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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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咱們幾個，不干了！」
劉軍把油膩的圍裙扯下來，揉成一團(tuán)，狠狠砸在切肉的案板上。
黏糊糊的肉末濺起幾點(diǎn)。
「對，不干了！」
他身后的幾個師傅也跟著把圍裙摔在地上，像幾條褪下的蛇皮。
燒烤架上的炭火燒得正旺，紅光映著劉軍的臉，汗珠滾落，帶著油光。
夜市的喧囂隔著一層塑料簾子涌進(jìn)來，悶熱，潮濕。
王立坐在角落的小馬扎上，慢慢摁滅了手里的煙頭。
他抬起頭，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只說了一個字。
「好。」
這個字很輕，卻像一塊冰，瞬間澆滅了爐子里的火，也凍住了劉軍原本準(zhǔn)備好的一肚子話。
空氣里只剩下肉串上油脂滴落，碰到炭火時發(fā)出的「滋啦」聲，一聲一聲，刺耳又漫長。
老王燒烤在燈光美食街已經(jīng)六年了。
這條街上的攤子換了又換，只有老王的招牌一直亮著。
食客們都說，味道正。
他們說的味道，多半指的是劉軍的手藝。
劉軍是店里的大師傅，烤一手好串。
火候拿捏得準(zhǔn)，撒料的時機(jī)也刁鉆。
他烤的羊腰子，外面焦脆，里面還存著一汪嫩氣。
劉軍因此很驕傲。
他的驕傲，店里的人都看得到。
新來的服務(wù)員小妹上錯了單，他會當(dāng)著客人的面把盤子摔在地上。
碎裂的瓷片和罵聲一起飛濺。
「長沒長眼睛？」
王立聽見了，總是笑呵呵地從后廚出來。
他拿起掃帚，自己把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凈。
然后對客人說：「不好意思，這串算我的。」
再轉(zhuǎn)頭對劉軍說：「大軍師傅，消消氣，小孩子不懂事。」
劉軍哼一聲，把手里的鋼簽甩得叮當(dāng)響。
王立的妻子王嫂看不下去。
夜里收了攤，她一邊擦著桌子上的油污，一邊數(shù)落王立。
「你就是個面團(tuán)，任他們捏。」
「一個個的都快騎到你頭上了。」
「特別是那個劉軍，他以為這店是他開的。」
王立不說話，只是埋頭算著今天的流水。
王嫂更氣了，把抹布摔進(jìn)水盆里。
「遲早有一天，這幾個人要把你這店給拆了！」
王立這才抬起頭，看著妻子。
他說：「和氣生財(cái)。」
最近一個月，王立有些不一樣。
每天收攤后，他并不急著回家。
他會讓王嫂先回去。
自己一個人留在空無一人的店里。
店的角落里，堆著幾個半人高的紙箱。
他把紙箱拆開。
里面是一臺臺嶄新的小型無煙電烤爐。
銀色的金屬外殼，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王立把烤爐一臺臺搬出來，擺在店里的桌子上。
他插上電，按下開關(guān)。
烤爐里的加熱管慢慢變紅，沒有煙，只有一股熱氣。
他拿出個小本子，在上面寫寫畫畫。
有時候是電路圖，有時候是桌椅的排列。
有一次，劉軍和小李回來取忘下的手機(jī)，正好看見這一幕。
劉軍嗤笑一聲。
「喲，王老板，這是要親自下場學(xué)烤串了？」
小李也跟著幫腔：「老板，這玩意兒不行，烤不出靈魂。」
劉軍用手指敲了敲電烤爐的金屬外殼。
「炭火的香氣，是這破鐵皮能比的？」
王立沒抬頭，眼睛還盯著本子。
他淡淡地說：「我就是研究研究。」
劉軍覺得無趣，拿了手機(jī)，帶著小李走了。
他們身后，王立在本子上畫下了一個奇怪的符號。
五一節(jié)前一個星期。
一個醫(yī)藥公司的銷售主管來店里，預(yù)定了一筆大單。
說是公司五一搞團(tuán)建，要一百人份的燒烤套餐。
這是店里有史以來最大的一筆單子。
王嫂很高興，晚飯時特意炒了兩個硬菜。
劉軍也很高興。
第二天，他把王立叫到后廚。
他開門見山。
「老王，五一這單子不小，我們幾個得加加油。」
王立點(diǎn)點(diǎn)頭：「是該辛苦大家了。」
劉軍話鋒一轉(zhuǎn)。
「但這光靠說辛苦不行，得有點(diǎn)實(shí)際的。」
「你看，能不能先把半個月工資預(yù)支了？」
「另外，我這工資，是不是也該動一動了？漲個百分之三十，不多吧。」
王立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對劉軍的要求立刻應(yīng)承。
他看著劉軍，眼神很平靜。
「大軍，店里有店里的規(guī)矩。」
「工資，月底發(fā)。獎金，五一忙完了一起算。」
「漲工資的事，也要等過了節(jié)，咱們再坐下來好好談。」
劉軍的臉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王立會拒絕。
在他看來，這不是拒絕，這是挑戰(zhàn)。
他盯著王立看了幾秒鐘。
然后冷笑一聲。
「行，老王，你有種。」
「咱們按規(guī)矩來。」
四月二十八號晚上。
離五一黃金周只有兩天。
店里剛送走最后一波客人。
師傅們都累得不想動彈。
劉軍擦了擦額頭的汗，解下圍裙。
他走到王立面前。
他把那條油膩的圍裙揉成一團(tuán)，狠狠砸在切肉的案板上。
黏糊糊的肉末濺起幾點(diǎn)。
「老王，咱們幾個，不干了！」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后廚里格外清晰。
小李和其他幾個師傅也跟著把圍裙摔在地上。
像幾條褪下的蛇皮。
劉軍抱著胳膊，臉上帶著一絲得意的笑。
他算準(zhǔn)了時間。
這個節(jié)骨眼上，王立去哪里找能頂上來的燒烤師傅？
那筆大單怎么辦？
五一的黃金周怎么辦？
他等著王立慌張，等著王立求他。
「王老板，咱們合作也六年了，好聚好散。」
「這店離了我們幾個，我看你五一的生意怎么做。」
「你要是現(xiàn)在求我們，再加百分之五十的工資，我們或許可以考慮一下。」
王嫂從里屋沖出來，指著劉軍就要罵。
王立伸出一只手，攔住了她。
他坐在角落的小馬扎上，從口袋里摸出一支煙，點(diǎn)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看不清他的表情。
一根煙很快就抽完了。
他把煙頭在煙灰缸里摁滅。
他抬起頭，看著劉軍。
他異常干脆地說：「可以。」
他又說：「工資結(jié)清，你們現(xiàn)在就可以走了。」
整個后廚，瞬間安靜得可怕。
劉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小李和其他幾個師傅也面面相覷。
連王嫂都愣住了。
劇本完全不對。
他們準(zhǔn)備好的一場逼宮大戲，只開了個頭，就被王立一句話給掐死了。
王立站起身，走到柜臺后面，拿出計(jì)算器和現(xiàn)金。
「大軍，三千八。」
「小李，兩千九。」
他把錢點(diǎn)得清清楚楚，一沓一沓放在桌上。
「拿好，慢走，不送。」
劉軍的臉色由紅變白，又由白變青。
他抓起桌上的錢，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帶著他的人，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店門。
師傅們走后，王嫂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王立！你瘋了！你就這么讓他們走了？」
「五一怎么辦？那筆大單怎么辦？」
王立沒有回答。
他從店里拿出一塊早就準(zhǔn)備好的木板，掛在卷簾門上。
木板上寫著八個字：「內(nèi)部裝修，五一開業(yè)」。
然后他拉下了卷簾門。
轟隆一聲，將夜市的喧囂和王嫂的焦慮都關(guān)在了外面。
接下來的三天，老王燒烤的店門緊閉。
但里面并不安靜。
白天黑夜，總能聽到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脫袈暫碗娿@的聲音。
劉軍他們并沒有走遠(yuǎn)。
他們就在街對面的大排檔喝酒吃菜。
他們等著。
等著王立撐不下去，打電話來求他們。
「看著吧，不出兩天，老王就得跪著來請我們回去。」劉軍喝下一大口啤酒，對小李說。
小李心里有點(diǎn)發(fā)毛，但還是附和著：「那是，沒咱們，他那店就是個空殼子。」
隔壁賣小龍蝦的老劉好奇，湊過來問過王立在干什么。
王立只從門縫里探出個頭，滿頭大汗，沖他神秘地笑了笑。
什么也沒說。
整條美食街都在議論。
所有人都覺得，老王燒烤這次肯定要完蛋了。
五月一日。
勞動節(jié)。
早上十點(diǎn)，老王燒烤的卷簾門準(zhǔn)時升起。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
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原來的招牌「老王燒烤」不見了。
換上了一個嶄新的燈箱，上面是幾個設(shè)計(jì)過的藝術(shù)字：「老王自助鮮烤工坊」。
店里的格局也全變了。
那個煙熏火燎的大燒烤臺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張干凈整潔的四方桌。
每張桌子中間，都內(nèi)嵌著一臺銀光閃閃的無煙電烤爐。
店的一側(cè)，是一排巨大的冷柜。
柜子里，一串串用鋼簽串好的食材碼放得整整齊齊。
牛肉、羊肉、五花肉、雞翅、各種蔬菜。
所有的肉串，都浸潤在一種色澤紅亮的醬料里。
食材旁邊，立著一個牌子，寫著計(jì)費(fèi)標(biāo)準(zhǔn)。
紅簽一塊，黃簽兩塊，綠簽三塊。
冷柜的盡頭，還有一個「神仙醬料臺」。
蒜蓉、香菜、小米辣、花生碎、孜然粉……十幾種小料擺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顧客可以免費(fèi)自調(diào)。
門口的小黑板上寫著：開業(yè)大酬賓，全場八折，酒水買一送一。
因?yàn)槭∪チ藷編煾档娜斯こ杀荆退悴淮蛘郏蛦蝺r(jià)也比以前便宜了兩成。
新奇的模式立刻吸引了街上的年輕人。
一個叫小雪的大學(xué)生，正舉著手機(jī)拍探店視頻。
她第一個沖了進(jìn)去。
很快，店里就坐滿了人。
人們自己動手，挑選喜歡的食材，放在烤爐上。
烤肉發(fā)出滋滋的聲響，香氣四溢，卻沒有嗆人的油煙。
朋友們圍坐一桌，喝酒聊天，自己烤串，氣氛熱烈又有趣。
門口，排起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長的隊(duì)伍。
劉軍和小李來了。
他們不是來吃飯的。
劉軍剛搭上了一個也想開燒烤店的小老板，特意帶人過來，就是想讓對方看看，沒了他們，老王燒烤有多慘淡。
這是一種炫耀。
也是一種示威。
可當(dāng)他們看到店門口排起的長龍時，他們徹底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