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鳳霞：清潤如瓷的人性光輝

在電子屏幕環繞、信息碎片紛飛的童年里，許多孩子的世界變得既廣闊又扁平，他們或許知道遙遠的星系，卻很少感受到泥土在指尖的溫度。

《青瓷少年》這個發生在12世紀的故事，講述了一個孤兒通過專注的勞作找到生命支點的故事，它展現了人與人之間通過樸素的善意與尊重，就能夠建立起的超越血緣的聯結。

本文為南京師范大學教授、國際安徒生獎評委談鳳霞撰寫的解讀文章。當下兒童成長中常被提及的專注力缺失、現實感薄弱、情感聯結淡化等問題，或許能在這部關于“耐心”“手藝”與“人心”的作品中找到對照與啟示。

撰文 | 談鳳霞

（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國際安徒生獎評委）

《青瓷少年》

作者：（愛爾蘭）琳達·休·帕克

譯者：談鳳霞

版本：湖南文藝出版社｜小博集

2026年1月

非常榮幸，能有機會翻譯這本我十分鐘愛的小說！很多年前，我第一次讀到這本獲紐伯瑞兒童文學獎金獎的作品時就怦然心動，而這次字斟句酌地翻譯的過程，讓我更是沉浸其中。我細致品味故事中的點點滴滴，一遍又一遍，除了欣賞還是欣賞，除了喜愛還是喜愛，除了感動還是感動！我反復推敲字句，唯恐自己筆力不逮，無法完美傳達原著的光華。當在一個初春的深夜譯完初稿時，我寫下了這么一段話：“伴隨著鋼琴曲《秋的思念》，翻譯最令人痛心和暖心的高潮和結尾，一次次淚落連連。無限溫存的人間善意和失去所愛的至深痛苦，總會讓我瞬間‘破防’……”這本書有無數打動人心之處，尤其是書中足以消融冰霜的人間善意和清澈高貴的人性光輝。

韓裔作家琳達·休·帕克的這部兒童小說取材于12世紀中后期朝鮮高麗時期制作青瓷的陶藝故事。高麗的青瓷以其溫潤的釉色和優雅的形態聞名于世，成為朝鮮文化的瑰寶。往往，藝術品的完美與制作者生命的不完滿之間會構成一種意味深長的張力。《青瓷少年》講述的不僅是一個孤兒與陶藝的故事，更是一曲關于善良、尊嚴與堅韌的生命贊歌。在這個困境重重甚至不無破碎的世界里，每一個微小的善意、每一份不懈的努力，都在悄然縫合著生命的裂縫。

《青瓷少年》插畫。

少年主人公樹耳身世凄慘，從小就父母雙亡，跟著同樣無家可歸的鶴人住在橋下，經常得靠撿拾別人家垃圾堆里的剩飯剩菜來過活。他的名字“樹耳”暗示著他在社會邊緣的生存狀態和頑強的生命力——“這個名字取自一種皺巴巴的半圓形菌類，它們生長在枯死或倒下的樹干上，從腐爛的木頭中冒出來，沒有種子也能生長。”然而這個被人忽略的貧苦孤兒，卻有著十分寶貴的心靈。樹耳和收養他的鶴人在艱難生存中相濡以沫、情誼深厚。樹耳對行動不便的跛腿鶴人充滿體貼，他把自己干苦力掙得的飯菜留下一半帶回去給鶴人分享，把閔太太送的冬衣分給鶴人御寒。鶴人對這個“小朋友”也是關愛有加，竭盡所能撫養這個孤兒長大，給他四處找食物，幫他清理傷口，為他編織鞋子，也在他氣餒時為他打氣。他們生活窮困，但常有歡聲笑語，彼此溫暖。

樹耳與鶴人之間的關系，是小說中最溫暖的光亮。他倆雖然卑微如芥子，但在卑微的處境中都保持著高貴的品格。鶴人雖然身體殘疾，卻是樹耳成長中強大的精神導師。他委婉地教給樹耳做人做事的道理，每一句教導都飽含智慧。在樹耳因閔師傅不肯傳他陶藝而沮喪時，鶴人安慰他：“風會關上一扇門，也會打開一扇窗。”當樹耳即將遠行時，鶴人從未阻止，反而為他的勇氣感到驕傲，鼓勵他外出經受鍛煉。在樹耳為前途未卜的遠行擔憂時，鶴人告訴他：“你的心知道你要去松都，但你千萬別把這件事告訴你的身體。身體每次只需想著一座山丘、一個山谷和一天要走的路程。”閱歷豐富的鶴人也告誡他：“你在旅途中可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但最大的危險會來自‘人’。然而，如果你需要幫助，你還是必須求助于‘人’。”這些樸素的話語中蘊含著深刻的生活哲學，也包含著超越血緣關系的拳拳父愛。

同樣動人的，是閔太太不動聲色的善意。她悄悄地把樹耳剩了一半飯的碗重新添滿，給他御寒的衣服，給這個孤兒以母親般的疼愛，也始終維護著他的尊嚴。更難得的是，她知道樹耳出遠門后鶴人的口糧無法保障，就委婉地聘請他來幫忙干活，用這種巧妙的方式給予幫助而不傷其自尊。起初，敏感的鶴人謝絕了這一“施舍”，但樹耳因鶴人不肯幫助閔太太而假裝大發脾氣，以此來扭轉他的態度。鶴人雖然看出了樹耳這是為照顧他的自尊而演的戲，但還是感動地接受了他的好意。樹耳對鶴人的關愛，不是弱者對弱者的同情，而是對生命本身價值的珍視，所以他才會想方設法、小心翼翼地維護鶴人的自尊心。這些細膩的描寫展現了一個真理：真正的善良不是居高臨下的施舍，而是平等相待的尊重。

樹耳是個懂得感恩的少年，他對閔太太滿懷感激并以行動報恩，幫她清掃院子、打理菜地，甚至自告奮勇地提出愿意跋山涉水去幫閔師傅送瓷瓶到都城，這一切都是為了報答她的溫柔關愛。樹耳的善良甚至延伸至那些對他并不友善的人。對閔師傅最初的冷漠與拒絕，樹耳并沒有產生怨恨。他試圖理解閔師傅的喪子之痛，體諒他古怪脾氣下的孤獨和悲傷。樹耳的善良深植于他生命體驗中的共情能力和體貼之心，這是一種超越個人恩怨的理解與包容。

如果說，善意是這部小說周身流淌的溫熱血液，那么尊嚴則是撐起主要人物形象的骨骼和靈魂。卑微的黏土經過繁復的制作，可以變成高貴的青瓷；同樣，樹耳這個地位卑微的孤兒，經過無數次艱難錘煉，也逐漸成為有品位的陶藝高手。樹耳學習陶藝的故事蘊含著一場關于尊嚴的深刻探討——在那個等級森嚴和思想保守的社會里，一個孤兒如何用他卑微卻堅定的生命姿態詮釋尊嚴的含義。

樹耳對陶藝的熱愛，不僅是出于興趣，更重要的是對自己生命價值的追尋和確認，這包含了他的尊嚴意識的覺醒。當他最初偷看閔師傅制陶時，在那個旋轉的陶輪上，他懵懂地看到了超越出身和境遇的可能性——通過創造美，即使是最卑微的生命，也能獲得存在的尊嚴。他對技藝超群的閔師傅的忠誠，不是奴仆對主人的順從，而是對精湛藝術的尊重。清高孤傲的閔師傅本身也展現了他作為藝術家的品格：他寧可少接單，也要出精品；他追求完美，對作品一絲不茍，也能吸納新法。閔師傅的態度自然也影響了樹耳對藝術品質的追求，他不辭勞苦地為閔師傅打下手，并且歷經艱辛為他運送瓷瓶去遙遠的都城。樹耳護送瓷瓶的旅程，也是一次尊嚴的遠征。他到扶余的落花巖，遙想古時為了尊嚴而跳崖的宮女。他在崖上遭遇強盜打劫、摔壞瓷瓶的厄運，痛不欲生，但最終堅強地負起責任，跑到懸崖下尋找碎片。“樹耳的動作迅速而果斷，因為猶豫只會讓自己產生懷疑。他已經下定決心：他要繼續前往松都，向特使呈上這塊碎瓷片。”這種在絕境中依然堅守承諾的勇氣，像盡管破碎卻依然美麗的瓷片一樣，光彩熠熠。

《青瓷少年》插畫。

樹耳的成長之路布滿荊棘：貧窮的處境讓他屢屢面臨生存危機，孤兒的身份讓他飽嘗世態炎涼，護送瓷瓶的旅程充滿艱險，然而，正是這些苦難磨礪越發襯托出人性的光潔質地。樹耳不畏艱苦，不畏強暴，也不畏權貴。他饑腸轆轆、破衣爛衫地走到王宮門口要求覲見金特使時，姿態依然不卑不亢。當樹耳呈上那塊碎瓷片時，他呈上的不僅是一件藝術品的殘片，更是一個卑微生命對藝術和尊嚴的執著追求。這個全力以赴、意志堅定的底層少年，也讓金特使刮目相看。在樹耳身上，善良與尊嚴形成了一種美妙的辯證關系：尊嚴使他的善良不至于淪為懦弱，善良使他的尊嚴不至于變得狂妄。二者的平衡和飽滿，讓樹耳的人格散發出皎潔動人的光輝。樹耳的成長旅程傳遞了這樣的信念：即使生活給予我們殘缺，我們依然可以保持內心的完整；即使處境卑微，我們依然可以堅守尊嚴的高貴。

《青瓷少年》的文化底蘊與高麗時期的青瓷藝術相關，小說的核心線索是樹耳一步步學習制陶技藝并漸入佳境的過程。作家以飽含情感的筆觸書寫少年成長的故事，讓那些早已凝固的高麗青瓷釉色，帶著生命的氣息重新流動起來。樹耳癡迷于陶藝，也是出于心靈對美的欣賞和靠近。他對陶藝的熱愛從未淪為功利主義的算計，即使閔師傅只讓他做砍柴、挖黏土等雜役，他依然全心全意地投入。當樹耳淘洗黏土已經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時，他觸摸陶土時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讓他想起了在山上砍樹時突然看見一頭鹿的那個時刻。“事實上，鹿一直待在那里，樹耳一直盯著它，但直到最后一刻，他才真正看見鹿。”

這種頓悟式的體驗揭示了藝術感知從混沌到清澈的升華。樹耳渴望著閔師傅能把手藝傳授給他，但閔師傅恪守著“陶藝只能父子相傳”的舊傳統。如鶴人所安慰的那樣：“風會關上一扇門，也會打開一扇窗。”樹耳在懊喪之際發現了另一條藝術道路——自學捏塑，正是這份對于陶藝的執念使得樹耳沒有半途而廢。樹耳以其翻山越嶺的不懈努力，幫助閔師傅贏得了宮廷制陶的委托，但真正讓頑固的閔師傅轉變心意的，是樹耳正直善良、勤奮好學、堅強不屈的品行。

小說結尾，失去了鶴人的樹耳有了一個新的“家”。無論是先前與鶴人相依為命的家，還是后來這個和閔師傅、閔伯母生活在一起的家，這種相互關懷和成全的關系，重新定義了“家”的內涵——不是基于血緣，而是基于相互體恤和尊重的情感聯結。被閔師傅收養的樹耳還有了一個新的名字“鎣弼”（作者賦予他這個名字，蘊含著對韓國收藏家全鎣弼的紀念）。從“樹耳”到“鎣弼”，不僅是人生境遇的轉變，更重要的是，這個熱愛陶藝的少年終于有機會去追求夢想——創造出極為雅致的青瓷梅瓶。“究竟需要多久，他才能有足夠的技巧創造出配得上這種絕美花瓶的圖案？一座山丘、一個山谷……一天要走的路程。年復一年，他將穿越歲月持續前行，直至雕刻出完美的圖案。”

小說中，作家對青瓷技藝工序的細膩描寫展現了藝術之美，更以樹耳和閔師傅精益求精的制陶態度展現了對藝術的朝圣之心，所以這部作品也是致敬藝術創造者的贊歌。這種不計利益、只求完美的純粹之心和工匠精神，正是當下急功近利的社會所迫切需要的“清涼散”。

《青瓷少年》的故事感人肺腑，整體敘述節奏悠緩，人物刻畫細膩深刻，情感飽滿但表達克制，張力十足，體現出作家高超的文學功力。這正如制作青瓷一樣需要極大的耐心和功夫。琳達·休·帕克在2002 年獲得紐伯瑞兒童文學獎金獎的受獎演說的結尾，引用了朝鮮神話中“萬古”的意象——那是天上的神靈用羽毛撫摸一座山，直到它變成一顆鵝卵石所需的時間。這個美麗的比喻提醒我們：每個人的生命都只是那羽毛的一次輕撫，但通過觸動他人的生活，我們可以讓時間更有意義。她倡導人類社會所需要的“聯結和包容”。《青瓷少年》正是這樣一部能觸動人心的杰作，幫助我們看到了人與人之間聯結和包容的可能與意義：尊重弱者，尊重邊緣，打破身份，打破成見，以愛與善意相聯結和包容。在人格尊嚴和人性光輝面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我們要保持對世界的善意與信心！

本文為獨家原創文章。撰文：談鳳霞；編輯：王銘博；校對：柳寶慶。未經新京報書面授權不得轉載，歡迎轉發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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