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福州城內。
廣播里傳來消息:志愿軍拿下了漢城。
92歲的薩鎮冰,身子猛地一顫,渾濁的老眼里涌出淚水,止都止不住。
他顫顫巍巍地抓起毛筆,寫下了那句感嘆:“五十七載猶如夢,舉國淪亡緣漢城。”
這“五十七年”是個什么坎兒?
把日歷翻回1894年,恰恰就是從漢城那個地方起頭,北洋水師一步步走向深淵,成了這個老人一輩子揮不去的夢魘。
但這會兒,讓他老淚縱橫的,不光是眼前的捷報,更是心里頭那支早已埋葬在長江淤泥里的“前朝海軍”。
大伙兒總覺得大清海軍在甲午年就死干凈了。
其實這誤會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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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真正繼承了香火的艦隊,是硬生生折在1937年和1938年的抗日火線上的。
那死法,叫一個壯烈。
把時針撥到1938年10月24日。
武漢會戰打得昏天黑地。
長江渾濁的浪頭里,一艘軍艦像斷了線的風箏,飄搖不定。
這是“中山艦”,早先大清管它叫“永豐艦”。
這會兒,它的動力心臟——鍋爐,加上控制方向的舵機,全讓日本飛機給炸爛了。
江水灌進船艙,足有一米多深,說白了,這就剩一口氣吊著了。
站在艦橋上的人叫薩師俊,43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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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份不一般,正是海軍宿將薩鎮冰的親侄孫。
擺在他面前的路,其實就兩條。
頭一條路:撤。
船已經廢了,再待下去就是活靶子。
按理說,把傷員送走,留得青山在,誰也挑不出毛病。
第二條路:硬扛。
拿剩下的炮火當誘餌,吸引日機火力,能拖一秒是一秒。
薩師俊心里這筆賬,是怎么盤算的?
咱們沒法鉆到他腦子里看,但后來發生的一件事,說明了一切:當他的雙腿被炸飛、血流得像噴泉一樣時,手下的兵要把他架上小艇送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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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推開了。
那話擲地有聲:“大伙兒趕緊離艦治傷,我是艦長,我的命就在這船上,艦在我在,絕不挪窩!”
這可不是腦子一熱。
早在武漢開打之前,他就跟弟兄們交了底:“我守在這個位子上,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只求以身許國!”
結局讓人心里像壓了塊石頭。
日本轟炸機沒打算放過小艇,子彈像雨點一樣潑下來。
薩師俊連同24個弟兄,全都沒能回來,尸骨和軍艦一道,沉進了冰冷的江底。
中山艦這一沉,不僅僅是一艘戰艦的終結,倒像是在給一個舊時代出殯。
要知道,在中山艦倒下之前,那支曾寄托著大清復興希望的主力艦隊,早在江陰那道防線上,做出了一個更讓人揪心的決定:自我了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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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冬,江陰江面。
看著順流沖下來的日本聯合艦隊,中國海軍這點家底,顯得太單薄了。
翻開賬本看看,中國海軍所有船加起來才6.8萬噸,大半還是清朝留下的老古董。
對手呢?
日本軍艦308艘,總噸位飆到120多萬噸,頭頂還有1000多架飛機。
這仗,沒法打。
硬碰硬,那是拿雞蛋碰石頭,連個響聲都聽不見。
若是不攔著,日本軍艦就能長驅直入,直逼南京,沿江防線立馬崩盤。
國民政府海軍部咬碎了牙,拍了一個極度慘烈的板:沉船封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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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軍艦自個兒鑿沉在江陰最窄的航道上,用鋼鐵尸身壘起一道“水下長城”,死死卡住日軍的去路。
于是,當年大清掏空國庫買來的、承載著幾代人強國夢的主力——海圻、海容、建安、建威,就在水兵們的嚎啕痛哭聲中,打開了通海閥,緩緩沉入江心。
特別是那艘“海圻”號。
這艘1898年下水的巡洋艦,那是曾經的“門面擔當”,撐了三十多年的場子。
到頭來,沒毀在敵人的炮火里,卻毀在了自己人手里。
這筆買賣,做得值嗎?
拿幾艘老艦的命,換日本人進攻受阻,給陸軍爭取喘息的時間。
從大局看,值。
可從感情上論,這是把中國海軍幾十年的積蓄,一把火全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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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些被沉掉的“積蓄”,恰恰揭開了一個被歷史書翻過去的一頁:1894年甲午被打趴下后,大清其實并沒有躺著等死。
大伙兒印象里,甲午一戰,大清海軍就絕戶了。
這誤解可深了去了。
1894年北洋水師全軍覆沒,朝廷確實心灰意冷了一陣子,連海軍衙門都關張了,人也散了。
可到了1895年,張之洞、劉坤一這幫封疆大吏,給朝廷算了一筆明白賬:
要是沒海軍,大門敞開著,列強想來搶就來搶,到時候賠出去的銀子,夠建十支海軍了。
這話把朝廷給點醒了。
從1895年到1899年,就在大清快要咽氣的那十幾年里,居然一口氣從國外買、自己造,愣是湊出了四十多艘軍艦。
等到1909年,朝廷甚至把南北海軍捏到了一塊兒,請薩鎮冰出山當提督,統領巡洋和長江兩支艦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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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支重新拉起來的隊伍,可不是擺設。
1909年,也就是宣統元年,出了一檔子讓日本人跌破眼鏡的事。
兩年前,有個叫西澤吉次的日本人,占了南海的東沙島,改名“西澤島”,還帶了一百多號人上去修碉堡,擺明了想賴著不走。
照著甲午戰敗那會兒的慫樣,大清這時候肯定得縮著脖子忍了。
偏偏這回,清廷沒認慫。
為啥?
因為手里的槍桿子硬了。
1909年夏天,清軍直接派“飛鷹”號帶著海關巡邏艇,大搖大擺開到東沙島取證。
緊接著,“廣海”號軍艦也壓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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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心里的小算盤打得飛快:當時中國國內抵制日貨鬧得兇,東北那邊也不太平,為了個破島跟這支重建的艦隊硬剛,搞成南北兩頭冒火,不劃算。
日本人居然撤了。
1909年11月19日,候補知府蔡康在軍艦的護送下登島。
日本旗落下,大清黃龍旗升起。
廣海艦鳴炮21響,那是何等的威風。
這是近代史上極少見的,中國靠亮肌肉把領土給收回來的例子。
好戲還在后頭。
仗著這支重建的海軍,大清甚至玩起了“炮艦外交”。
1911年,也就是大清倒臺那年,墨西哥發生排華暴亂,303個華人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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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巡洋艦隊統領程璧光正帶著“海圻”號搞環球航行——沒錯,大清海軍那會兒正滿世界溜達呢。
原本海圻艦在美國訪問,一聽這信兒,程璧光二話不說,把軍艦開到了古巴,補給完就要直撲墨西哥“要說法”。
墨西哥政府一看大清軍艦真要殺過來了,賬本立馬算清了:頂著外交壓力硬抗,不值當。
海圻艦還沒進港,墨西哥那邊趕緊道歉,賠償僑民的命價和財產損失。
海圻艦上的弟兄們本來都擼起袖子準備干一架了,結果不費一槍一彈,對方服軟了。
只可惜,當海圻艦頂著外交勝利的光環回到國內,天已經變了。
1912年5月,海圻艦靠上上海碼頭。
龍旗沒了,大清沒了,民國來了。
這支舊時代的艦隊,碰上了最后一次,也是最要命的一次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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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1911年10月,辛亥槍響那會兒,海軍統制薩鎮冰就帶著主力艦隊橫在長江上,炮口直指革命軍。
打,還是不打?
這對薩鎮冰來說,簡直是道無解的題。
他是清朝的官,吃了四十多年朝廷的飯。
按老理兒講,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可他手底下那幫管帶、那些熱血方剛的水兵,心早就飛到革命黨那邊去了。
要是下令開火,海軍內部立馬就得炸鍋,那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要是不打,那就是對不起朝廷的信任。
薩鎮冰琢磨半天,走了一步絕妙的棋:裝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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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借口“身體抱恙需要調理”,卷鋪蓋離開了艦隊,既不幫朝廷鎮壓,也不直接投降。
但他前腳一走,其實就是給海軍起義開了綠燈。
1911年11月,大清海軍集體換旗,炮口調轉轟向清軍,徹底切斷了清廷在長江的大動脈。
這支大清花了大把銀子重建的艦隊,到頭來成了推翻它的關鍵一推。
從1895年咬牙重建,到1909年硬氣收復東沙,到1911年遠洋震懾墨西哥,再到1937年悲壯自沉。
這支艦隊的命,實在是太擰巴了。
它生在大清,卻給大清送了終;它護過大清的島,最后卻為了保衛“中國”這兩個字,把自己徹底葬送在了長江水底。
就像1952年走的薩鎮冰。
他活了93歲,眼瞅著北洋水師成軍,眼瞅著它全軍覆沒,眼瞅著它重建,眼瞅著它換旗,最后眼瞅著它在抗戰中自殺式謝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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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了,他聽到了志愿軍在漢城大捷的消息。
那一刻,他心里一直懸著的那筆賬,終于平了。
“龍游淺水勿自棄,終有揚眉吐氣天。”
這話不光是說給他自己的,也是燒給那支消失在歷史煙塵里的艦隊的。
信息來源:
劉傳標:《民國海魂:抗戰海軍英豪肖像》,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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