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打仗這事兒，有時候最要命的家伙事兒，不是你手里的槍有多快，炮有多響，而是你上級看你的那個眼神。
一個眼神，能讓你上刀山，也能讓你心里頭發(fā)毛。
徐向前和王新亭這二十多年的交情，說白了，就是從一個眼神、一句話開始的，一直到最后，一個躺在病床上，一個站在城樓上，隔著炮火連天，還是一個眼神就夠了。
這事兒得從1930年說起，那會兒鄂豫皖蘇區(qū)，天天下雨，地里頭全是爛泥，一腳下去能陷到小腿肚子。
王新亭當(dāng)時就是個大頭兵，在紅一軍的隊伍里頭，不起眼。
那天夜里也是下著瓢潑大雨，打了場惡仗，他第一次看見師長徐向前。
徐向前那會兒已經(jīng)是個人物了，話不多，眼睛跟鷹似的，掃過來一下，讓你覺得心里頭那點小九九全被看穿了。
王新亭當(dāng)時肯定沒想過，以后自個兒的命，就跟這個師長綁在一塊兒了。
轉(zhuǎn)折點來得挺有意思。
秋天的時候，部隊在新洲打了個勝仗，繳獲了一大堆東西。
戰(zhàn)士們高興啊，亂哄哄地搬東西，金銀首飾啥的堆成小山。
可那會兒大伙兒都是窮苦出身，好多人不認(rèn)得貨，把個金鐲子當(dāng)成黃銅的，差點就給扔了。
這時候王新亭站出來了，他以前在老家的當(dāng)鋪里當(dāng)過學(xué)徒，那眼力毒著呢。
他撿起一個鐲子，拿手里掂了掂，對著正要往下扔的戰(zhàn)友喊：“別扔，這是足金八成的鐲子！”
他就這么一件一件地看，一晚上下來，愣是把一堆快被當(dāng)成破爛的東西給理了出來，一算賬，好家伙，夠全師兩個月的軍餉了。
這事傳到徐向前耳朵里。
他把王新亭叫過去，沒說多少話，也沒給個啥獎勵，就是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然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嘴里蹦出來幾個字：“識貨，也是本事。”
就這么一句話，王新亭說他記了一輩子。
徐向前看人，不看你牌子老不老，資歷深不深，就看你有沒有那兩下子，能不能給隊伍辦實事。
這信任的種子，就在那個混著泥水和硝煙的秋夜里，埋下了。
種子發(fā)芽快得很。
也就一年多光景，1931年底，紅四方面軍成立，組織部門拉名單，王新亭的名字赫然在列——紅十師政治部副秘書長。
從一個列兵到這個位置，擱在紅軍隊伍里，那速度是坐著火箭往上躥。
后來有人問他升得快的秘訣，他總是擺擺手說：“不是我能耐大，是徐師長敢用人。”
這話不假，在那個掉腦袋是家常便飯的年代，提拔一個人，尤其是在要害位置上，那是拿整個部隊的前途當(dāng)賭注。
徐向前就敢這么干，他看準(zhǔn)了，就放手讓你去闖。
最能看出這倆人脾性的，還得是長征過草地那會兒。
那地方不是人待的，說是“三過草地”，一次比一次慘。
第一次去，多少還有點糧食底子；第二次再走，就只能靠挖野菜、啃樹皮了；等到第三次，隊伍里連皮帶、鞋底都煮了吃了。
就在這種連活下去都成問題的鬼地方，徐向前干了件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事——辦“紅軍大學(xué)”。
王新亭當(dāng)時被抽過去當(dāng)政治部主任。
他晚年回憶說，那哪是大學(xué)啊，教室就是爛泥地，課桌就是從老百姓家撿來的破門板，兩個人抬一塊。
可徐向前就一句話：“仗要打，書也得念。”
大家肚子里連草根都快消化完了，腦子里還得硬往里裝墨水。
每天硬擠出兩個鐘頭，聽課、討論。
這哪是學(xué)文化，這分明是在跟閻王爺掰手腕，用學(xué)習(xí)這根弦，把大家伙快要散掉的那口氣給重新繃起來。
到了抗日戰(zhàn)爭，八路軍129師成立，徐向前當(dāng)副師長。
他沒忘了王新亭這個當(dāng)年能“識金鐲子”的湖北老鄉(xiāng)，一個電報就把他要了過去，安排到陳賡的386旅當(dāng)政委。
神頭嶺伏擊戰(zhàn)開打前，旅里幾個頭頭湊一塊兒，對著地圖研究了一宿，方案出了好幾個，吵得不可開交。
徐向前半夜過來了，也不多說話，就走到地圖跟前，伸出一個指頭在地圖上一個叫神頭嶺的地方使勁摁了一下，說：“把這兒撕開一道口子，鬼子自己會鉆進(jìn)來的。”
一句話，就把所有爭論都給終結(jié)了。
王新亭后來說，那一刻他對徐向前的佩服又上了一個臺階。
戰(zhàn)后他在日記里寫了這么一句：“此人望圖如觀棋局，下子絕不含糊。”
在他眼里，徐向前看地圖，就跟個頂尖棋手看棋盤一樣，哪是虛招，哪是實手，哪兒是陷阱，哪兒是生路，一清二楚。
解放戰(zhàn)爭那幾年，仗打得更狠了。
1947年，徐向前從延安飛到山西前線，收拾太岳軍區(qū)的隊伍，拉起個第八縱隊，點名讓王新亭當(dāng)司令兼政委。
這八縱當(dāng)時是個啥家底？
全縱隊不到一萬人，七成的槍是繳來的，型號五花八門，人稱“萬國牌”。
就這么一支隊伍，要去啃閻錫山經(jīng)營多年的硬骨頭。
徐向前給王新亭的命令就八個字：“敢打硬拼，不求全勝。”
這八個字聽著有點怪，哪有打仗不求全勝的？
王新亭后來在《晉中手記》里寫明白了，徐向前這是讓他別一口想吃成個胖子。
咱家底薄，跟人硬碰硬拼消耗劃不來。
那就一塊一塊地啃，打一下就跑，今天端個炮樓，明天拔個據(jù)點，積小勝為大勝，慢慢把閻錫山的血放干。
就這么著，五個月里，運城、臨汾相繼被拿下，閻錫山的老本被掏了個七七八八。
王新亭感慨，說徐帥坐鎮(zhèn)后方，發(fā)來的命令電報都短得很，有時候就幾個字，但那股子勁兒，讓你看了不敢有半點馬虎。
到了1949年打太原，那是倆人搭檔的巔峰之作。
太原是閻錫山的老巢，城防工事修得跟個鐵王八一樣。
總攻前，徐向前病倒了，肋膜炎復(fù)發(fā)，高燒不退，躺在床上起不來。
可他還是讓人把擔(dān)架抬到前沿指揮所的山坡上，舉著望遠(yuǎn)鏡死死盯著太原城墻。
警衛(wèi)員急得不行，勸他回去休息。
他擺擺手，燒得聲音都嘶啞了：“別吵，讓新亭他們打，他們心里有數(shù)，別去打擾。”
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
那是把十幾萬人的身家性命，把整個戰(zhàn)役的成敗，全壓在了對王新亭的信任上。
后來太原城破，王新亭渾身硝煙地從前線跑回指揮部，看到躺在床上的徐向前，千言萬語就匯成了一句：“您醒目，我放心。”
一個眼神，一句話，二十年的生死交情，全在里頭了。
建國后，王新亭也成了高級將領(lǐng)，當(dāng)過副總參謀長。
他身上那股勁兒，還是徐向前帶出來的：少說空話，多干實事。
有一回開會，討論部隊番號，有人提議說要經(jīng)常換番號，顯得有新氣象。
王新亭聽了就笑了，他說：“番號換得越勤，兵心越不穩(wěn)。
徐帥當(dāng)年打仗，一支部隊的戰(zhàn)斗口號都能保留好幾年，就是為了養(yǎng)那股氣。”
1983年，《解放軍人物志》要給他寫傳，采編人員問他，希望后人怎么評價自己。
他想了半天，拿過筆，在紙上寫了十二個字：“徐帥指路，我只盡兵卒之力。”
字寫得跟他人一樣，硬邦邦的，透著一股子實在。
1984年王新亭將軍去世，按照他的遺囑，家人把他珍藏了幾十年的一頂紅軍時期的軍帽交給了軍事博物館。
那頂灰布軍帽，帽檐都磨得泛白了，可在帽子內(nèi)側(cè)的襯里上，縫著一行已經(jīng)發(fā)黃的小字：追隨徐師長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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