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15日,京城的工體副館燈火通明。WCBA常規賽收官戰進入最后三十秒,身穿11號球衣的王凡在三分線外接球、起跳、出手——籃球劃過一道優雅弧線,應聲入網。場邊觀眾爆發掌聲,解說員高喊她的名字,鏡頭給到替補席時,一名高大的男籃隊員正站起來為她鼓掌,他就是后來與王凡結為伴侶的莫科。那一刻,誰也想不到,三年后,兩人的命運會在醫院的急救室里分道揚鑣。
王凡出生于1983年7月的唐山,血統里流淌著回族人的堅韌。1996年,她第一次摸到籃球時還只是個中學女孩,個子不算拔尖,卻有股子韌勁兒。河北省體校的教練記得她“跑動像風,投籃像砸釘子”,下手狠準,肯吃苦。短短四年,她從新手成為河北省體工大隊女籃的骨干,并因文化成績過硬而被稱為“雙料尖子”。
千里挑一的八一女籃2000年向她伸出橄欖枝。這支以120師戰斗籃球隊為源流的隊伍,名氣顯赫,往上數能一直追溯到賀龍元帥年代。穿上“八一”二字的球服,意味著不僅得分,還得肩負軍人的榮譽。那年,剛滿十七歲的王凡把父母叮囑收在心里:“穿上這身軍裝,就得硬氣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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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之苦,外人往往看不見。凌晨四點起床,沙袋負重跑,日均投籃上千次,膝蓋酸到夜里睡不著是常態。可她自認天資一般,能搶在全國高妹堆里出頭,靠的是把每一次跑動都當成沖鋒。2003年起,她連續摘下全運會、全國女籃聯賽各級別獎牌,年年都是“優秀運動員”榜上有名。2005年夏天,組織上遞來入黨申請書,她在連里宣誓時握拳發誓:“打球也好,穿軍裝也好,都得給部隊、給國家添光添彩。”
王凡的名字真正闖進球迷視野,得追溯到2006—2007賽季的WCBA總決賽。那次她場均得分飆到雙位數,幫助八一女籃拿下亞軍。八個月后,解放軍總政治部一道命令,將她調入正師級編制的八一體工大隊,并授予三等功。訓練服換成軍裝,她臉上多了股自信,身邊的戰友笑稱她是“隊里的小老虎”。
也在那時期,王凡結識了比她年長一歲的莫科。莫科的父親莫連貴當年是八一男籃的得分后衛,兒子身高兩米零二,彈跳勁爆,被媒體封為“小狼王”。一次夜訓,莫科推門看見燈光下的王凡正在反復練罰球,球砸框聲和她大口喘息交織在空蕩的球館里。莫科遞過去一瓶溫水,道了句:“別逞強,歇口氣。”王凡抹了把汗,抬頭沖他笑笑,“不流汗哪來的冠軍?”一句話點燃兩人惺惺相惜的火花。共同的理想、共同的軍旅背景,讓交往水到渠成。
2009年9月9日,二人在總政禮堂登記結婚。老隊醫打趣說,這是“最硬核的婚禮”,因為新娘早上還在練體能,新郎胳膊上纏著護肘。那一年,王凡已經是文職8級、體育9級,莫科在CBA也多次代表八一奪冠。人人都說,這對金童玉女只差一枚亞運金牌,就能將人生拼圖補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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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命運翻臉時容不得一點準備。2010年1月24日下午,北京首鋼籃球中心,八一女籃賽前的熱身氣氛輕松。誰料離比賽還有二十分鐘,王凡突然蹲在地上,雙手捂胸。教練高聲喊:“快,120!”隊友們沖上去,扶她躺下。有醫生后來回憶,當時她臉色瞬間慘白,脈搏幾乎摸不到。急救車疾馳到阜外醫院,診斷結果是肺動脈栓塞——致死率極高,可怕的是,發病前毫無預兆。
病房外的燈徹夜不滅。莫科拄著拐杖趕到時,才發現自己剛出院的肋骨傷似乎一點都不疼了,因為比起胸口的空洞,皮肉的痛算不了什么。醫生把他和老人請進辦公室,聲音低沉:“目前處于深度昏迷,隨時會出現危險。”莫科啞著嗓子問一句:“她能醒嗎?”醫生搖頭,短暫沉默,像一錘子敲在心上。
王凡在ICU里熬了二十三個晝夜,呼吸機嘶啞地工作。2月15日,大年初二,她的心電監護畫出一條筆直的線。消息傳到八一體工大隊,整支女籃頓時哭成一片。擔任教練的鄭海霞趕到病房,抱著王凡母親,喃喃反復:“怎么會是她?”
考慮到王凡是在軍人身份、執行競賽任務期間殉職,總政治部按照《革命烈士褒揚條例》批準其為革命烈士,追授一等功。3月6日,八寶山革命公墓禮堂內花環如林,吊唁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同行與球迷的名字。當《送別》的旋律響起,莫科身形僵硬,嘴唇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有人看到,短短數日,他的兩鬢已霜。夜里,他對發小失神地說了句:“我好像再也投不進球了。”這句話后來在隊里流傳,大家私下嘆息——昔日的小狼王,被命運打斷了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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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場的鐘聲不會為誰停擺。2011–2014賽季,莫科勉力復出,卻始終找不到當年的手感。教練組擔心他的心理狀態,讓他暫時休戰。他索性把大部分時間留給了王凡的父母。逢年過節,提著米面油,替女兒磕頭問好;老人看他蒼白的頭發,心疼得直掉淚,反過來勸他:“孩子,你得往前走。”
轉機出現在游泳館。2014年軍區運動會,莫科受邀觀賽,與“亞洲蝶后”周雅菲并肩坐在看臺,同是傷病后的退役隊員,話題不知不覺從訓練聊到人生。之后一年里,兩人頻頻出現在彼此生活里,感情悄然生根。2016年,兩人領取結婚證,低調組建小家。有媒體拍到他們牽手接王凡父母去體檢,評論區一片點贊——“好樣的,沒忘老丈人丈母娘。”
多年下來,莫科固定給岳父母打生活費,逢年請老兩口來南京小住。圈內人打趣:這是雙份的孝心。莫科淡淡應一句:“她沒了,我在,他們就不是‘前’什么,而是我爸媽。”短短一言,勝過千語萬言。
有人問,王凡的故事為何總被提起?因為她是那個年代中國女籃逆風不屈的縮影:專業體制內成長,軍人身份加持,年紀輕輕便在國際賽場上揮灑汗水,為國爭榮;又因為她的隕落提醒人們,競技體育光鮮背后潛藏的風險,哪怕體能出眾,也擋不住急性病變的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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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也許是王凡離開后留下的那份善意的延續。贍養岳父母,本是法律條款,也是情感召喚,卻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莫科這么堅持,把個人悲痛轉化為責任,折射出的,是軍人世界里最樸素的擔當:對生死有敬畏,對親情有擔當,對愛情有守望。
八一女籃如今早已更名,許多老隊友也脫下軍裝、各奔東西。但每當他們聚會,老照片里那個梳著馬尾的女孩總會被小心翼翼地傳看。大家還記得,她賽前習慣輕拍隊徽,說一句“咱們上”,然后第一個沖進場。有人說,若她還在,中國女籃后來在倫敦奧運會的鋒線,也許會多一把尖刀;也有人說,她本可能繼續深造,成為總政系統最年輕的高級教練。然而歷史的筆終究拐了一個彎,把所有假設都留在了2010年的大年初二。
如果硬要給這段人生畫條注解,不如借用昔日王凡常掛嘴邊的一句話:“球場如戰場,哨聲一響,不留遺憾。”她做到了。莫科亦在用另一種方式延續著這句諾言——讓愛和責任不留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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