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界近來最忙的人,或許是一位小說家。
今年1月,有兩部根據(jù)雙雪濤小說改編的電影同步登陸大熒幕:《飛行家》和《我的朋友安德烈》。兩部電影延續(xù)了雙雪濤一貫的風格:凌厲的東北背景,冷峻的情緒氛圍,以及人物身上揮之不去的“庶人感”。
作為“東北文藝復興三杰”之一,生于1983年的雙雪濤,把文學生命同東北大地緊緊連在一起。他的視野穿過黑色的工廠、白色的雪原,穿過衰敗的城市、蕭索的鄉(xiāng)村,在一個個成功又失敗的人生里,看見那些超越地域的悲憫。
平心而論,讀雙雪濤是需要一些準備的。他不艱澀,但足夠艱辛;他不溫柔,但總有溫度。
在他的文集《白色綿羊里的黑色綿羊》當中,那些靈感與關(guān)切的源流,那些一路走來的轉(zhuǎn)變與思考,被他坦誠地記錄了下來。書中談小說,也談電影,談思考,也談閱讀。他敞開暗室,以毫無保留的真誠,把寫作的遲疑、狂喜與自我和解一寸寸亮出。
今年,我們再版了這部文集,同時新收錄了他在海外的訪談與問答,展現(xiàn)出他的作品在世界的回響。隨書還附贈雙雪濤的寫作與觀影指南,即使你與他的作品素昧平生,也能從中收獲重啟與新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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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綿羊里的黑色綿羊》
雙雪濤 著
2026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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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我們想要分享給你的這篇文章來自“一條”,記錄了雙雪濤踏上寫作之旅、又與電影結(jié)緣的歷程。這段歷程并不復雜,卻足夠感人,那是雙雪濤自己在一個如他筆下般荒誕無聊的世界里,像一只白色綿羊里的黑色綿羊,孤獨而浪漫地存在著。
寫作,是把自己交出去,也是把世界抱進來。它是一個孤獨的行當,也是反抗孤獨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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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雪濤:這十多年,被文學救了一下
2021年初,雙雪濤的同名小說改編電影《刺殺小說家》上映,這是他的作品第一次被搬上大銀幕。
2021年底,原計劃在12月24日上映的電影《平原上的火焰》,因故延期4年。去年2月底,公布官宣消息的夜,雙雪濤在朋友圈里寫道:“路途遙遠,我們還是來了。”
在《平原上的摩西》這篇小說里,雙雪濤筆下的李斐(周冬雨飾)勇敢、決絕,具備不安分的力量感。但她的人生,在一場巨大變故之后,猝然“折損”。
劉昊然飾演的莊樹,從起初莽撞的少年,成長為一個堅定的警察,故事后半段,劉昊然踏上尋找周冬雨之路:大時代下,個人的搖曳與困苦,被“擱置”的愛情與難言的隱衷,這些籠罩在90年代東北小城的迷霧,被一步步撥開。
2015年,刁亦男先看到這篇小說,他找到張驥,說“這小說不錯,你可以看一下”。張驥看完《平原上的摩西》后,立馬給雙雪濤發(fā)微信。不久后,他倆在北京喝了頓酒,一見如故,很快拍板,開始籌備小說改編的工作。這一弄,就是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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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雪濤
5年前,《平原上的火焰》內(nèi)映兩天后,我們見到了雙雪濤。他穿一身軍綠大衣,頭戴黑色棒球帽,看起來隨和、內(nèi)斂,用東北式的幽默調(diào)侃和解構(gòu)遇到的一切。
過去十幾年,他在一篇篇小說中,書寫上世紀90年代沒落的東北城市,那些廢棄工廠與敗落街道,以及一個個普通人,如何在時代浪潮和殘酷現(xiàn)實面前,與各自命運貼身搏斗。
雙雪濤認為,小說的價值和人的存在有關(guān)系。通過寫小說,他贏得了另一種生活。一個銀行信貸員,在一個岔路口,選擇成為一個小說家。用他的話來說:“我被文學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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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一個銀行信貸員成為小說家
2010年,雙雪濤還是沈陽一家政策性銀行的信貸員,需要早起上班,偶爾出差,但都在省內(nèi)。平日里,他喜好閱讀,但讀得駁雜,也沒有目的,只是想從閱讀里,獲取些現(xiàn)實世界所沒有的經(jīng)驗。
一天,朋友轉(zhuǎn)給他一則征文啟事,首屆“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第一名有15萬左右人民幣。他想,“這錢挺多、挺誘人的”。那時,他正缺錢交房子首付。另一方面,那幾年小說和電影是他“人生罕有快事”,于是“捧起水把手臉洗凈”,索性就參加了。
白天在銀行上班,晚上偷時間寫,周末就寫兩個整天,“那時候離截稿已經(jīng)很近了,必須瘋狂寫,幾乎每天寫兩三千字,基本沒有停頓”,寫滿20天,趕在截稿之前,雙雪濤把小說寄出去。
在此之前,他沒有寫過這么完整的作品,閑暇之余寫寫影評,或是幾百字小短文。小說《翅鬼》6萬字,寫的是兩個族類的故事,分別生活在井下和地面上的世界。這篇小說的體量和完整度,對他而言都是一個突破。
征文比賽官網(wǎng)上,每隔一段時間會公布多少人入圍,從前40名到前10名,都有雙雪濤的名字。
“我記得我家旁邊就是紅旗廣場,有個特別大的轉(zhuǎn)盤,我和我媽還在那兒溜達,我和我媽說,我進了前十名,已經(jīng)夠本了。”
意料之外的是,雙雪濤拿了第一名。“瞬間是命運之神眷顧你,然后你的生活就此產(chǎn)生改變。”得獎之后,他去領(lǐng)獎,并出席小說的活動。
這一趟,仿佛從現(xiàn)實生活中撕開了一道縫隙,他扒開這道縫隙,發(fā)現(xiàn)了另一種生活的可能。

領(lǐng)獎的同時,雙雪濤在整個城市漫游十天。他愛極了吃牛肉面,每天早、中、晚連吃三頓,帶筋不帶肉、帶肉不帶筋,牛肉品類輪換著吃。一天早上,他照常去牛肉面館,忽然看到一個老爺子在報紙上看《翅鬼》連載。
“我當時都想告訴他那是我寫的,但我肯定不能這么說,但那感覺特別好。你寫了一個故事,看見有人在閱讀它,或者小說進入了別人的生活,讓我感到用寫小說來度過時間是有意義的。”
回到東北沈陽后,雙雪濤繼續(xù)著銀行信貸員的工作。終日管理著幾十億的資產(chǎn),和表格里一串串數(shù)字、一行行數(shù)據(jù)打交道。但坦白說,“干得很痛苦,因為對數(shù)字本來就不是很敏感”,另一個痛苦的來源,是需要早起,他覺得“簡直是個折磨”。
于是,雙雪濤開始過起一種平行生活:白天他是銀行信貸員,晚上,他是個小說家。那時,他開始寫第二本小說《聾啞時代》。
在90年代末的東北小城,時代激變,夏日酷烈,7個凌厲少年人成長的故事——“有人激烈反抗,有人隕滅、失去蹤跡,更多的孩子變得沉默寡言”。對雙雪濤而言,這是一本“自愈之書”,是對80一代青春留下的存證,引起很多讀者共鳴。
雙雪濤一面寫小說,一面也琢磨著如何全職寫作,他覺得“是時候把生活變一下了”。
2012年的一天,雙雪濤失眠了整宿。第二天,借著失眠的興奮感和糊涂勁,他向銀行領(lǐng)導請辭。
職業(yè)寫作壓力很大,需要自己安排時間,過程始終很艱辛。回憶起來,雙雪濤覺得自己也不是主動選擇的,“我特別接受不了朝九晚五的生活,所以只剩這個選項了,我就到這邊來了。當然,也許這也是需要去承擔的命運。”
成為小說家雙雪濤,這一命運,關(guān)于天賦、勤奮,也關(guān)于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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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上的摩西》是我的幸運之書
說起雙雪濤,最被津津樂道的一本書,是小說集《平原上的摩西》。
這本書被視為他最重要的小說集,首篇同名小說《平原上的摩西》,被清華大學文學院教授格非視為:“毫無疑問的杰作,一定會在當代文學史上留下一筆。”
在雙雪濤眼里,這本書也是他的“幸運之書”,隨之而來的鼓勵與贊譽,讓他體驗到更多的自由感,給他帶來“繼續(xù)工作下去的底氣”。
這本小說集,多采用少年視角,也是他偏愛的敘述視角。時代背景,是90年代末的東北,時值下崗潮,雙雪濤正好十五六歲的年紀。他在敘事上,喜歡用第一人稱“我”,其中很多故事都是對自己青春記憶的反思。
開篇小說《平原上的摩西》,統(tǒng)共3萬來字,20天左右寫完,但反反復復修改十幾稿,最終定稿,幾近花了一年時間。
在寫這篇小說之初,雙雪濤只是想寫一個“跨度比較大、同時多角度敘述”的作品。最終呈現(xiàn)在3萬字的篇幅內(nèi),有7個角色,跨越兩代人,他們的愛恨糾葛與跌宕命運,彼此交織在一起。其中的犯罪主線,取材自現(xiàn)實案件。
“90年代,沈陽發(fā)生了幾起搶劫出租車司機的案子,我用了這個案件的殼。”在寫小說時,雙雪濤的腦海里,第一時間浮現(xiàn)出一輛在路上奔馳的紅色出租車,“不是鮮艷的紅色,是那種灰蒙蒙的紅色”。然后,他才開始構(gòu)造后面一連串人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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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平原上的摩西》劇照
小說改編的電影中,一輛在道路上飛馳的出租車頻繁出現(xiàn),帶動了整個故事的發(fā)展。雙雪濤第一眼看到時,就覺得“感覺挺對的”。
關(guān)于小說被改編成電影,雙雪濤的態(tài)度很開放,他認為電影是全新的作品,有導演世界觀的表達。
同時,他覺得自己的這篇小說實際上很難改,“感覺有很多扇門,你推進去好像都是金銀財寶,其實不是那么回事,這么多章節(jié),怎么弄、怎么拍?我覺得必須得有勇氣、有膽識地去改造它。”
籌拍跨越6年時間,他和導演張驥、監(jiān)制刁亦男、制片人頓河常常約出來喝酒,聊關(guān)于小說的改編。電影不像小說,是個團體工作,雙雪濤覺得過程中有很多友誼的部分,在感情和價值認同的基礎(chǔ)上,大家聚在一起,做好一件事兒。
拍攝中,雙雪濤去片場探班。記憶中,印象最深的是兩個主演帶給他的欣喜感。“在片場有一場戲,我就坐在周冬雨側(cè)后方,見她在醞釀情緒,感覺就像一個快起跑的運動員,你說開始,她馬上就投入到表演里。電影最后40分鐘,感覺她已經(jīng)靈魂附體了,不瘋魔不成活。”
劉昊然則像個“觀察者”,具備超越其年齡的沉穩(wěn)感。雙雪濤覺得他給小說主角莊樹,提供了更多思考性的東西,使人物變得更為復雜和立體。“前后兩個時空,昊然的變化非常明顯,我覺得他就是我心目中的莊樹。”
對演員來說,重要的是如何把角色演“活”。對于作家而言,把人寫“活”,也是頂重要的事。
雙雪濤擅長寫人。他筆下,一個個普通人的形象總是極為“抓人”。那些底層小人物、城市邊緣人、俗世奇人,那些失意者、搏擊者、特立獨行者,在時代激變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同樣擁有存在的尊嚴。
雖然小說里,時空設(shè)定多是90年代的東北小城,但他的小說,超越了東北的地域性,擁有廣大的讀者群。
《平原上的摩西》的后記,透露了雙雪濤對寫人的癡迷:“……當時企望可以承接《史記》的傳統(tǒng),勉力寫人……老實地虛構(gòu),笨拙地獻出真心,有人謬贊我是個作家,實在汗顏。”
在小說家雙雪濤眼里,作家就是時代中一個很普通的人。他記錄著時代,用虛構(gòu)抵達真實。與此同時,寫作本身,也是一件療愈人心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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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對于人來說,具有療愈作用
2015年,雙雪濤32歲,辭職寫作已經(jīng)3年,狀態(tài)有些疲憊,他感到自己需要“再次把生活變一下”。
秋天入學季,他乘上從沈陽飛往北京的航班,去中國人民大學報到,讀的是中國人民大學首屆“創(chuàng)造性寫作研究生班”(俗稱“作家班”)。
作家班里,七位同學各有來頭,有人已經(jīng)得過魯迅文學獎,授課老師有閻連科、劉震云和梁鴻。學院深造的3年,提供的是一種寫作的氛圍,“大家聚在一起,每天都在討論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值得寫”,慢慢地,有些東西生長起來。
在中國人民大學的宿舍里,雙雪濤寫下《飛行家》里的大部分作品,現(xiàn)實中的北京,成為他小說敘事中新的地名。
2018年,雙雪濤從“作家班”畢業(yè),基本上定居在北京。對小說家來說,空間的轉(zhuǎn)移,只是寫作場景的轉(zhuǎn)換,始終未改的,是持續(xù)不斷的文字耕耘。
他喜歡在白天寫作,因為寫作的興奮感會影響睡眠。通常寫一會,便起身溜達溜達,再繼續(xù)回到工作狀態(tài)。
在寫小說的過程中,最令人振奮的時刻,是當故事的王國被建構(gòu)起來,筆下人物開始自己道說。“寫了很久之后,人物的聲音已經(jīng)建立起來了,已經(jīng)無法按照自己的意志再去修改。你覺得自己很卑微,只能努力地去聽他的聲音。”
對雙雪濤而言,寫作本身,就是在謀求這樣超越自己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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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他的愛好很簡單,踢球、喝酒、看電影。原先他寫作時必須抽煙,后來徹底戒掉了。秋天的時候,雙雪濤學會了游泳。
他鼓勵熱愛寫作的每一個人,在業(yè)余時間保持寫作的習慣。他還記得當初在看海明威、余華的小說時,所體驗到的那種“潛在的鼓舞人寫作的激情”。
簡單來說,寫作不應該有門檻,每一個人都可以寫。在雙雪濤看來,寫作本身“具有療愈作用”,它讓一切混亂變得清晰,讓遺忘變成記憶,也讓曾經(jīng)作為銀行信貸員的他,掙脫一眼可以望到頭的生活,重新選擇自己的人生。
近些年,“東北文藝復興”的講法悄然流行。在文學上,“東北文藝復興三杰”指的是雙雪濤、鄭執(zhí)、班宇三人。他們都出生在遼寧沈陽,都是80后,都以東北大地為題材。
在雙雪濤看來,東北是個無法耗盡的資源,就像福克納的約克納帕塔法縣。他記憶中,小時候見到過很多擅講故事的東北人,“故事一籮筐”,只是無緣走上寫作之路。而他,更像是一個幸運者。
回顧這10多年,雙雪濤仍舊非常熱愛文學這個行當,如果沒有文學,他不敢想象自己的生活,如今會怎樣。
在未來的工作里,他只希望繼續(xù)寫作,“在有限的時代里,用文字,做一個追求真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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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2026.2.3
編輯:閃閃 | 審核:孫小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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