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冬,川北通江的山風格外冷。解放軍的隊伍剛剛開進縣城,村口的曬谷坪上擠滿了趕來看熱鬧的鄉親。人群里,一個黑瘦的中年農民抻著脖子張望,忽然輕聲對身邊的妻子說:“看見沒?他們的軍裝和咱當年紅軍的衣服不一樣,可是那面鮮紅的軍旗,我再熟悉不過。”妻子半信半疑地笑道:“你還真把自己當兵啊?”男子卻只是抿嘴一笑,沒有多作解釋。這個叫何明德的農民,在鄉親眼里不過是個種地的老實人,誰也不知道,他肩頭曾扛過槍,腰間插過雙槍,還陪在周恩來身邊闖過槍林彈雨。
時間撥回到1933年春。那年,15歲的何明德在田間勞作時,聽一個挑貨的漢子談起紅軍“打土豪、分田地”的故事,心底猛然升起久違的熱血:也許,這才是窮苦人的生路。于是,他摘下斗笠,背起包袱,尾隨大部隊,一口氣走進了紅四方面軍的隊伍。剛入伍的他只會犁地放牛,可由于膽大心細,很快被挑去學開卡車、練射擊。三年后,西北高原上,槍聲與塵土把少年磨成了硬漢。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變驟起。中央決定派周恩來赴西安調停。臨行前,總部挑選能征慣戰的警衛跟隨。情報科的人指著名單說:“這個何明德,反應快,心細,還會駕車,合適。”就這樣,19歲的何明德第一次站到周總理身后。火車站月臺昏黃的燈光下,他敬了個稚嫩卻堅定的軍禮,周恩來拍拍他的肩:“小伙子,跟我干,好好學。”
接下來的日子里,幾乎是馬不停蹄。西安、延安、南京,往返數千里。1937年4月25日,最兇險的一幕在勞山上演。清晨,大卡車正下山,一聲脆響劃破山谷——埋伏的機槍開火了。周恩來踢開車門的瞬間,喝道:“分散!掩護!”何明德撲通躍下,憑著過硬槍法給對面山頭回敬;子彈飛蝗般掃來,他肩頭中彈卻死死護在總理身側。憑借對地形的敏銳判斷,周恩來指著右側荒草道:“那里沒動靜,跟我來!”眾人憑一條野徑突圍,傍晚才趕回延安三十里鋪。毛澤東、朱德早已等在城門外,看到周總理安然無恙,懸著的心才落了地。那一夜,何明德高燒不退,周恩來親自端來熱水,用破棉被把他裹得嚴嚴實實。至此,警衛與首長之間結下了生死與共的情分。
抗戰全面爆發后,周恩來常駐南京、武漢等地,談判、統戰、協調三軍。何明德隨侍左右,親眼見證了蔣介石同意改編紅軍為八路軍的全過程。閑暇時,周總理給他開小灶:“小何,多讀書,別只會端槍。將來革命勝了,總要有人建設國家。”他把自己珍藏的《論持久戰》一冊遞過去,“看完還給我,可得寫讀書筆記。”何明德憨憨地撓頭,卻牢記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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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運的轉折往往在不經意間降臨。1942年4月,周恩來回延安主持工作,批準何明德回通江探親。老家山高路遠,國統區暗流洶涌。何明德自以為能神不知鬼不覺,卻在村口被特務盤查,隨即拖家帶口受盡刁難。為了贖出被扣的老父,他變賣了僅有的兩畝田,又擔心牽連同志,只得在山村蟄伏。自此,他與黨組織失聯,一別竟是十五載。
新中國成立后,通江歸建川北行署。何明德被選入鄉武裝隊,領著民兵剿殘匪、分田地,干得有聲有色,卻始終無法證明自己的黨員身份。直到1957年春,他在廣播里聽到“周恩來總理主持國務院常務會議”的消息,心中一熱:是時候亮明身份了。可黨證早在轉戰途中遺失,如何開口?思來想去,他提筆給鄧穎超寫信。信中,他回憶1936年至1942年陪伴周總理的點滴,還詳寫在武漢與鄧大姐同住小樓時,她用溫水給戰士洗衣服的往事。那是別人偽造不了的細節。
同年10月,北京中南海,鄧穎超收到這封署名“通江縣板凳坪何明德”的來信。信紙發黃,字跡工整。她讀完拍案而起:“他居然還健在!我們一直以為犧牲了。”翌日,她親筆寫下證明:“何明德同志自1936年隨周副主席工作至1942年春,為中央警衛人員……情況屬實。”信封寄往四川,落款“鄧穎超”。
年底的一天,郵差將蓋著鮮紅公函戳記的回信送到通江。何明德抖著手拆開,看見熟悉的字跡,喉頭一堵。下午收工回家,他眉飛色舞。妻子疑惑地問:“有啥好事?”他想了想,取出信,鄭重其事地說:“我當年真是周總理的警衛,這就是證明。”妻子愣住,半晌才回神:“我還以為你跟娃們吹牛呢!”他憨笑,不再多言。
縣委隨后為他補辦了組織關系,恢復了黨籍。有人提出要大張旗鼓宣揚他的經歷,甚至建議拍照、寫報道。何明德擺擺手:“我就是個兵,該干的活沒少干,功勞都是黨的。”他還是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和鄉親一起薅草、挑糞。偶爾趕場,路上遇見熟人,大家都愛問一句:“老何,你真認識總理?”他總是笑笑:“那會兒年輕,命硬,能跑能跳,首長需要我護著,算不得啥稀奇。”
有意思的是,恢復黨籍后,上面打來電話,邀請他進城參加國慶觀禮。何明德謝了兩次,最后才拗不過組織,背著一只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去了北京。天安門城樓下,他在人群里遠遠望見灰色中山裝的總理,淚水卻忍住了。禮成,陪同干部想安排他去住賓館,他回一句:“我還是回通江,田里還等著秋種呢。”說罷轉身上了開往西站的公交。
1958年,通江搞水利,他主動把家里僅剩的舊車賣了,買來炸藥和鎬頭支援工地。鄉親私下嘀咕:“這老何呀,當過總理警衛,還是這么拼。”他笑著回一句:“那時保衛總理,現在守護莊稼,都是革命。”
回顧何明德的一生,時間節點清晰:1933年參軍,1936年底護衛周恩來,1937年4月勞山突圍,1942年春離隊返鄉,1949年迎解放,1957年獲鄧穎超證明身份。傳奇歸于平凡,卻更顯珍貴。他留給后人的,不只是槍法與勇氣,還有那句刻在心口的話——“該干的活沒少干,功勞都是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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