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4月的一天清晨,北京城的春風帶著微微涼意。秦城監獄厚重的鐵門開啟,陸定一踱步而出。十二年幽禁,他的背脊已略顯佝僂,可目光仍透著固執的明亮。迎接他的醫護人員悄聲驚嘆——這位年過花甲的老人竟然還能與人對答如流,沒有一點久囚后的結巴或木訥。誰都不知道,這份“正常”,是他用無數近乎傻氣的辦法硬生生維系下來的。
1966年5月,距那天整整十二年前,文化大潮席卷而來。時任國務院副總理、中央宣傳部部長兼文化部部長的陸定一,被貼上“反動學術權威”的標簽。在北京,紅衛兵的造反口號震耳欲聾,他卻只能沉默以對。年底,他被撤職,翌年5月投進秦城。6平方米的單間,水泥地板冰冷刺骨,窗戶高懸,只留下一道手掌寬的縫隙透氣。放風,一天十五分鐘;吃喝拉撒,全在房里解決;與人對話,只剩審訊。
語言,是思維的外衣。若衣衫被剝,人很快會凍僵。陸定一明白這個道理。他早年在上海《生活周刊》當編輯,筆耕不輟,靠文字謀生;長征途中,在雪山草地朗讀《阿Q正傳》給戰士提神。如今,聲音成了奢侈品,可他偏偏不肯把嗓子交給寂靜。
最先,他給自己規定了“口肌體操”——早晨起床,對著墻壁大聲背誦《共產黨宣言》序言,字字啄石。背完后轉京劇,挑著《鎖麟囊》《群借華山》,唱完還要模仿花臉的大笑,“哈哈哈”地收尾。若嗓子發干,他就用手指輕敲喉結當節拍,硬逼自己把聲帶振出來。晚上臨睡前,他盤腿坐下,把一天的審訊細節、監室觀察、兒女近況統統在腦中過電影,再用話語復述:“今天看守遞了半碗稀粥,里面兩粒黃豆……”如此說上十幾分鐘,才肯合眼。
這種做法,在高墻里的別房并非孤例。炮兵司令員王平1975年重返崗位,回顧囚禁歲月曾搖頭:“好幾年一句話都沒說,出來后嗓子像生了銹。”他自認讀書不多,只能靠清點墻磚、默背《三字經》維系思維。可時間一長,發聲器官仍舊生疏,上任講話時磕磕絆絆,額頭冒汗,這才意識到沉默的代價比饑餓更可怕。
比起王平的憋悶,宋任窮的經歷更顯苦澀。1967年至1977年,他先在北京軍區,后轉至開封,一人一屋,窗欞被木板遮得嚴嚴實實。能夠說話的機會,僅在審訊和偶爾的“思想匯報”里。一天夜里,他對自己喊:“不能啞,一啞就徹底完了!”于是,他開始用家鄉話與自己“聊天”,又轉成普通話,隨后干脆嘗試學俄語,咬著舌尖練發音。十年后復出,雖有口齒不清,卻勉強頂住了部隊動員大會的演講。
陸定一相比多了一絲“文人辦法”。他在獄中自制紙筆,用肥皂水和鍋底灰調墨,在舊報紙邊角上寫文章。寫到興味上了,就自己朗讀批改。一次,他寫到抗戰歲月,不由得笑出聲。看守推門怒斥:“又發什么瘋?”他回一句:“給自己開個批評會。”不久后,看守也習慣了他忽而高聲背書、忽而低聲唱曲的“怪脾氣”。
秦城的冬夜特別長。窗外北風鉆縫,呼啦啦灌進單間。陸定一雙腳凍得發紫,卻依舊在床板上跺腳打節拍,嘴里念叨著毛主席詩詞、魯迅短句,甚至日語教科書里的片假名,目的只有一個:讓舌頭天天運動。十二年里,他推陳出新,總結出“站、坐、背、唱、笑”五字訣——站立時昂首挺胸,坐下時背書寫字,困倦時唱戲,大笑收尾。方法樸素,卻讓他說話的線條始終沒有鈍化。
值得一提的是,他還給自己訂了“每月必寫一篇回憶錄”的規矩。這些稿紙后來帶出監獄,被整理成《三十年一夢》。字跡歪斜,卻句句可辨。曾有人問他:“您那時不怕寫東西惹禍?”陸定一淡淡答:“不寫,腦子會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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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忽視,人的表達能力不僅靠聲帶,也靠心境。大門緊鎖,外界音訊全無,時鐘滴答變成唯一的節拍器。陸定一在稿紙上給自己設題——“延安文藝座談會的辯論有沒有缺陷?”“抗戰時宣傳口號是不是過頭?”邏輯鏈越發復雜,思想仍在奔跑。他說,這就像在黑暗里練長跑,不看終點,只盯腳下節奏。
1975年底,中央開始復查老干部案件。專案人員第一次和陸定一“平等交流”,對方隨口背出馬恩原文,字字清晰,讓人暗自驚訝。1978年4月,中央決定為其徹底平反。同年12月,他被任命為中央文革研究組副組長,重新拿起久違話筒,向文化部門干部講話。全場坐滿老同事,誰都怕他開口結巴。卻只聽他平聲緩調:“各位同志,十二年如隔世,今日重聚,惟愿同心。”一句話,嘩地響起掌聲。
可并非人人如此幸運。王平后來寫道,他的口齒“始終像被一層棉花裹著”,再沒回到年輕時鎮定自如的狀態。宋任窮在擔任中組部部長期間,講話稿總愛用“簡短”二字開頭,他自嘲說:嘴里還欠磨。
心理創傷也難以抹平。醫學研究指出,一個成年人若長期失去語言交流,神經突觸會萎縮,思維速度下降,甚至產生幻聽、幻視。在那個特殊年代,許多人硬是靠回憶和自說自話與崩潰拉開距離。陸定一曾在小紙條上記下:“每日自語,即與人談心。”回憶起長征路上生死與共的同伴,是他最常用的話題。一遍遍復述,仿佛他們就在對面回應,從而挽住自己的精神之繩。
1979年,五屆人大常委會第三次會議再次任命他為國務院副總理。有人以為,歷經漫長禁閉,他會封口謹言;不料,他在報刊整頓座談會上提出“解凍文藝”,言辭犀利。如今回想,其膽氣與那間六平方米的房子里日夜練就的韌勁不無關系。沉默的囚禁并未奪走他的聲音,反倒讓他說話更珍貴、更有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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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想一下,若當年他沒有硬逼自己開口,結局會怎樣?12年,足以讓一個稚童長成青年,也足以讓一個演說家變成噤若寒蟬的木偶。秦城舊址的石墻至今還在,墻角的青苔年年翻綠,可那些硬抗孤寂的自救方法,卻常被忽略。陸定一的“口肌體操”聽來俚俗,卻以最低的成本保存了人類最珍貴的本能——表達。
歷史學者曾統計,大運動中被長期隔離的高級干部超過四百人,其中三分之一在重返崗位后留下不同程度的言語或心理障礙。有人以沉默回避,有人靠朋友重新學習發音,也有人始終開不了口。陸定一的做法未必適用于所有人,但至少提供了一個信號:與外界隔絕時,人與自己說話,是最后的防線。
1980年代末,有記者采訪陸定一,請他回憶秦城歲月。老人只說了十一字:“不墮落,不絕望,不讓舌頭生銹。”言罷,他輕輕笑了笑,似乎又在那幽暗囹圄里,為自己唱起了花臉的豪放大段。
語言是刀,更是盾。當年那位副國級用笑聲、戲詞、回憶筑起的聲音長城,終究護住了他心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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