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無力抗拒翻尋過去的沖動,執著于找到與逝去之人的關聯,從而找到與生命的聯結。
這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艾麗絲·門羅在《巖石堡遠望》中的自白。這本書出版時,這位短篇小說大師已經七十五歲。
時間已將她與過去分隔開來,那個她想逃離的故鄉,那段從未講述的往事。
我們似乎只會在離開之后,才開始描繪故鄉的模樣;我們從未真正地認識這個地方——在時間的平行線里,故鄉與我們一同變化,直到徹底成為某種象征著過去的符號。
在這里,我們不情愿地想起那些決定我們是誰的東西:熟悉的口音與氣味、生命早期的美好、難以抹去的創傷,還有那些從未見過的祖輩和他們的故事。
我們曾用盡全力逃離這一切,直到終于鼓起勇氣,回望那個已然遙遠的地方。
正如艾麗絲·門羅做出的選擇——她將自己放進家族的歷史,從對過去的探索與講述中,實現對生活的再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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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麗絲·門羅筆下的故事大多發生于一座小鎮,那里寧靜得近乎乏味,卻充滿秘密、謊言及其表象。但在《巖石堡遠望》里,時空驟然變得闊大,“逃離”意味著一場穿越陸地與海洋、持續了數百年的遷徙。
門羅結婚前的本名是艾麗絲·安·萊德勞。關于萊德勞家族的歷史資料最早可追溯到十七世紀偏僻、落后的埃特里克山谷——在蘇格蘭居住期間,門羅在查閱地方歷史時驚奇地發現,有關這個家族的資料多得出奇。
幸運的是,我的家族似乎每一代都有人熱衷于長篇大論、直言不諱,甚至寫過離經叛道的書信,還有內容詳盡的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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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德勞的先人中,有作家、詩人,也有說起家族故事就沒完沒了的老祖父。在同名篇《巖石堡遠望》里,老詹姆斯·萊德勞拖家帶口,和幾個成年兒女與一兩個孫輩一起擠在駛往加拿大的船艙。他曾和兒子登上城堡眺望“美洲”,卻在長達兩個月的航行中一遍又一遍地講起祖父與妖精的故事。
除此之外,一個嬰兒在海上降生,一個小男孩失去了蹤影,小兒子沃爾特用日記記錄下這趟局促卻鮮活的旅程——在回不去的故鄉和尚不清晰的未來之間,每個人的心思飄搖不定,最終卻都選擇留在家人身邊,一同踏上命運的新大陸。
本書的第一部分記述了萊德勞一家在美洲登陸、墾荒、遷移并扎根的全過程。祖先留下的信件、日記與口述史為門羅的短篇小說創作提供了取之不盡的靈感原型,而這些來自遙遠過去的故事無疑是她創作譜系中的重要補充。冒險、寫作與講述自己的故事的激情,似乎始終流淌在家族的記憶與血脈中。
在不知不覺中,這些歷史開始有了形狀。一些角色用自己留下的文字讓我了解他們,另一些則從歷史的情境中自然浮現。他們的話語和我的話語交織在一起,以一種奇特的方式,實現了對生活的再創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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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書中的故事在時間上越來越近,門羅也終于回到了她的“舒適區”。
《巖石堡遠望》的第二部分題為“家”,即艾麗絲的母親用存款買下的位于公路盡頭的房子。在這里,父親搭起銀狐養殖場,母親的病痛折磨著全家,“我”暑假去富裕人家做工——這些元素都曾在這位短篇小說大師的故事中反復出現;而現在,我們終于能夠通過那些最具門羅風味的情節,窺見她早年生活的真貌,理解她想要逃離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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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家艾麗絲·門羅
在《父親們》和《女工》等篇目里,門羅以極為冷酷的筆觸,勾勒出一個在自尊邊緣搖搖欲墜的女孩。“我”旁觀朋友父母在晚餐時的親昵舉止,審視富裕人家的生活方式,為他們表現出的愛意與任性感到羞恥。
這種羞恥是如此微妙而準確,包含著一個青春期女孩甚至整個家族的驕傲與不安。對萊德勞一家來說,經濟的困頓與家庭的疏離讓他們更容易被那些看似美好的事物傷害,而勤懇、沉默和自我克制則成了維系體面的最后方式。
他們把我當成一個善良又單純的孩子,而我既不善良也不單純。我感受到的威脅從何而來?難道僅僅是出于愛意或關懷?
我必須保證這一切不會被人蔑視,保證我的家庭生活不會被人指摘。我覺得那種蔑視就在那里等待著我,在高壓線上游走,在這家人的身體與思想中蟄伏。
在《出路》中,少女第一次得到了從原生家庭逃離的機會——婚姻。然而,現實的復雜性如同一只密不透風的克萊因瓶,沒有任何人能夠徹底地從中逃離。“我”在對出逃的渴望與對家庭的歸屬中搖擺,被無法割舍的責任與依戀困在原地。
他們都或多或少覺得我是一個叛徒,離開了自己的所屬之地,離開了眼前的生活。雖然他們也并不真的希望我留下。
我想要留住邁克爾,也想要留住我的家人……我覺得我愛他。愛情與婚姻。像是一個明亮舒適的房間,你走進去,就安全了。
門羅總是在自己的小說里毫不留情地展現女性生活的“瑕疵”與局限:虛榮、軟弱、自私、盲目、諂媚……而在《巖石堡遠望》里,她將自己的經歷置于敘事之內,完整地展示了一個驕傲而敏感的小鎮女孩是如何在生活擠壓之下建立身份認同,又是如何在逃離與回歸之間找到屬于自己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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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書開篇,門羅提到了她的一位先祖,瑪格麗特·萊德勞·霍格。十九世紀初,在得知自己唱過的民間歌謠被收錄出版后,瑪格麗特生氣地表示:
那些歌是用來唱的,不是用來印在書里的。現在它們再也不能用來唱了。
這句話如同一個隱喻,提醒我們書寫過去時會遭遇的困境——將時間與生活變成文字,是否會消解它原本的含意與生命力?
《巖石堡遠望》便是門羅對這一困境的解法。
步入晚年后,門羅回到蘇格蘭的鄉野——她從未想過自己還會回來,拜訪祖先安葬的地點,登上殘留著冰川運動痕跡的山丘。然而,她無意將有關家族的故事編寫成嚴謹的歷史,也不僅僅滿足于通過感性與血緣與之連接;她任由人物從歷史當中自然浮現,讓他們憑借自己的話語融入虛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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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們無法在書中分清想象與現實的邊界。在一代又一代萊德勞身上,我們總是能發現那些在門羅短篇小說里隨處可見的人性的陰翳。通過附加這些祖輩的心理活動,作家將自己的心靈也投射在故事當中,用記憶與想象填補細節處的空白。
在這些故事中,我所做的并不完全是編寫。我的創作方式更接近于回憶錄——探索生活,探索我自己的生活,但沒有采取嚴格的紀實方法。我把我自己放在中心,盡可能仔細地在文字中描述那個自我。
《衛報》評價《巖石堡遠望》是“一場對過去的搶救,而非挪用;超越了體裁,也超越了一個人生命的局限”。過去從未真正沉默,只是等待有人耐心地注解,在現實的裂縫中喚醒那些潮水般的情感。
在這個歸去的季節,關于過往的記憶再次泛起波瀾。它從不穩定、可靠,卻允許我們自由地開采與塑造——直到某個故事得以講述的瞬間,我們終將理解自己生命的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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