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三年深秋的北京已有涼意,西長安街上落葉打著旋兒。人群里,一位身材瘦削的中年婦女快步穿行,她叫龔澎——上將葉飛的夫人。來京之前,她已跑遍福州、南京,甚至上海,只為弄清丈夫的下落與前途。老戰友見她,第一句話往往是:“葉司令還沒消息?”語氣里透著愧疚與無奈。
龔澎的焦急并非從天而降。若把時間倒回一九五五年,授銜儀式的輝煌仍歷歷在目:葉飛佩戴上將軍銜,胸口閃著金星。那年秋天,大批將領脫下軍裝,肩負國家建設重任。宋任窮去了地方,蕭勁光入主海軍,而葉飛被選中坐鎮福建——一線海防與民生建設俱重之地。
福建對葉飛而言,并非陌生。早在抗日烽火中,他便在閩北山區拉隊伍、打游擊。新中國成立后,他先做省“一把手”,后又兼任即將組建的福州軍區司令員兼政委。有人問他累不累,他擺擺手說:“只要沿海燈塔還亮著,就不算累。”口吻依舊是戰場上那股子硬勁。
很快,變局來臨。一九五七年八月,韓先楚從南京軍事學院學成回國,被中央軍委直接派往福州軍區接任第一線指揮。葉飛則將軍務逐步交給韓先楚,轉而把主要精力投入地方經濟和戰備工程。兩人分工明確,私下仍以“老伙計”相稱,外界卻常常分不清誰更像主心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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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事業鋪展開時,史無前例的政治風暴席卷全國。一九六六年夏,葉飛被扣上“走資派”帽子,旋即遭到隔離審查。看守人員甚至拆掉了他天天練字的筆墨臺,就怕這位老司令“密寫條子”。從那時起,他與外界通信全部中斷,孩子們年年生日都在想象中與父親相見。
失去消息的日子里,龔澎靠回憶支撐。她清楚丈夫身體不好,肺傷是當年大別山留下的,如今又被關押在悶熱潮濕的閩南山城。她先后給周總理寫信,也托人轉呈葉劍英元帥。等來的回信只有一句:“情況復雜,需再調查。”無奈之下,她決定北上,直接敲中南海的大門。
周總理見到了她,簡短交談數語:“我們會處理,你先安心。”政務繁忙,周總理仍囑咐秘書讓301醫院給葉飛一張病床,這已是難得的關照。葉飛被轉到北京后,身份仍屬“監護審查”,但至少能透口氣。對外,他只說住院養病;對內,卻急切想干事。“與其悶著,不如向主席寫封信,哪怕石沉大海也好。”友人勸阻,他堅持揮筆。
信送出的第二天清晨,一紙批示從中南海傳來:“此人予以解放,并應分配工作。”落款“毛澤東”。批示兩行字,字跡遒勁。醫院走廊里守夜的警衛員一臉錯愕:“這么快?”龔澎聞訊,眼淚一下沒忍住,又怕驚動病房里的丈夫,只能背過身去抹眼角。
政治結解開,組織安排卻并不輕松。葉飛恢復名譽,被增補為十屆中央候補委員,但下一步去向卻遲遲懸而未決。軍內不少老部下寫信邀請他回師,地方也希望他繼續主持福建工作。各方拉鋸中,一九七五年春,他被任命為交通部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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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項調令,他的確略有失落——三十年戎馬,槍聲炮火伴隨青春,如今要在機關里琢磨公路、航運、港口。他默默把那頂洗得泛白的舊軍帽收起,嘀咕一句:“穿哪身衣服都得干活。”隨后走馬上任。
交通部當時問題成堆。機構上下一片憂心:大運動期間,大量技術干部被批斗,鐵路航運持續癱瘓。葉飛上臺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召開亮相大會,而是到機車檢修段蹲點。他穿著樸素干部服,跟工人一塊鉆車底,聽抱怨,記筆記。有人認出他來,小聲說:“老司令咋到這兒了?”他頭也不抬:“別叫司令,叫老葉,我現在是管路的。”
幾周走訪,他拿出一份厚厚的情況報告:多少技術骨干被閑置,多少關鍵設備缺備件,哪幾條支線因為橋梁破損被迫停運——條分縷析。隨后,他拍板成立“平反小組”,一句話:“冤案不翻,車輪就轉不動!”短短半年,上百名技術人員回崗,數十條航線復航。國務院年終簡報提到交通部:效率提升,全國煤炭南運量同比增兩成。
這種行動力,與他在前線督戰時如出一轍。早在孟良崮,葉飛就慣于在山頭拉著望遠鏡盯敵情;如今他把望遠鏡換成線路圖,仍是那股勁頭。有人感慨:“將軍換戰場,治路如治兵。”這話不算溢美,他的本領是在戰火里練成的——選擇要害、鎖定目標、快速出擊。
當然,并非所有人都樂見其成。個別受到牽連的干部擔心被追責,暗中使絆。一次會議上,有人委婉質疑平反尺度過大。葉飛把卷宗往桌上一拍:“歷史孰是孰非,資料擺這兒,別動不動講什么帽子。咱們是搞交通,不抓快板。”會議室頃刻無聲,他又笑了笑:“有意見,拿事實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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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后,交通部深夜燈火通明,指揮搶險車輛南北奔波。葉飛連續九天沒回家,喝涼茶就著干糧,嗓音都啞了。龔澎送飯來,被他勸回:“前線忙不過來,別添亂。”話不多,卻透著那股子熟悉的軍人口吻。
時間推到一九七七年,中央決定讓他回軍委常規武器裝備部主持日常。離開交通部那天,百余名職工自發到大門口送行。汽笛聲此起彼伏,有老工程師握著他的手:“葉部長,這幾年我們心服口服!”他擺手笑道:“路修平了,火車自會響。”
葉飛的坎坷與復出,是那個年代許多干部命運的縮影。值得一提的是,若沒有夫人鍥而不舍的呼吁,多少冤屈或許要更遲才能撥云見日;若沒有毛主席那行“此人解放,分配工作”的批示,一位在戰火中立下無數戰功的上將,或許真的會被歷史的岔路口遺落。
這段經歷也提示后來者:鐵馬金戈的榮譽遮不住政治風浪的不測,組織的結論與夫婦間的守望,共同決定了葉飛的歸來。時至今日,再看他從槍林彈雨到調車指路,道路與戰場的區別,似乎只在任務,不在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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