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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驚人的相似
第一次走進深圳龍崗的麗斯未來酒店,你會感覺好像走錯了地方。
前臺沒有人,入口只立著一塊豎屏,冷白色的光照亮整個空間。
刷臉、驗證、取卡,三步完成入住流程。
從技術完成度來看,挑不出明顯毛病。整個流程像在自動販賣機買瓶飲料一樣簡單。
但電梯門一開,美好的幻想就碎了。
這棟樓不是純酒店物業。同一部電梯,白天送上班族,晚上送酒客。KTV、棋牌室、夜宵檔口全在一棟樓里。沒有梯控,任何進入這棟樓的人,都能上到客房層。
刷臉進了房間,民宿級裝修、百寸投影、自有香氛洗護、零壓床墊,智能客控一應俱全,體感甚至超過不少四星酒店,兩百元出頭的價格,算得上眼前一亮。
可到了深夜,低頻震動從KTV直傳墻體。酒店貼心備了耳塞,卻擋不住整棟樓的喧囂。
這時候體驗感瞬間割裂。在這套高度無人化的模型里,幾乎所有成本和信任,都被押進了房間;而房間之外的安全、秩序與環境,卻像被系統默認不存在。
不過,麗斯未來酒店并非孤例。近年來,無人酒店的故事正重新被資本與行業高頻提起,成為酒店業熱門話題之一。
錦江、華住、東呈等酒店集團已紛紛入局,新一批創業項目也攜更新后的技術方案與商業模式再度入場。熱潮涌動之下,無人酒店的新故事究竟靠不靠譜?
01
沉寂多年,死灰復燃
無人酒店,并不算新鮮事物。早在十年前,就經歷了從喧囂到寂靜的過程。
由7天連鎖酒店創始成員李春田創辦于2015年的無人酒店Xbed,曾經獲得多次巨額融資,但這家公司在高光時刻之后,也漸漸銷聲匿跡。Xbed幾乎復刻了那一輪浪潮的起落軌跡。
回看上一輪的無人酒店熱潮,其核心敘事幾乎與今天完全一致:用技術替代前臺,用極少人力支撐多店,用標準化模塊壓縮成本,用“輕資產 + 快速復制”講投資故事。
導致項目集中退場的,是運營復雜度被系統性低估——治安、損耗、糾紛、客訴、設備維護等現實問題,最終將成本與風險推回至需要人工兜底的層面。
事實上,技術本身不是瓶頸。正如環球旅訊評論員朱明生所言,“無人酒店的基礎技術五年前就已成熟。移動端訂房、自動分房、手機或人臉識別開門,這套流程不用AI,憑既有系統,完全可以跑通一家基本的無人酒店。”
真正的制約在于政策與管理要求。此前,自助入住設備必須配備人工核驗身份,這使得無人酒店只能以“部分無人化”的形態存在。
當然,技術成熟不等于商業模型無漏洞。在開元旅業集團董事金杭甬看來,當前市場上大多數“無人酒店”,本質上只是在做三件事:
壓低人力成本;把服務拆解成高度標準化的模塊;用“配送”替代運營,即把洗漱用品、早餐等全部變為一次性商品,用完即棄。
洗漱用品、浴巾、毛巾不再回收清洗,而是一包一包用完即棄;早餐不再現做,而是自助取用、系統計數;寄存、咖啡、豆漿,全都交給機器。
從效率與賬面成本看,這一模式邏輯上成立:一人后臺即可管理多家店。但一旦進入真實運營,缺乏現場人員兜底,系統之外的變量便會被迅速放大。
金杭甬見過,有開業不到兩個月的無人酒店,就開始被“用廢了”。門壞了、燈壞了,不是沒人發現,而是發現了也沒人能及時處理。客人住一百多塊一晚,一時沒見著人,只能硬扛,結果是設施損耗加速,體驗快速下滑。
“所以嚴格來說,它不是‘無人酒店’,而是‘高自助性酒店’。”金杭甬更愿意這樣定義——去的是人接觸,而不是去人本身。
02
誰會住,誰不住
這種模式首先暴露的,是安全感的落差。
“一個女生單獨出行,家里大概率不會希望她住無人酒店。”金杭甬分析到,一旦涉及安全,價格敏感度會迅速下降。哪怕多花兩百塊錢,很多人也更愿意選擇“有人在場”的酒店。
而這也是客群結構分化的自然結果。幾個男生出差,對環境的容忍度很高,干凈就行;情侶會猶豫;一整個團隊,幾乎不可能選擇無人酒店。
團隊意味著秩序、協調與責任分攤,而這些,恰恰是無人模型最難承接的部分。
朱明生有著同樣的觀察:“無人酒店客群是‘高度垂直‘的。它服務的是那些停留時間短、需求簡單、對服務介入程度要求極低的獨立出行者。布草不必天天換,消耗品可以用兩三天,其余需求可以自行解決。”
換句話說,無人酒店不是在“滿足所有人”,而是在主動篩選人。
當你選擇無人酒店的那一刻,其實也默認放棄了一部分服務與保障,這是一種理性的交換。
03
瘋狂擴張背后
即便爭議重重,無人酒店正在國內住宿市場,掀起一波快速擴張潮。
從整體智慧酒店趨勢來看,這條賽道已進入快車道。2024年全球市場約150億美元,2030年預計突破500億美元;中國市場更快,2025年預計突破3000億元。
這一輪擴張真正觸及的,是酒店行業最敏感的一條神經——現金流效率。
酒店的三大沉沒成本是裝修、租金和人力。裝修和租金不管賣不賣房都要付,而人力一旦能夠被大幅壓縮,現金流結構就會發生質變。
傳統百間客房酒店,往往需要四五十名員工,年度人力開支高達數百萬元;而高度自助化的模型,只需六七人后臺支撐,輔以整房外包,人力成本即可壓縮至數十萬元。
更重要的是,運營成本開始轉為“隨銷售發生”。房沒賣出去,水電、洗滌、早餐等成本基本不會產生。這也是無人酒店對投資人極具吸引力的核心原因。
“當前許多品牌的‘無人化’,實質上是一個被高度簡化的投資故事。”朱明生指出,“它主打投入少、回報快、周期短。‘無人’成了包裝模型的關鍵詞,卻未必是盈利的真正保障。”
風險也隨之顯現。金杭甬提醒,行業常被提及的“三年回本”需要謹慎看待,回本周期深受地段、租金、出租率與房價結構影響,難以一概而論。
此外,產品迭代速度構成了一項更隱蔽的風險。低端規模化無人酒店更新快,中高端產品迭代慢,一旦早期模型過時,投資人將面臨競爭力下滑的壓力。
如果只從商業模型本身看,無人酒店這一輪真正能夠持續的窗口期,不取決于技術進步,在于三個變量:租金周期、同質化供給速度,以及局部市場的價格承壓能力。
在一二線城市核心商圈,租約周期通常為三至五年,這也決定了大多數無人酒店項目,第一次真正接受市場檢驗的時間點,并非開業當年,而是在第一次續租節點。
換句話說,這一輪無人酒店的“生死分水嶺”,大概率會集中出現在開業后的第二年至第三年,而不是宣傳期里的滿房率。
04
無人酒店,何去何從?
那么,無人酒店的終點,會走向哪里?
朱明生的判斷,將結尾的視角拉到消費者身上。他認為,這一輪無人酒店能夠真正成立,是因為消費者的接受方式發生了變化。
“消費者是可以被引導的。”他解釋道,系統這塊他們很容易就能上手,真正要做的是讓他們習慣,有些服務環節可以不提供。
在預算收緊、出行頻率提高的雙重壓力下,消費者開始主動拆解需求:哪些是剛需,哪些是可以被削減。無人酒店,恰好給出了一個足夠清晰、也足夠便宜的答案。
但這種被接受,并不意味著它可以無限外推。從資產和風險角度看,金杭甬依然給出了清晰邊界。
越高端,越強調服務,也越需要“有人”去兜底。普通自助酒店,單房裝修三萬元,損耗已計入模型;而中高端酒店,單房動輒幾十萬、上百萬,藝術品、酒水、陳設本身就要求被精細管理。
“無人模式更像共享單車,”金杭甬打比方,“必須是最耐造的車型,不可能用一輛精致的自行車去做共享。”
從這個意義上看,未來的酒店不會僅有“無人”或“有人”兩種形態,而是越來越清晰地分化。復雜場景必須有人;簡單場景才適合無人。
無人酒店的價值,或許不在于徹底取代人,而在于通過這場極致的效率實驗,為整個行業劃出了一條關于“必要服務”與“人力價值”的基準線。
從這個角度看,這一輪無人酒店,并不是一次全新的革命,更像是一輪在更成熟技術條件下,對同一個問題的再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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