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審計在抑制公司違規行為中的優化路徑

資本市場作為現代金融體系的核心，其健康運行依賴于高質量的信息披露與高效的審計監督。社會審計以其專業性與獨立性，承擔著鑒證公司財務信息、維護資本市場經濟秩序的關鍵職責。然而，近年來發生的一些公司財務舞弊案件，暴露出社會審計在抑制公司違規行為方面還存在欠缺。本 文基于協同治理視角，剖析當前社會審計面臨的三重困境，據此構建了“制度保障—技術賦能—監管協同”的“三位一體”優化框架，并提出具體路徑，以期為系統提升社會審計監督效力、重塑資本市場誠信生態提供理論參考與實踐指南。

社會審計抑制公司違規的現實困境與理論剖析

一是獨立性困境。在現行社會審計委托模式下，企業管理層實質掌握會計師事務所的選聘與付費權。這種結構性缺陷使得社會審計人員在面臨重大錯報風險時，往往陷入“堅持原則可能失去客戶”與“妥協讓步將承擔法律責任”的兩難境地。

二是技術性困境。面對系統性財務造假，傳統的抽樣審計與賬證核對方法，效率低下且漏洞頻出。特別是在識別跨期、跨主體的關聯交易舞弊，以及針對數據資產、金融衍生品等新型業務的違規行為時，缺乏有效的技術偵測手段。普華永道會計師事務所2024年發布的《審計技術展望報告》指出，全球僅有35%的會計師事務所具備對全量財務數據進行智能分析的能力，技術鴻溝已成為制約社會審計質量的關鍵瓶頸。

三是問責性困境。當前，我國對社會審計違規行為的追責仍以行政處罰為主，且處罰力度與審計失敗可能造成的危害不相匹配。現行《中華人民共和國證券法》雖大幅提高了對欺詐行為的處罰上限，但在實踐中，對會計師事務所的平均處罰金額仍低于其年度審計業務收入的5%。與此同時，民事賠償訴訟的舉證難、執行難問題，以及刑事追責的高門檻，使得法律責任體系未能形成有效合力。

社會審計優化的“三位一體”框架構建

為系統解決上述獨立性受損、技術能力滯后與監管協同不足的三重困境，本文基于協同治理理論，構建了以“制度保障—技術賦能—監管協同”為支柱的“三位一體”優化框架。該框架以系統提升社會審計在抑制公司違規方面的有效性為核心目標，通過三個維度的深度協同與有機互動，形成一個完整的治理閉環。該框架由三個關鍵層面構成：在基礎層面，通過制度保障重構審計獨立性的根基；在核心層面，通過技術賦能打造智能化的審計能力；在保障層面，通過監管協同構建全方位的監督網絡。這三個層面相互支撐、相互促進，共同指向提升社會審計監督效能這一核心目標。

（一）制度保障層：重構獨立性的制度根基

制度保障作為社會審計優化框架的基礎層面，其核心在于通過頂層制度設計重塑社會審計委托關系，筑牢社會審計獨立性的制度防線。從制度變遷理論的視角來看，現有社會審計委托模式的制度慣性已經形成了路徑依賴，必須通過強制性制度變遷打破這一僵化格局。根據委托代理理論的分析框架，當前“審計對象選擇審計機構”的制度安排造成了代理問題，使得社會審計人員面臨“監督者與被監督者身份混同”的困境。

首先，建立審計委員會直接委托機制是重構獨立性的首要制度創新。這一機制的確立需要從三個層面推進制度完善：在治理結構層面，應當明確賦予審計委員會獨立選聘、評估和終止會計師事務所的專屬職權；在實施機制層面，可借鑒國外上市公司審計模式，建立由審計委員會主導、機構投資者參與的聯合選聘機制；在保障措施層面，建議探索建立“審計服務集中采購平臺”，由證券監管部門或獨立第三方對公司的審計業務實施統一招標投標與費用管理，從源頭上切斷社會審計人員與管理層的利益關聯。這一制度安排能夠有效解決“誰聘用社會審計人員，社會審計人員就對誰負責”的矛盾，使社會審計人員能夠真正回歸其專業判斷本位。

其次，推行強制輪換與冷卻期制度是維護獨立性的重要制度補充。這一制度設計需要突破現有的簡單輪換模式，構建更加科學的任期管理體系：在輪換周期方面，應當對關鍵審計合伙人實施“3+2”冷卻機制，即審計服務期滿后強制輪換，并在隨后兩年內禁止以任何形式參與該公司的鑒證業務；在配套措施方面，需要建立審計團隊知識管理體系，確保審計專業能力的持續傳承；在監管保障方面，應完善審計工作底稿的標準化與信息化建設，強化前后任社會審計人員的溝通效率。這一制度安排能夠有效防范因長期合作導致的“思維同化”現象，為保持應有的職業懷疑提供制度保障。

通過制度創新的協同推進，能夠從根本上重塑社會審計的獨立性格局，為技術賦能和監管協同奠定制度基礎，從而構建起抑制公司違規行為的第一道防線。

（二）技術賦能層：構建數字驅動的智能審計體系

技術賦能作為整個優化框架的核心驅動力，其本質是通過將大數據、區塊鏈、人工智能等前沿技術深度融入審計全流程，實現對傳統審計方法論的根本性變革。從技術接受模型（TAM）的視角來看，只有當新技術在感知有用性和感知易用性兩個維度均表現出顯著優勢時，才能在審計實踐中獲得廣泛應用。當前，社會審計正面臨數智化轉型升級的關鍵窗口期，據Gartner2024年發布的技術成熟度曲線顯示，區塊鏈審計和智能審計風險預警均已越過泡沫化的低谷期，進入穩步提升階段，這為構建數字驅動的智能審計體系提供了成熟的技術條件。

首先，區塊鏈技術的分布式賬本特性為實現實時協同鑒證提供了革命性的解決方案。這一技術路徑的實施需要構建多層次的生態系統：在數據層，要求上市公司將采購、生產、銷售、融資等核心業務鏈的關鍵交易數據上鏈存證，形成不可篡改的審計證據源；在網絡層，建立由上市公司、會計師事務所、監管機構共同參與的聯盟鏈網絡，確保數據的透明性與安全性；在應用層，開發智能合約自動執行審計程序，實現對重要交易和會計處理的實時驗證。德勤會計師事務所在全球開發的“區塊鏈審計平臺”試點結果顯示，該技術可將審計證據收集時間縮短65%，同時將數據驗證的準確率提升至99.5%以上，顯著降低了因證據缺失或篡改導致的審計風險。

其次，人工智能與機器學習算法為構建智能風險預警體系提供了強大的技術支撐。 這一技術路徑的實施需要構建完整的數據處理與分析鏈條：在數據整合階段，通過ETL工具實現財務數據、業務數據、輿情數據與宏觀行業數據的多源融合；在特征工程階段，基于歷史審計失敗案例提取風險特征指標，建立動態更新的特征庫；在模型構建階段，采用隨機森林、梯度提升決策樹等集成學習算法，結合自然語言處理技術分析管理層討論與分析（MD&A）的語調特征，構建多維度風險預警模型。畢馬威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洞察平臺”實踐表明，通過機器學習模型對異常交易的識別準確率可達82%，遠超傳統分析程序的45%，同時將高風險領域的識別效率提升了三倍。

這兩大技術路徑的協同推進，不僅實現了審計技術工具的升級，更重要的是推動了審計方法論的根本變革——從傳統的抽樣審計向全量數據分析轉變，從周期性審計向持續性監控轉變，從事后驗證向事前預警轉變，最終構建起抑制公司違規行為的智能化技術防線。

（三）監管協同層：構建立體化追責與協同治理機制

監管協同作為整個框架的保障層面，其核心價值在于通過構建多方聯動的協同治理網絡，形成對違規行為的全方位威懾。基于協同治理理論，單一監管主體的局限性需要通過制度化的協同機制來彌補，從而形成 “1+1>2”的監管合力。當前我國社會審計監管面臨的主要問題在于監管碎片化與執法力度不足，亟須構建一個貫穿行政監管、民事賠償與刑事追責的立體化治理體系。根據制度性事實理論，只有建立具有足夠威懾力的追責體系，才能將形式上的監管要求轉化為實質性的行為約束，從而有效抑制公司違規行為的發生。

首先，構建“行政—民事—刑事”三位一體的聯動追責體系是強化監管威懾力的關鍵路徑。這一體系的構建需要從三個維度同步推進：在行政執法層面，應當完善證監會與司法機關的協同辦案機制，建立常態化的案件移送、信息共享與聯合調查制度，實現行政處罰與刑事追責的無縫銜接；在民事賠償層面，需要進一步完善證券特別代表人訴訟制度，優化損失計算模型，降低投資者維權成本，同時探索建立會計師事務所職業保險制度與賠償基金，確保投資者的合法權益能夠得到實質保障；在刑事追責層面，應當明確審計舞弊行為的入罪標準與量刑指引，加大對故意出具虛假報告行為的打擊力度。過往案例中有過會計師事務所承擔100%連帶賠償責任的判例，為構建這一立體追責體系提供了重要的司法實踐基礎。

其次，建立跨部門協同的審計質量監測網絡是提升監管效能的技術保障。這一監測網絡的構建需要整合多方資源：在組織架構層面，由相關部門與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共同組建“審計質量監督委員會”，統籌協調各監管主體的職責分工；在技術平臺層面，構建統一的審計質量監測信息系統，實現審計報告電子化備案、關鍵審計事項在線報備與監管信息的實時共享；在分析方法層面，運用大數據技術建立審計質量評估模型，對異常審計行為進行智能識別與預警。歐盟建立的“審計質量監測系統”實踐表明，這種跨部門協同的監管模式可使風險識別效率提升40%，并對潛在的審計失敗形成有效預警。

通過這兩大機制的協同作用，監管協同層不僅能為制度保障層和技術賦能層提供堅實的執行保障，更重要的是能夠形成一個自我強化的良性循環：制度保障為技術賦能創造環境，技術賦能為監管協同提供支撐，而監管協同又確保制度得到有效執行。這種螺旋式上升的治理格局，最終將推動社會審計監督效能實現持續性的提升，為有效抑制公司違規行為構建起堅實的制度防線。

展望未來，隨著數字技術的深度應用與監管制度的持續完善，社會審計將逐步從傳統的財務報表鑒證者，轉型為綜合風險的管理者與資本市場公允價值的守護者。這一轉型不僅將極大提升對公司違規行為的抑制能力，更將為構建透明、健康、有韌性的資本市場生態系統注入確定性力量。

作者：陳華

單位：南京財經大學會計學院

來源：審計觀察微信公眾號

編輯：孫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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