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就是史可全的病房。半個月前,他被診斷為冠心病復發,安排住到將軍病區。初來乍到,他就發覺鄰室與眾不同:守衛單獨站崗,連護士推藥車經過都要通報。老兵的直覺告訴他,那里面躺著的,極可能是昔日的故人。
兩天后,門縫里閃出一道虛掩。史可全扶著扶手探去,只見斜倚病榻的蒼老背影,骨瘦如柴,卻仍挺直。那一瞬,他心口猛地收緊——這分明是彭德懷。多年來埋在記憶深處的稱呼涌到嗓子眼:“彭老總!”
回到病房,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護士提醒他按時服藥,他擺了擺手,徑直挪到陽臺,像守夜人一樣死盯那道門。護士勸,他搖頭;戰友來看,他裝睡。十一月的寒風灌進來,他硬是不肯合上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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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日過去,木窗上起了冰花。就在前夜,院里忽然加強警戒,人進人出噤若寒蟬。史可全心底隱隱覺得不妙,卻沒人告訴他真相。直到一個實習護士悄聲道:“史老,隔壁……走了。”說完便紅了眼圈。
消息像錘子。史可全的餐盤自此原樣端回。滴水不沾。他仰躺床頭,干巴巴地望著天花板,嘴里不停念叨:“還欠他一頓飯呢。”醫生焦急,女兒苦勸,全無用處。
時間往回撥回到1927年夏天。湘鄂邊,溽熱難當。那時的史可全三十五歲,在石首縣一間雜貨鋪隱藏身份,給段德昌做秘密交通。他第一次給彭德懷送信,就是那年。夜色里,彭德懷壓低聲音:“老哥,代我問段軍長好。”他那句“老哥”,讓原本靦腆的史可全心頭一熱。
之后的歲月,槍聲連天。馬日事變、南昌起義、洪湖轉戰,三人或聚或散,靠信使維系。1932年,史可全年過四十,卻執意跟著紅三軍走上戰場。槍打不動了,他就去管糧草。兵荒馬亂,能讓戰士吃上熱飯,比端槍沖鋒更要命。
1938年初春,晉西北的山道泥濘不堪。許光達急電:“速來二軍分區,缺一個供給部長。”史可全背起行囊,放下了剛批下來的延安學習名額。一路顛簸,他咬牙認下重任。日軍“掃蕩”帶來的饑荒,讓當官的也常常空著肚子熬夜。可有一次,得知彭老總要來,他還是拍著胸脯保證:“包我身上。”
他帶著兩個小伙子在河溝里摸魚,挨餓的身子泡在刺骨河水里足足兩小時,撈起一網兜小魚。那碗清水煮魚端上桌時,彭德懷愣住:“這年月還能吃上這口?”許光達笑指旁邊,“老史的手藝!”彭德懷握住他的手,粗聲粗氣道:“老哥,你可真有辦法!”
三國的將養士氣靠帳下名廚,西北野戰軍卻靠這位鬢白的供給部長。此后幾年,每逢彭德懷到部隊,史可全總要把最好的一點口糧攢下來。二人一見面就開玩笑:“老哥,下回我想吃點肉。”“解放了請你吃烤鴨!”
1949年10月,開國大典的禮炮震天。可兩人又分飛:彭德懷奔赴西南,史可全留在西北。漫長的建設年代,他們隔著萬里頻頻通信,卻始終未能同桌吃那句玩笑中的烤鴨。
時間來到1965年,彭德懷因所謂“彭高”問題被審查,后被安排到四川三線工地養病。消息傳到蘭州軍區,已經六十多歲的史可全寫信想探望,被婉拒。他理解,卻難掩心酸,“總會再見”的念頭成為支撐。
然而再見竟在病房。1974年,彭德懷因膀胱癌住進301醫院。史可全恰因舊病住進相鄰病室,命運仿佛有意安排,卻又殘酷至極。一個半醒半昏躺在病榻,一個在走廊顫巍巍行軍禮。誰也想不到,這竟是最后的“會餐”時刻。
老總逝世后第三天,史可全腹中空如鼓,仍死扛。第四天下午,他忽然坐起,聲音沙啞卻帶著倔強:“我要吃烤鴨!給我烤鴨!”醫護人員一愣,趕忙向院外聯系。很快,一只熱氣騰騰的烤鴨被送到床前——是彭紹輝親自派人備的。
他撫摸那層酥皮,眼圈猝然通紅。隨后拖著輸液架,踉蹌站到陽臺,面朝那間已被封存的病房,雙膝重重磕在地磚上。“彭老總,這頓飯……算我請您了。”話音顫抖,隨風散去。
護士們不敢打擾,只見他低頭撕下一小片鴨皮,放入口中,細嚼慢咽。淚水與油脂一同滑落,仿佛把四十多年的戰火硝煙都咽下肚里。那夜,他終于肯喝了粥,算是完成對故人的最后守諾。
翌日清晨,京城仍覆著薄雪。史可全在睡夢中含笑而逝,床頭那只吃剩半只的烤鴨,油光尚未干。醫護悄悄收拾遺物,在他枕邊發現一封泛黃的信——落款是二十年前的彭德懷,寥寥一句:“老哥,待凱歌歸來,再飲。”
也許,另一方的宴席已經擺好;也許,老哥早已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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