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軍長叛變，55年后給鄧小平寫信：想安度晚年，鄧公作何回應

1990年9月13日深夜，韶關樂昌縣招待所的燈還亮著。院子里滿是桂花香，一位身著藏青西裝的老人坐在輪椅上靜靜等候。他就是龔楚，曾任紅七軍參謀長，也因為一次叛變被后人稱作“紅軍第一叛將”。從1935年離開隊伍到這天，整整過去了五十五年。

這位老人并非第一次在戰火與和平間徘徊。1901年，他出生在樂昌縣長來村。17歲時，孫中山在廣州組織護法軍政府，他拉著行李卷就去當兵；24歲，他已加入中國共產黨，接受廣東區委派遣，秘密做農運。當年許多青年在黃埔軍校操場上揮汗，他卻奔走在鄉下夜色里，動員貧苦農民翻身，這段經歷后來決定了他的起點也決定了他的跌宕。

1929年百色起義結束后，紅七軍在右江岸邊成立。張云逸是軍長，鄧小平出任政委，龔楚任參謀長。鄧小平彼時才25歲，兩人同在軍部一張桌子上搓玉米干糧，常常深夜討論行軍路線。那時的他們無意料到，命運會把兩條戰友之路撕開一道難以愈合的裂縫。

1934年秋，中央紅軍踏上長征。龔楚隨留守部隊在贛南、粵北堅持游擊。第五次反“圍剿”失敗后，形勢急轉直下，湘江邊上尸橫遍野，紅三十四師幾乎全軍覆沒。不斷后撤的命令、接應突圍的失敗，以及國民黨軟硬兼施的招降，讓一位久經戰陣的紅軍高級將領心生動搖。1935年5月2日夜，他趁警衛打盹之際，從郴縣黃茅村悄然脫隊，隨身僅帶一支短槍、一包文件，改換旗號走向國民黨防區。

陳濟棠很快給這位到手的“戰利品”掛上少將“剿共游擊司令”的頭銜，并賞了一支四十余人的衛隊。龔楚一度躊躇滿志，披著紅軍外衣設伏，想誘殲昔日袍澤?？申愐阍缫蚜羯?，未落入圈套。伏擊戰仍釀成血案：北山游擊隊幾十條性命就此斷送，贛粵邊區地下黨也蒙受重創。此后，龔楚在第四戰區、第二戰區輾轉，抗戰爆發后隨國民黨軍赴前線，履歷上多了幾行“少將參謀長”“游擊縱隊司令”等名目，卻始終踟躕在邊緣——誰都知道他背負“叛徒”之名，難以真正信任。

1949年，解放戰爭的天平已傾向人民解放軍。蔣介石倉促退往臺灣前，派人找他“共赴臺島再起”，龔楚婉拒，隨后帶著積蓄與家小移居香港，在九龍租屋隱居。那時的香港街頭霓虹閃爍，然而每當夜深，他仍會翻看早年與紅軍戰友的合影，照片里有鄧小平那張稚氣未脫的面孔，也有自己意氣風發的神情。落差與悔恨攪在一起，他只能以寫作排遣，《我與紅軍》《西行手記》陸續面世，卻始終難安。

1985年夏天，一個操著樂昌方言的聲音敲開了他的門?！褒徖?，認得我嗎？我是洪貴，你叔公家的孩子。” 遠道而來的侄孫一句鄉音，就讓耄耋老人紅了眼圈。從他口中，龔楚得知家鄉已經通電、通路，新廠房拔地而起。聽著這些消息，老人久久無語，良久才喃喃： “想回去看看。”

正巧國家宣布不再追訴解放前國民黨軍政人員的歷史問題。龔楚攥著報紙，反復借助放大鏡確認那幾行字。猶豫多年，此刻終于下定決心。1990年春，他托人備好文件，一封信、一張電報，先后寄給北京：收信人寫著——鄧小平。

9月15日午后，樂昌的縣委招待所電話鈴急促響起。工作人員奔走相告：北京來電。鄧小平在電話那端，語氣平靜，“龔楚，你回來了就好，安心養病，家鄉會照顧你?！崩先宋罩犕?，喉嚨哽住，久久說不出話。片刻后，他只擠出一句：“對不起，當年對不起大家?！蔽堇锏娜寺牭梅置?，淚水暗暗涌上眼眶。

電話掛斷，辦手續的速度快得驚人。省委很快批示：比照原國民黨中級軍政人員待遇，安排生活起居，醫藥費用全免?？h里把河邊一幢小樓粉刷一新，配了電話、電視和冰箱。鄰里循著傳言來探望，舊部的后人、當地老黨員、年幼的學生，一撥接一撥。有人好奇地當面問他：“龔老，您后悔嗎？”他搖頭又點頭，“人活一世，最難安的，是心?！?說罷，他掏出自己1946年寫的詩，聲音顫抖卻清晰：“報國才能盡，還來水竹居……心事孤舟系，關河百戰余?！?/p>

晚年的龔楚常在院子里擺石桌，磨墨寫字，鋼筆字仍工整。他寫給自己更多的是“悔”字，也寫“歸”字，有時候索性什么也不寫，只看山風吹動稻浪。兒孫們說，老人最大的愛好成了給鄉親寫春聯，一律免費；我們要硬塞紅包，他總推回，說“我早已收下你們的情分?！?/p>

1995年春，94歲的龔楚在睡夢中悄然離世。家屬遵照遺愿，把他的骨灰安放在樂昌城外一座普通山坡，附近是他小時候放牛的田壟。沒有隆重的儀式，沒有高大的石碑，只有一塊青石，刻著“歸耕處”三個字。據說，這是他親手寫下的最后一行字。

當年那通跨越五十五年的電話，如今已成歷史花絮，可它也昭示著一種姿態：戰爭年代的恩怨，終被新中國的格局與寬容所化解。龔楚的生命走到盡頭時，手邊放著兩樣東西——一本磨損嚴重的《共產黨宣言》，和一封已被翻讀多次的回信，上面留下鄧小平遒勁的字跡： “安之若素，自強自勵?！?/p>

風過水竹，山河依舊。某些選擇無法重來，某些情義卻能穿越歲月，將一個背影拉回土地、拉回故土，也讓那段紛亂的往事靜靜歸于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