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東方依然紅》作者：帝國的抉擇——安全和發展，如何統籌？

1月29日上午，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北京人民大會堂會見來華進行正式訪問的英國首相斯塔默。（新華社）

基爾·斯塔默于1月28日至31日對中國進行正式訪問， 這是八年來英國首相首次訪華。 此次訪問，正值英國國內政治與國際關系充滿不確定性之時，反映了宏大的地緣政治變遷背景。

斯塔默率領了一個龐大的代表團：成員包括商業大臣彼得·凱爾等高級部長，以及來自英國工商、金融、法律、科學、文化和高等教育界的約60名代表。代表團的廣泛性本身就是一個信號，表明此次訪問超越象征意義，旨在重建與中國的經濟與外交聯系。

此行中英的討論涵蓋貿易投資、服務業、氣候合作、金融監管、人文交流及全球事務。雙方達成了一系列具體成果，包括：英國公民赴華短期旅行免簽安排；中國降低對英國威士忌的關稅；新的氣候與自然合作框架；以及一系列涵蓋貿易、農業、教育、媒體和執法領域的政府間協議。

近幾周來，北京已接連接待了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愛爾蘭總理邁克爾·馬丁、芬蘭總理佩泰里·奧爾波等多位西方領導人，德國總理也定于下月訪華。這一系列密集互動反映出，在美國國內外政策日益多變的背景下，其盟友正在重新評估如何保護自身的經濟與戰略利益。

從“黃金時代”到“冰河時代”

斯塔默此訪的意義應置于中英關系的更長歷史脈絡中審視。前首相戴維·卡梅倫和前財政大臣喬治·奧斯本在2010年代中期曾高調宣揚的中英“黃金時代”已恍如隔世。彼時，盡管美國自2011年已啟動“重返亞洲”戰略并持續施壓，中國投資仍廣泛進入英國能源、基礎設施和電信等多個經濟領域。

“黃金時代”在2010年代末終結，成為多重地緣政治風暴的犧牲品：中美緊張關系加劇、特朗普第一屆政府的激進單邊主義、以及英國脫歐的后續影響，后者使英國經濟更為脆弱且更依賴美國。

隨后的八年里，雙邊關系滑入斯塔默本人所稱的“冰河時代”：安全話語主導、制裁與相互猜忌盛行、外交幾乎全面停滯。英國日益向華盛頓的遏制、脫鉤、污名化和意識形態對抗戰略靠攏，并往往以犧牲自身經濟利益為代價。

雙邊關系重新校準

當前的中英關系的重新校準在一定程度上始于由里希·蘇納克領導的上一屆英國政府，時任外交大臣詹姆斯·克萊弗利曾將中國稱為潛在的“良性合作伙伴”，并于2023年8月訪問北京——這是自2018年以來英國部長首次訪華。

斯塔默的工黨政府將這一進程大幅推進，主要驅動力是擺脫經濟停滯的迫切需求。斯塔默上臺時承諾經濟振興、提高生活水平和綠色轉型。但英國經濟增長率近乎零，投資水平疲弱，生產率增長乏力。雪上加霜的是，工黨民調支持率已跌至歷史低點，極右翼的英國改革黨正利用公眾不滿情緒，煽動種族主義和反移民偏見。

在此背景下，對華合作尤為重要。中國是英國第四大貿易伙伴，是商品和服務的龐大市場，也是綠色技術、電動汽車、制藥和先進制造業全球供應鏈的核心節點，去年雙邊貨物貿易額達到1037億美元。對于一個仍在艱難界定其脫歐后經濟角色的英國而言，認為在排除與中國進行實質性接觸的同時還能實現增長的想法，坦率地說是不切實際的。

1月29日上午，國家主席習近平在北京人民大會堂會見來華進行正式訪問的英國首相斯塔默。（新華社）

來自華盛頓的壓力

然而，英國任何邁向對華接觸的舉動都面臨激烈阻力。美國持續向其盟友施加巨大壓力，要求其對華保持強硬路線，并將經濟聯系框定為安全威脅。特朗普1月30日公開批評斯塔默此訪，稱英國與中國做生意“非常危險”，這提醒人們華盛頓為迫使英國服從其路線會如何迅速地采取行動。

在英國國內，議會中的對華鷹派、部分安全機構成員以及大體敵對的媒體環境放大了這些壓力。與俄羅斯類似，中國已成為一個方便的外部“反派”——一種轉移對國內經濟失敗和政治衰敗注意力的方式。

當下的世界格局，美國仍執迷于遏制中國，但其與傳統盟友的關系正面臨壓力。特朗普的關稅威脅、對歐洲戰略自主的公開敵意，以及關于格陵蘭的領土要求，都加深了人們對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可持續性的懷疑。

相比之下，中國一次又一次地展示了其對和平共處、不干涉內政、尊重主權、遵守國際法以及互利合作的承諾。中國領導人在與西方領導人的會晤中，始終強調多邊主義和反對單邊脅迫，這含蓄地將北京的方式與華盛頓從委內瑞拉到伊朗動用制裁、關稅和軍事侵略的行為形成對比。

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在最近的達沃斯演講中捕捉到了這種變化的情緒，他警告稱，“中等強國”必須務實適應新的現實，即“大國”——顯然指美國——“已開始將經濟一體化用作武器，關稅用作杠桿，金融基礎設施用作脅迫工具，供應鏈用作可被利用的弱點”。

這種動態與歷史遙相呼應。1954年，毛澤東主席曾對來訪的英國工黨代表團表示，美國企圖控制包括英國在內的“中間地帶”國家，目標是“欺負它們，控制它們的經濟，在它們的領土上建立軍事基地，最好是這些國家都弱下去”。毛澤東主席呼吁英國拒絕支配，走自主道路，與中國平等交往，造福兩國人民。

“大西洋主義”的局限

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與美國的所謂“特殊關系”塑造了英國的外交政策、安全戰略和政治文化。這通常意味著將英國利益服從于華盛頓的利益，即使兩者存在嚴重分歧。

然而，完全“大西洋主義”的立場——即無條件與美國戰略保持一致——正日益顯得站不住腳。與此同時，與中國全面“脫鉤”的敘事也在經濟現實的重量下崩塌。即使是華盛頓最親密的盟友，現在也公開承認脫鉤既不可行也不可取。

然而，英國比大多數國家受到更多制約。脫歐限制了其選擇余地；期盼已久的對美貿易協定仍懸而未決；但雙方安全聯系依然根深蒂固；“特殊關系”產生著強大的引力。

因此，其他歐洲國家首都很可能在與中國建立伙伴關系方面，比倫敦走得更遠、更快。盡管如此，斯塔默的訪問是朝著正確方向邁出的謹慎一步，為英國難以錯失的、在氣候、衛生、教育、科學和貿易等領域的互利合作開辟了空間。

最重要的是，斯塔默的這次訪華反映了一個新興的全球多極化趨勢所帶來的成長陣痛。隨著冷戰共識的消解，英國這樣的國家面臨艱難抉擇：是固守美國逐漸衰落的主導地位，還是適應一個多極化的世界。

作者：卡洛斯·馬丁內斯，系英國政治評論員，“社會主義中國之友”網站聯合編輯，著有《東方依然紅：21世紀的中國社會主義》等著作

翻 譯：梁 宵

責任編輯：丁 盈

設計排版：相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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