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冬月,延安城外的延水河面上覆著薄冰,冷風帶著沙粒拍打窯洞墻體。窯洞里的馬燈光晃動,一封從湖南寄來的信靜靜躺在桌角,上面寫著“周文楠啟”。就是這封信,把毛主席的思緒拉回到十三年前的湘潭。
1924年春,湘潭第一師范附中禮堂里臨時排的課桌略顯局促。兼任代課教師的毛澤覃推門而入,講授政治常識。年僅十七歲的周文楠坐在第二排,筆直的坐姿配上靈動的目光,一下子就讓毛澤覃注意到了。她個子不高,衣衫樸素,卻透出爽利勁頭,課后的一句“請問老師,這段文字和俄國二月革命有什么聯系?”讓毛澤覃心里一動,兩人的交集由此展開。
倘若只在校園里點頭微笑,這份好感也許很快就被時代洪流淹沒。1925年秋,毛主席受聘國民黨中央農民部,赴廣州籌辦農民運動講習所;毛澤覃緊隨兄長,也到了廣州黃埔軍校政治部。異地讓情感發酵,毛澤覃常用毛筆寫信給周文楠,信末落款總有一句“盼汝同來,共學共事”。周文楠想了想,干脆帶著母親周陳軒南下。廣州一對年輕人的婚禮簡單卻熱烈,主持人是何叔衡,見證人里還有惲代英。
婚后短短兩年,狂風驟起。“四一二”事變槍聲震天,夫妻被迫分頭突圍:岳母回長沙,周文楠隨母返鄉待產,毛澤覃則輾轉上海、武漢,隨后參加南昌起義,繼而上井岡。1928年初,長沙巷口的老宅里,周文楠抱著新生的毛楚雄,窗外卻已是白色恐怖。她顧不得身體虛弱,很快投入長沙地下交通站的聯絡工作。
事發突然。1929年春,她在聯絡點被捕。獄中,敵人用刑逼供,一名偽軍頭子怒吼:“只要你說一句,這門刑具就撤!”周文楠沉默不語,雙唇被血水浸透。1930年7月,彭德懷率紅三軍團攻克長沙,破獄之夜槍火連天,她被戰士背出鐵門,臉色蒼白卻目光篤定。
短暫休整后,她跟隨彭德懷部馳騁湘贛。1934年10月,中央紅軍主力踏上長征,留守的湘贛游擊隊處境險惡。次年春,周文楠在羅霄山脈腹地失散,后遭捕。幸得族中親戚斡旋,她在1935年冬被秘密保釋,輾轉潛回長沙,依舊在中共湖南省委地下組織擔任交通、籌款與聯絡工作。
時間進入全面抗戰階段。1937年底,黨中央電令湖南省工委抽調骨干赴延安學習,周文楠終于踏上西行之路。那封送至延安的調令,由毛宇居捎到棗園,毛主席在批示里夾了兩張法幣,寫道:“路途遙遠,略作盤纏,自求多福。”落款“潤之”兩個小字略帶壓筆頓點,字跡卻有不易察覺的顫抖。
初到延安,周文楠被分配到中央保育院。她熟悉教育事務,把一群來自各個解放區的孩子照料得井井有條。也是在這里,她遇見了同為教員的王英樵——北方人,高個子,說話總帶股豪爽。兩人同守病房、一起備課,漸漸有了默契。王英樵對她的身世頗為敬重,“如果可以,我愿意照顧你余生”,這是他猶豫多日后說出口的一句話。
與此同時,關于毛澤覃的噩耗自南方戰場傳來。1935年4月25日,奉命執行突圍任務的毛澤覃在福建長汀被包圍,為掩護戰友壯烈犧牲,時年二十六歲。得知弟弟犧牲,毛主席徹夜未眠。對周文楠而言,這則消息像一柄利劍,一朝戳穿她多年的惦念,卻也讓她放下了最后一絲等待。
1940年春,延安棗園院里梅花盛開。王英樵與周文楠并肩站在窯洞門口,手里捧著合婚申請,遲遲不敢敲門。得知緣由后,毛主席緩步走出,臉上帶著疲憊卻和煦的笑。他看著這位堅毅的弟媳,輕聲說:“婚姻自由嘛,你再婚,我不干預。只是要記得,澤覃是為革命走的路。”寥寥數語,既有兄長的慈愛,也有對烈士的無聲告慰。周文楠默默點頭,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1946年初夏,華東戰場。一發炮彈在山東安丘上空炸開,年僅十八歲的毛楚雄倒在沖鋒線上。母親遠在延安北碚療養院,收到公函,怔坐良久,終日無言。熟悉她的人說,那之后她更沉默了,卻依舊以教書為樂,把全部情感傾注在孩子身上。
新中國成立后,周文楠與王英樵調回湖南,從事地方教育與婦女工作。一間簡易教室,一塊染白的黑板,見證他們把識字課送進山村。她常把毛澤覃生前推崇的“實事求是”寫在黑板角落,囑咐學員抬頭就能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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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年,毛主席回鄉調查“三線建設”,在韶山偶遇前來匯報工作的周文楠。多年不見,兩人只匆匆握手寒暄,她再三表示“我沒有辜負革命,也沒有忘記澤覃”,毛主席點點頭,拍拍她的肩膀。那天下午的合影,成為兩人最后一次同框。
歲月不言,痕跡卻深。1980年代后,周文楠因中風長期癱瘓在床,王英樵悉心守護。1992年初冬,她安靜離世,終年八十一歲。病榻前的遺物中,有三封泛黃的家書,一張1926年的黑白合影,一條褪色的紅領巾,以及那張折痕明顯的延安“路費”。
1993年12月26日,毛主席百年誕辰紀念大會在韶山舉行。王英樵推著輪椅上的女兒,從人群中緩緩進入廣場。簽名簿第一頁端端正正寫著“周文楠——毛澤覃同志夫人”八個字。風過松濤,儀仗隊號聲響起,現場所有人靜立。那一刻,周文楠與毛澤覃的名字被再次同時提起,仿佛并肩而立,仍在行進的隊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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