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灣區行記

陸永建

（一）

乙巳初冬，我受文友徐劍先生之邀，赴中山大學、暨南大學珠海校區捐書及參加金石篆刻交流活動。滿載書籍的車輛自福州出發，途經潮州時已是下午四時許，車窗外細雨斜織，籠著粵東古城的青磚黛瓦，也牽出我四十余年前短暫逗留大灣區的模糊回憶，便擇在此落腳。入住酒店后，我便馬不停蹄前往閑游。潮州，這座被韓江滋養了千年的古城，既沒有廣州喧囂，也沒有深圳新潮，獨守著一份從容與厚重。此番重游，我一頭扎進那古老的文明，試圖打撈那些散落在時光里的文化印記。

行至廣濟橋時，橋面通道已關閉。我佇立橋頭，腳下是光滑而堅實的石板，江風陣陣在耳畔呼嘯。抬眼望去，橋上的亭臺樓閣古色古香，座座造型各異，飛檐翹角、雕梁畫棟，古韻悠然。遠眺，整座橋宛若巨龍橫臥，連接起韓江兩岸，氣勢恢宏。廣濟橋是中國四大古橋之一，集梁橋、浮橋、拱橋于一體，有著“十八梭船二十四洲”的獨特形制，每日按時開合，既保障了陸路交通，又不影響水路航運，更是世界上最早的啟閉式橋梁。

走不遠，我們來到牌坊街。這里是潮州的文脈根基，也是古城最鮮活的市井縮影。我們沿著這條兩公里長的古街緩步前行，一路觀賞矗立的二十余座明清石牌坊，匾額上的鎏金大字，雖褪去了往日的流光，卻依舊字字清晰，每一座牌坊，都鐫刻著一段光耀門楣的故事。我掏出手機不停拍照記錄，定格下“大總制”“盛世元凱”“宗伯學士”等石牌樓的古韻，也收錄了街巷間濃郁的煙火氣息。同行的當地朋友陳德平告訴我：“這些牌坊，是潮州人崇文重教的見證，也是老祖宗留給我們的瑰寶。”一條街匯聚的牌坊數量之多、種類之全，在國內實屬罕見。

徜徉在牌坊街，讓我難忘的還有那彌漫在街巷間的美食香氣。潮州菜素以精致鮮美著稱，有“食在廣州，味在潮州”的美譽。我們尋得一家老字號餐館落座，服務員熱情地遞上菜單，我特意點了幾道潮州經典美食。少頃，一碗熱氣騰騰的牛肉丸端上桌，咬上一口，彈牙爽口，濃郁的肉香在口中四溢。餐館老板笑著介紹：“潮州牛肉丸都是用新鮮的黃牛后腿肉制作而成，口感格外純粹。”他指著桌上的生蠔、鹵鵝、牛肉片補充道：“潮州菜，講究的就是清而不淡，鮮而不腥，嫩而不生。”我一邊細細品嘗，一邊聽老板娓娓道來潮州的飲食文化，愈發覺得潮州美食不僅是一場舌尖上的盛宴，更藏著潮州人獨有的生活態度。

走出餐館，只見街道兩側的騎樓下人頭攢動，滿是別樣風情。這些中西合璧的騎樓建筑，既有嶺南特色的騎樓廊道，為行人遮陰避雨、提供便利；又融入了歐式建筑的拱券和雕花，隱隱透著幾分海派的洋氣。騎樓之下，一家挨著一家的店鋪鱗次櫛比，潮州手打牛肉丸、芋泥餅、鴨屎香茶葉等特色風物一應俱全，攤主們操著一口軟糯的潮州話招呼來客，溫軟的鄉音飄在街巷里，像沈從文筆下的長街，藏著鮮活的人間光景。我駐足在一處小吃攤點前，花5塊錢買了一份油炸豆腐，撒上少許香辣粉，邊走邊嘗，滋味別致，別有一番情趣。

從牌坊街向南走不遠，穿過廣濟門，便至廣濟橋頭。江水漾著碧波，兩岸人頭攢動，游人絡繹不絕，接踵而至，靜待廣濟橋燈光啟幕。晚八時整，樂聲響起，韓山上的射燈與橋上的彩燈齊齊亮起，將整片江面映照得熠熠生輝。一艘專用船將十八艘小木船依次推送至指定位置，與石梁橋精準對接。彩燈輝映下，整座橋仿佛一條璀璨彩帶，在江面上翩然舞動，燈光隨著音樂旋律在橋體上流轉，與水中橋影交相輝映；光影循著樂聲節奏變幻，時而柔和溫婉，時而熱烈奔放，將這座古老的橋梁裝點得如夢似幻，令人目不暇接，美不勝收。想來，這便是潮州人紀念韓愈的一種美好方式吧。

離開廣濟橋，我循著導航來到古城一隅，抵達饒宗頤學術館。這位被譽為“南饒北季”的國學大師，一生潛心治學，涉獵甚廣，通曉多國語言，在文、史、哲、藝等諸多領域皆成就斐然。其“求真、求是、求正”的治學初心，與“貫通古今，融匯中西”的學術格局，更延伸到對生命境界的深層探索，盡顯堅定的文化自信與獨立的精神風骨。學術館是典型的潮州民居形制，白墻黛瓦，雕梁畫棟，透著清雅的書卷氣。館內陳列著饒先生的手稿、著作、書畫佳作，亦展有其生前使用過的書桌、硯臺等文房舊物。我心存敬仰，細細品讀每一件藏品，試圖從饒先生遒勁有力、滿含文化底蘊的作品中，擷取些許文藝創作的靈感，為即將在中山大學開展的金石篆刻講座積蓄底氣、鼓足勇氣……

（二）

嶺南的初冬，不見蕭瑟，草木仍藏著秋日未褪的翠色。雨已停了，陽光透過翠亨村孫中山先生故居里酸子樹的虬枝，在磚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如同跨越百年的歷史碎片，靜靜訴說著孫中山先生光輝的一生。

汽車在孫中山紀念館前停下。眼前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復式建筑，莊嚴肅穆、氣勢宏偉，拱門上的“孫中山紀念館”六個大字，在朝陽映照下金光閃閃，尤為醒目。吳春寧館長介紹道：“為緬懷孫中山先生的不朽功勛，1925年香山縣更名為中山縣。如今的中山，既是粵港澳大灣區的創新高地，也是國家歷史文化名城，孫中山紀念館是這座城市的精神坐標。”紀念館坐落在翠亨村，三面環山，東臨珠江口，與深圳、香港隔海相望。這般獨特的地理格局，仿佛冥冥之中注定，這里要誕生一位胸懷天下的時代先驅。

拾級而上，門前的中山鼎赫然映入眼簾。我佇立于鼎前凝思，仿佛能聽見百年前的驚雷——1894年，就在翠亨村的一間小屋里，面對清廷內憂外患、山河飄搖的緊要關頭，孫中山先生率先高呼“振興中華”，繼而創立興中會、同盟會，提出“民族、民權、民生”三民主義。這一思想成為民主革命的鮮明旗幟，響徹神州大地。

此時，我想起福州中山堂。1912年4月20日，孫中山先生曾于福建貢院發表著名的《三民主義》演說，為彼時福建的社會變革、民族獨立與民權覺醒，吹響了時代的號角。1932年，國民政府為緬懷孫中山先生，將福建貢院正式更名為福州中山堂。我曾數次前往，參觀革命歷史展覽、辛亥革命百年郵票展等紀念展陳，在一幅幅史料、一件件展品中，真切感受一代偉人的風采。

習近平總書記評價：“孫中山先生是偉大的民族英雄、偉大的愛國主義者、中國民主革命的偉大先驅。”在孫中山先生的領導與影響下，辛亥革命取得成功，推翻了統治中國幾千年的君主專制制度，為中國的進步打開了閘門。先生晚年仍與時俱進，在中國共產黨的幫助下，將舊三民主義發展為新三民主義，確立“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推動反帝反封建的民主革命走向新的高潮。他與中國共產黨人真誠合作，皆源于“除去人民的那些憂愁，替人民謀幸福”的初心。先生那“天下為公”的博大情懷、矢志不渝的革命精神和擘畫未來的偉大構想，時至今日仍影響深遠。

在展廳里，我仔細端詳每一張泛黃的老照片和每一件珍貴文物，從“求學與立志救國”到“領導辛亥革命”，從“捍衛共和”到“晚年的奮斗”，清晰串聯起孫中山先生波瀾壯闊的一生。展柜里《三民主義》的演講稿墨跡猶存，字里行間皆能窺見先生的偉大胸襟。參觀的人群中，不時可見結伴而來的學生，亦有來自港澳及海外的游客，眾人共同感受著血脈相連的中華文脈。如今，這座紀念館不僅是中山人的精神家園，更是聯結兩岸同胞、海外僑胞的重要文化紐帶。

與紀念館相鄰的，是孫中山先生故居。1866年，先生誕生在翠亨村的一戶佃農家庭，六歲時，他便跟著二姐孫妙茜上山割草、拾豬糞，或是隨外祖父駕船出海挖蠔，番薯是家中常年的口糧。田埂間的泥濘、頭頂的烈日，在他兒時的心底留下了深刻印記，翠亨村的悠悠歲月，于他而言，既是苦難的磨礪，更是革命思想的最初孕育。1893年冬，他在此草擬了《上李鴻章書》，提出“人能盡其才，地能盡其利，物能盡其用，貨能暢其流。此四事者，富強之大經，治國之大本也”的遠見卓識。孫中山先生便是在這片青山綠水間，滋長出改變中國的革命火種，讓少年的赤誠與倔強，化作日后“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壯闊征程。

講解員指著院中造型別致的酸子樹介紹：“這棵樹是孫中山先生1883年親手栽種的，歷經140多年風雨，至今仍然枝繁葉茂。”徐劍先生補充道，1962年郭沫若先生參觀孫中山紀念館時，曾賦詩《訪翠亨村》：“酸豆一株起臥龍，當年榕樹已成空。階前古井苔猶活，村外木棉花正紅。”以詩句贊揚孫中山先生不屈不撓的革命精神。這株蒼勁的古樹，又何嘗不是先生革命精神的化身？

其實，先生的精神從未遠去，他畢生追求的民族復興，正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變為現實；他心心念念的“民生幸福”，正在新時代的中國大地上生動演繹。孫中山紀念館這座精神豐碑，不僅珍藏著先生的生平事跡、承載著后人對先烈的緬懷，更肩負著傳承革命精神、啟迪未來之路的使命。先生曾言：“做人的最大事情是什么呢？就是要知道怎么樣愛國”，這份熱愛祖國、獻身理想的崇高風范，天下為公、心系民眾的博大情懷，追求真理、百折不撓的奮斗精神，早已融入中山市的城市肌理，成為激勵后人勇毅前進的不竭動力。在這個暖冬的夜晚，翠亨村的燈火與百年前的星光交相輝映，照亮的，正是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之路。

（三）

初冬的珠海，微風拂面，暖意恰到好處。逸仙大道上車流如織，串聯起粵港澳三地的繁華。車行途中，徐劍先生告訴我：“珠海是中國近代留學的發源地，亦是教育圣地……”我對此知之甚少，加之女兒曾赴海外留學，便想借此次機會好好補課學習。

不過品一泡茶的功夫，我們就到了珠海留學文化館。走進展廳，容閎先生銅像迎面而立，其身后的白墻上，兩行大字格外醒目——中國近代留學發源地，百年留學報國傳承地。展館里的老照片，靜靜訴說著容閎的傳奇人生和黃寬、唐寶鍔、唐國安等先生推動中西文化交流的動人故事。

1828年，容閎生于珠海，他是中國首位畢業于美國耶魯大學的學子，曾立下“以西方之學術，灌輸于中國，使中國日趨于文明富強之境”的宏愿。為了這份初心，他奔走十余載，終推動清政府啟動留美幼童計劃，也因此被譽為“中國留學生之父”。1872年，三十名幼童從上海啟程赴美，正式開啟近代中國公派留學的序幕。此后，又有三批幼童遠赴重洋，四批共計120名，他們學成歸國后，皆成為中國近代社會發展的中堅力量。民國首任國務總理唐紹儀、“中國鐵路之父”詹天佑、北洋大學校長蔡紹基等皆在其列，這些先輩為中西文化交流搭建橋梁，為近代中國社會轉型傾注心力，澤被深遠。

回到酒店，我翻閱起高新區文化中心主任楊細云贈送的“珠海留學文化資料”《西學東漸記》（容閎著），才更全面地知曉，先生不僅在近代中國留學教育領域功績卓著，更在中國近代“西學東漸”、戊戌變法和辛亥革命的進程中，做出了積極而重要的貢獻。我心中不禁感慨，這座文化館不僅是承載容閎等先生“開放圖強”精神的燈塔，更是一扇通往中國近代教育與思想變革的窗口。

離開文化館，我們來到中山大學珠海校區，向校區圖書館捐贈長篇小說《聚春園》和《陸永建選本》（1—15卷），并同步開展《非遺文化傳承——金石篆刻》專題講座。講座中，我從殷商印章流變溯源，講到秦漢篆刻的發展高峰；從明清流派印章的藝術特色，談到現代篆刻走向世界的歷程，分析了“西泠八家”的藝術風格，設計并解讀中山大學校訓印稿草圖，同時帶領現場師生開展篆刻實操練習。

在與師生的交流中，圖書館館長王晗說：“今天的講座，有益于篆刻藝術走出典籍、融入校園，既普及了篆刻知識，也豐富了校園文化。”校區管委會主任劉梅表示：“校區立足文化育人理念舉辦此次活動，既是對非遺文化的致敬與傳承，更為師生搭建起近距離接觸傳統藝術、感悟中華傳統文化根脈的優質平臺，對校園文化建設與師生文化素養培育均具有重要意義。”

次日，我們前往暨南大學珠海校區，開展捐書交流活動。校區黨委書記盧健民在致辭中表示：“此次捐贈的不僅僅是一冊冊精美的圖書，更是一份沉甸甸的關愛、一份對知識的虔誠敬畏、一份對教育事業的赤誠之心。我們要真正讓捐贈之書成為有用之書、常用之書。”海峽文藝出版社社長林濱、暨南大學圖書館館長黃勇、文學院黨委書記張宇明，以及王佩佩、楊劉秀子等老師先后作了發言，我也與同學展開了互動交流。徐劍先生亦寄予期許，希望能以這份文化溫暖，照亮學子前路，讓文脈如燈，常駐校園。

此前于中山大學珠海校區捐書講座，中山先生親題的校訓“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猶在耳畔，此訓源自《禮記?中庸》，寄寓著廣博求知、慎思明辨、知行合一的治學理想，亦是中大百年不變的育人初心；暨南大學的校訓是 “忠信篤敬”，源于《論語?衛靈公》，意在用傳統文化對學生進行道德品行與人生修養的熏陶，何炳松校長亦曾以 “潛心向學，篤行致遠” 勉勵暨南學子。我心中感慨，此番將自己三十余年來筆耕的文字贈予校區，正是愿以書為媒，把這份治學的初心與堅持傳遞給在校師生。讓所思所悟化作階梯，在書香殿堂中延續；讓辛勤的汗水化為甘露，陪伴學子求索成長。不僅讓筆下的文字有了溫暖的歸屬，更是創作本身最珍貴的意義。

活動結束后，我們驅車前往港珠澳大橋，感受這座在“一國兩制”框架下，連接香港、珠海、澳門三地的世紀超級工程。這座世界最長的跨海大橋，為全長55公里的雙向6車道高速公路，以橋隧結合的獨特設計屹立于伶仃洋之上。當汽車行駛其上，我才真正體會到“天塹變通途”的豪邁與壯闊。這座攻克了12項核心技術難題的工程杰作，不僅大幅縮短了三地的地理距離，更真切拉近了彼此的文化聯結與心靈距離。

我們來到東人工島——又稱藍海豚島，這里是珠港澳三地的交匯點，登上觀景臺遠眺，港珠澳大橋如一條金色長龍，靜臥于伶仃洋碧波之上。徐劍先生指著前方不遠處向我介紹：“那就是香港口岸和香港國際機場，這里平均每分鐘就有一個航班起降，是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機場之一。”我抬頭仰望，只見往來不息的飛機絡繹不絕，其數量不亞于高速公路上的汽車。我們移步到展廳，講解員指著巨幅的“港珠澳大橋總平面圖”和大橋整體模型，為我們詳細介紹這項超級工程的技術研發歷程和建設全貌。我駐足于碎石整平船“津平1”、起重船“振華30”等十余座工程單體模型面前，透過玻璃窗觀望，港珠澳大橋如一條堅實的紐帶，緊緊串聯起大灣區的過去與未來。

我不禁想起百年前那些心懷家國、漂洋過海的身影——孫中山先生“天下為公”的博大情懷，容閎先生“開放圖強”的矢志初心，饒宗頤先生“融匯中西”的開闊視野……梁啟超曾說：“中國之文明，非自成一系，實兼收并蓄”，這份融匯古今、包容中西的智慧，被先輩們踐行，更被大灣區延續傳承。大灣區既有海洋賦予的胸襟開闊，又有歷史積淀的文化深沉；既熱忱擁抱現代文明的創新活力，又堅定堅守傳統文化的精神根脈。正是這份刻入骨髓的開放與聯通，讓大灣區始終挺立時代潮頭，以海納百川、兼容并蓄的胸懷，書寫著屬于自己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