿觀察哨,李德生背著受傷的觀察員往回撤,正巧撞上陳錫聯(lián)。
堂堂副軍長背傷號,這又是個“出格”的舉動。
陳錫聯(lián)咋干的?
他沒責備李德生不顧身份,而是二話不說,搭把手抬起擔架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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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啥?
因為那是他帶出來的兵,脾氣秉性跟他當年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在硝煙彌漫的陣地上,倆將軍抬著個大頭兵。
這畫面,大概是對他們關系最鐵的注解。
那天在京西賓館,兩人嘮了許久。
嘮到1947年打襄陽,李德生搞的“小分隊奇襲”;嘮到陳錫聯(lián)的氣管炎,那是朝鮮戰(zhàn)場落下的病根。
分別時,陳錫聯(lián)瞅著已是總政主任的李德生,還是忍不住叮囑一句:“當了總政主任,也得顧惜身體。”
年過花甲的老首長,千里迢迢背來幾包草藥。
這方子里,其實只有一味藥,名字叫“過命的交情”。
視線回到2000年的那間書房。
李德生提筆寫道:“陳錫聯(lián)同志永遠是我的老首長、老戰(zhàn)友…
字寫一半,眼淚就把視線模糊了。
他腦子里全是那個雨夜摔過的跟頭,是那半拉干糧,是那句“怕耽誤你工作”。
這世道,能為了你前途拍桌子擔保的人不多;能為了你性命在雨夜背你下山的人更少。
而既能救你的命,又能保你的途,還能在三十年后惦記你老寒腿的人,恐怕一輩子也就碰上這么一位。
陳錫聯(lián)當年背著李德生跑山路時,曾開玩笑說要活到一百歲。
他食言了。
但他留下的那個鐵皮盒,還有那份沉甸甸的情義,李德生整整守了后半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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