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6月8日的廣州白云機場,雨云壓城。塔臺里剛播完天氣通報,跑道盡頭那架安-2運輸機的螺旋槳卻已開始呼嘯。機門打開,廣東省委書記陶鑄在警衛的攙扶下快步登機。登機梯旁,負責執飛的女機長施麗霞只來得及敬了個軍禮,手尚未放下,對方已背身入艙,沒有一句客套。旁觀者暗暗發愣:省委一把手怎會如此“失禮”?
十分鐘后,飛機沖破濃云。副駕駛正在收起起落架,艙門前那抹灰色的身影忽然探到駕駛艙:“同志,麻煩您讓飛機再壓低一點,我要看清楚下面。”陶鑄聲音低卻堅決。施麗霞動作干脆:“明白。”機頭順勢下垂,滑向湍急的北江上空。機窗外,洪峰翻涌,大片村舍被汪洋吞噬。此刻,飛機內外的轟鳴與機組成員的心跳交織在一起,他們才明白省委書記為何先前無心寒暄——救人要緊。
災情如何嚴重,需要把時間撥回一周前。端午剛過,南海季風攜滂沱暴雨鋪天蓋地撲向粵東、粵北。東江、北江水位相繼突破歷史記錄,十余縣城告急,求援電報雪片般飛抵省會。華南空軍因換裝試飛,運輸力量吃緊,總部電令:抽調最能打硬仗的一線機組,立即編隊南下支援。名冊上首當其沖的是空軍某獨立團的少校機長——施麗霞。
她出生于1928年,上海崇明人,家貧輟學,卻自小練就一股子不服輸的闖勁。1949年春,上海尚未解放,21歲的她已報名參軍,從此與天空結緣。到1951年,她在空軍第七航校完成訓練,又輾轉四川、北京,掌握了那一代運輸機最吃勁的夜航、本場盲降等科目。南苑機場建立“指揮員訓練班”后,她憑硬功被抽調,卻遇上蘇聯教官斯道尼科夫的“下馬威”。
那次考核,外界都當作小插曲,可在蘇聯專家眼中卻是驚險實驗。教官故意掐掉3M電臺電源,想看看這名中國女飛行員的應變。正盤旋四邊,對地聯絡驟斷。幾秒靜默后,她先摸插頭,再掃視面板,三指并用推上電鍵,隨手一句呼號重新掛波。塔臺回復的電磁波噼啪涌入耳機,格外清晰。斯道尼科夫在右座愣了幾秒,繼而豎起大拇指:“哈拉紹!”那聲贊嘆自此成了航校的佳話。
五年過去,她已是“全天候機長”。這回受命赴粵,原本任務是訓練廣空領航員。雨情驟急,一到白云機場,人未及歇息便接到臨時指令——護送陶鑄空中勘災。省委書記選擇親自登機,說明形勢嚴峻。也難怪他顧不上客套,甚至連一句寒暄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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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沿東江折向惠陽,再拐入榕江。透過舷窗,江水似鉛灰巨毯,覆蓋良田,連隱約露出的屋脊都被浸得瓦色暗啞。百姓或攀上樹梢,或擁擠屋頂,紛紛向天際揮手。機艙里沒人說話,只有儀表盤的指針輕輕抖動。抵達揭陽上空,陶鑄再次俯身向前:“再低一點。” 副駕駛暗吸一口氣,機身貼水滑過,空氣中帶著潮熱與泥腥。
傍晚返航,陶鑄依舊沉默,只留下一句簡短囑咐:“今晚就動手,把糧食、藥品先空投出去。”隨即驅車趕往省防汛指揮部。機場燈火遠去,機組仍在緊張準備裝載。幾百袋大米、壓縮餅干、藥箱整齊碼放,綁縛牢固。夜色還未消退,螺旋槳再次轟鳴,銀灰色機身貼著云層蹚向災區。
空投極考驗技術。山區亂流多,臨風口驟升驟降。施麗霞憑經驗鎖定山頭開闊處,先讓機腹擦著樹梢,再拉桿抖機翼,信號員迅速推下貨包。帆布袋破空而落,落點誤差不過數米,土布帳篷下的災民爆發出歡呼。機組各抬眼角,看見地面上有人用白石灰拼成大字:“毛主席派來的神鷹”。副駕駛眼眶發紅,卻只在對講機里悶聲一句:“瞄得真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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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三晝夜,六架次,六十多噸糧藥送達。油罐車跟著跑道起降次數不下十余趟,地勤抱怨胳膊都抬不起來,可沒人肯停。直到第四天廣東上游水位緩落,空投任務才告一段落。此時的施麗霞嗓子嘶啞,手掌磨起水泡,一脫手套,破皮處浸了機油,刺痛得她咧嘴直樂:“值!”
任務總結會上,陶鑄再次現身。這一次,他握住施麗霞的手,略帶歉意:“上次見面太匆忙,沒來得及說話,謝謝你們。”語氣不重,卻沉甸甸。會后,陶鑄親筆致信空軍部隊,建議記施麗霞機組一等功。廣州市民也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敬意——有人在臨江大道豎起木牌,上書“空投英雄”。
報紙隨后刊出《急雨中的翅膀》長篇通訊,《人民日報》專版報道,《人定勝天》紀錄短片在十幾座城市巡映,電影院里座無虛席。對很多觀眾而言,這是第一次在大銀幕上看到女飛行員的背影。有人數了鏡頭,發現施麗霞的制服口袋只別一支鉛筆,沒有半點首飾,頗感意外:這位上海姑娘,竟如此樸素。
時間翻到1965年,她調任空軍某航校高級教員。學生回憶,施教官講課擅長“現身說法”,常用一句話提神:“藍天不會撒謊,靠的是本事。”正因為那段實戰履歷,她評價學員不看學歷高低,先看手上操縱是否穩、心中是否有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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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54歲的施麗霞離休。再后來,廣州執飛時與她搭檔的機械師回滬探望,老人攤開泛黃的飛行日志,上面密密麻麻的空投航線格外醒目。“那年如果沒有她壓低高度,我連縣名都看不清。”機械師一句話,道盡當年生死一線的險。
2006年冬天,施麗霞病逝,享年七十八歲。她的遺物里,只留下一本飛行記錄本和一張當年災區兒童的合影——孩子們手舉寫著“謝謝空軍姐姐”的木牌,笑得肆意。旁側留著斑駁水漬,像極了那年洪水退去后的土地。
廣東檔案館至今保存著陶鑄那天的視察報告,首頁批示短短數行:“空投,刻不容緩。人民在等。”落款:1959年6月9日。寥寥數字,卻把那場“無言的握手”定格為責任與擔當的注腳,也讓一位女飛行員的身影,永遠鐫刻在嶺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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